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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烈焰斷生平此情難續 春寒損韶華懷恩結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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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帶你到走廊裡走走吧,別悶在這兒。」

邯平這棟醫院也是教會投辦的,一樓就是一個小小的禱告堂,排著一排排的木椅子,修女正在為聖像披戴新裁的小披風,這裡已經是很暖,然而秦承煜卻還是仔細地為賀蘭弄好了大衣領子,賀蘭身體虛弱極了,走起路來一搖三晃,秦承煜便扶著她的胳膊,耐心地領著她一步步地慢慢朝前走,過往的許多女護士望見他們,都是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

他領著賀蘭走了幾步,看賀蘭的額頭上沁出一點汗珠,便道:「你坐一會兒。」他扶著賀蘭坐到聖壇對面的一個木椅子上,又細心地為賀蘭攏好了身上的披風,望著她的眼睛道:「走了半天了,你也該吃點東西了,我去把面端下來,你在這裡吃點,好不好?」

他的眼神里有著一種虔誠的溫和,讓人沒法子拒絕,賀蘭無聲地點點頭,秦承煜立時就是一笑,眉眼裡透出很雀躍的光來,道:「你在這裡等著我。」轉身快步上了樓,賀蘭看著他走了,才把目光轉回來,一言不發地看著聖壇上的小聖像。

眨眼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了。

她死裡逃生,最初看到那張報紙的時候幾乎要瘋了:「……玉山別墅遭遇飛來橫禍,俞軍剿匪炸燬民宅……秦大帥勃然大怒,負責剿匪事宜的參謀長高仲祺等官員調離原職,即日前往楚州受處領責……」

眼前全都是他的面孔,那些溫柔的眼神……含情脈脈的話語……現在想起來竟是這樣的可怕,也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騙局,甚至把她騙到他的別墅裡去……只是為了得到她……再讓她去送死……為什麼他要這麼做……那樣一種寒意,從她的心裡升騰起來,漸漸地滲透到她身體的每一處去,她的牙齒都止不住咯咯地作響,額頭上冷汗淋淋,她那一刻只想見到他,恨不得立時到他的眼前去,為什麼他要這樣做?!他騙了她!

她那樣渾渾噩噩地發了半天呆,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發酸,低頭就要吐,她又沒吃什麼東西,只是吐了些酸水出來,正低著頭難受,肩頭上忽然一暖,她抬起頭來,看到一名老師太站在她的面前,關切地道:「你怎麼了?臉色簡直難看極了。」

賀蘭搖搖頭,「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一會兒就好了。」一名平日裡照顧她的看護婦正好路過,看到她這樣的情形,便撲哧一笑道:「不舒服是真的,一會兒就好了那可未必,至少要等八九個月吧。」

賀蘭怔道:「你說什麼?」

那看護婦笑道:「你害什麼羞呢,我以前在產護房做事,你這分明是害喜,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懷的日子還不久,這樣的孕吐反應是正常的。」她語氣稍停,又笑道:「再說你那位秦先生對你那樣好,我還等著吃你們的喜酒呢。」

秦承煜從病室裡拿了保溫盅,卻發現不是很熱了,忙又專門去熱了熱,這才拎著保溫盅下了樓,才一下樓就發現木椅子上竟然沒有賀蘭的身影了,只有她的大衣還掛在椅子上,他立刻就慌了神,四處張望著,那禱告堂也有不少陪著病人出來散步的家屬,與他很熟悉的老師太站在聖像旁,他忙走過去問道:「師太,你有沒有看到賀蘭?」

師太指著大門道:「剛才看她走出去了。」秦承煜轉眼往醫院的大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光雖還不錯,然而地上鋪著很厚的雪,天氣乾冷乾冷的,他把手中的保溫盅放在一旁,趕緊往外走,走到一半卻忽然聽到有人叫道:「秦先生。」

他回過頭來,卻望見是平日裡照顧賀蘭的看護婦,這會兒望著他笑一笑,道:「恭喜呀。」

秦承煜著急找賀蘭,含糊地「唔」了一聲,轉身跑出了醫院的大門,跑下好幾層的階梯,柏油馬路上的雪已經被清掃乾淨,道路兩邊種著冬青樹,幾個黃包車伕蹲在黃包車一旁等生意,那被照亮的雪光刺到人眼裡,一陣生疼。

他找到她的時候,她穿著白衣服趴在雪地裡,像一隻受傷的小白狐狸,蜷成小小的一團,不住地打著哆嗦,側臉上一片虛弱的青白色,秦承煜急切地叫了一聲,「賀蘭。」他跑過去的時候她從冰冷的雪地裡顫抖著抬起頭來,雪白的臉上是冰冷的眼淚和雪片,噼裡啪啦地往下落,哭著道:「秦大哥,你救救我……」

秦承煜看她穿得很單薄,顧不得許多,直接跪在雪地裡將她抱在自己的懷裡,用身上的大衣緊緊地裹住了她,賀蘭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忽地絕望地叫喊起來,只是撕心裂肺地哭喊,沒有任何話語的號啕大哭,肝腸寸斷,好似一個可憐的孩子,恐懼於即將來到的災難,她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醫院周圍的人都吃驚地朝著這邊看過來。

秦承煜緊緊地抱住了瑟瑟發抖的賀蘭,他輕聲說:「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你不用害怕。」他的語氣溫暖得讓人更想落淚,賀蘭把自己的臉貼到他溫暖的胸口,她能感受到他胸口心臟的跳動,她的眼淚簌簌地落下來,沁透了他的毛料馬甲,燙到他的心裡去,他默不作聲地抱著她冰冷的身體,用自己身上的溫度一點點地暖和著她。

他將她抱回了病室,她蒼白憔悴地躺在床上,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往下落,雙目無神地看著病室的天花板,秦承煜又把再一次熱好的湯麵端來,只是耽誤的時間太久,保溫盅裡的面都糊掉了,他還是挑了一筷子,送到她的嘴邊,輕聲道:「你吃一點。」

她的眼珠茫然地動了動,默默地看著秦承煜溫和的面孔,那碗麵就在她的眼前,升騰起來的熱氣隔著他與她,好似神龕前面的白煙,她想起那一次在餛飩店裡,她拒絕了他,他當時那樣難受,她卻硬著心不去安慰一句,這就是她的報應。

她張開乾澀的嘴唇,輕聲道:「秦大哥,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他忙笑道:「什麼事兒?」

「我懷孕了。」

掛在牆上的鐘表發出嗒嗒的聲響,周圍的一切都在一瞬間變得那樣的安靜,桌子,椅子,鋪著潔白床單的另外一張病床,放在窗臺上的水仙花,一切一切的……都好似變成了生命體,默默地停在那裡,發出緩慢而沉重的呼吸聲……

那一筷子面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熱氣漸漸地散盡了。

她真的很想哭,含淚的目光從他怔怔的面孔上拂過,默默地轉向了窗外,正值下午,窗外放進了一大片的陽光,她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自己坐在屋簷下看著姨媽唱崑曲,喉如貫珠人如玉,那樣柔軟纏綿的聲音,「……都一般啼痕湮透。似這等淚斑宛然依舊,萬古情緣一樣愁……」她手託著腮靜靜地聽著,儘管一句都聽不懂,眼前也瀉著這樣一大片日光,暖暖地照在她的身上……

她再也回不到那樣的過去了。

看護婦敲著門走進來,連著叫了好幾聲,「秦先生,秦先生,院長請你過去一下……秦先生……」他回過神來,慌地站了起來,有點結巴地道:「哦,我……我這就來。」他的手裡還端著那一碗麵,被他失手打翻在地,「啪」的一聲,他連著朝後退了好幾步,又恍恍惚惚地道:「我這就……這就收拾。」

看護婦忙道:「還是我來吧,你這樣乾淨的人,碰不得髒了的東西。」

春寒韶華,懷恩結誓

看護婦敲著門走進來,連著叫了好幾聲,「秦先生,秦先生,院長請你過去一下……秦先生……」他回過神來,慌地站了起來,有點結巴地道:「哦,我……我這就來。」他的手裡還端著那一碗麵,被他失手打翻在地,「啪」的一聲,他連著朝後退了好幾步,又恍恍惚惚地道:「我這就……這就收拾。」

看護婦忙道:「還是我來吧,你這樣乾淨的人,碰不得髒了的東西。」

心好像是被一把利錐狠狠地刺透了,賀蘭的眼珠慢慢地轉動著,她的目光停留在窗臺上那一瓶子水仙花上,水仙花開得真好,如玉盅一般的花盤,剔透無瑕,只有最乾淨的水才配得上它,她想起自己被壓在水門汀板下面的時候,泥土那樣地髒,她躺在裡面,像一個半死的人。

看護婦打掃乾淨了地面,走上來衝著賀蘭笑道:「賀蘭小姐,秦先生走了,你有什麼需要就跟我說。」

她黯淡的眼珠無聲地動了動,望著那位看護婦,慢慢地道:「勞煩你一件事情,我餓了,你能到樓下買幾塊點心給我嗎?」

看護婦笑道:「好啊,你等著,我這就去。」

她把看護婦支使出去,自己披了一件大衣,靜悄悄地離開了邯平醫院。

那天還是傍晚,一輪紅日都沉到山後面去了,路邊鋪著一層雪,踩在上面咯吱作響,她披著大衣,搖搖晃晃地朝前走,走幾步路就要歇一歇,好容易走到了一傢俬人診所,她走進去要求打胎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身上的錢根本就不夠。

她從診所裡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只有路燈照在雪地上,昏黃的一片,她孤立無援地站在街上,冷風灌到她的脖子裡,邯平這樣大,她自小長在邯平,卻在這一刻,再也沒有可去的地方,也沒臉再見任何人。

那一夜她住在一個破舊的旅館裡,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大通鋪,周圍還有一些出來找工作的老媽子丫頭,躺在一個炕上,牆壁的縫隙裡還透著冷風,一位大娘看她默不作聲地蜷縮在鋪位的角落裡,低著頭瑟瑟發抖十分可憐的樣子,默默地遞給了她一塊雜麵饅頭,她接過那一塊冷硬的饅頭,才吃了一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當天晚上她就發起了高燒,燒得整個人都糊塗了,眼前都是人影,無數張面孔在她的眼前晃來晃去,她從出生到現在沒有吃過這樣的苦,有人叫著她的名字,她睜開眼睛,卻只是定定地睜著兩隻眼睛看人,其實她什麼都看不見,熱氣一蓬蓬地往她臉上湧,她的嗓子發炎得厲害,沙沙地發不出聲音,呻吟著出了一點聲音,「姨媽……姨媽……」

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流出來,在臉上留下一道冰冷的痕跡,她實在燒得太厲害了,所以連眼淚都變成冷的了。

她不知道這樣病了多少日子,渾渾噩噩中就感覺有人喂她喝很苦的湯藥,身上虛飄飄的,但她終於清醒一點了,看清楚那個喂她湯藥的人,就是那位給她一塊饅頭吃的大娘,她看賀蘭醒了,這才鬆了一口氣,一面給她喂藥一面道:「孩子,你這樣病了半個月了,我在野地裡挖的野草藥還真把你給救活了。」

那湯藥很苦,從喉嚨裡嚥下去,喉嚨都不住地痙攣著,滿嘴的藥渣子,噁心又泛了上來,只能一口一口地往外吐,她想起她以前病的時候,姨媽總是給她買各種小藥片,縱是這樣,她也不願意吃,姨媽還要買了各種糖果蜜餞哄著她。

姨媽如果知道她變成現在這樣,應該也會為她哭吧。

那位大娘看賀蘭總是看著自己,便笑道:「我姓朱,你叫我朱媽就行。」她也不過是幫著大戶人家幹些雜活的老媽子,平日裡賺的一點點錢,卻這樣義薄雲天地照顧了賀蘭半個月的時間,賀蘭瘦得厲害,伸手將蓋在身上的大衣掀起來遞給朱媽,虛弱無力地道:「這件衣服給你,你拿去當些錢,就當我謝謝你。」

朱媽道:「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我若是貪便宜的人,一開始就不會管你。」她把大衣重新給賀蘭蓋上,低聲詢問道:「你是哪家老爺的小妾還是哪家的少奶奶?被趕出來了?」

賀蘭木然地看著朱媽,朱媽道:「你懷孕了你知道麼?」

賀蘭輕輕地咬咬嘴唇,她的嘴唇裂了一道口子,有鮮紅的血珠從口子裡流出來,「朱媽,你能不能幫幫我,有沒有什麼藥?吃了能把孩子打下來。」

朱媽便出現了一臉惶恐的表情,道:「阿彌陀佛,那可是作孽的事情,我可不能做,再說你身體這樣弱,要是再去打胎,恐怕你自己都活不了了。」

賀蘭的眼角是乾涸的淚跡,「我真想死,可我又不敢死。」

朱媽便輕聲安慰道:「你這個傻孩子,這世上哪有過不去的坎兒呢,只要你忍一忍,就全好了。」

那屋子的視窗糊著一大片報紙,破了一個大口子,陽光從口子裡射進來,照在賀蘭的腳面上,賀蘭寂靜無聲地躺在那裡,凝望著那個破口,她想原來人生就是這樣,只是這麼短短的幾個月,她就完完全全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天上地下的分別,躺在破旅館的大通鋪上吃著如此苦的湯藥,她想起以前的自己,忽然覺得真是太傻了。

那樣不惜福。

朱媽的手慢慢地整理著她散亂的頭髮,默默道:「我以前有一個女兒,沒養大,剩下我一個孤零零的老婆子,她要是活著,也應該有你這樣大了。」她摩挲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來,遞到賀蘭的面前,道:「我不認識字,但我看這上面的照片倒很像你,有一個人滿大街都在貼,我撕了一張回來,你要去找他嗎?」

賀蘭接過那一張紙,那上面果然印著自己的照片,是她穿著白衣暗裙,站在視窗,笑靨如花的模樣,她不知道他從哪找到的這張照片,也許是從同學手上,照片下面還有許多許多的字,都是他的親筆字,落款是他的名字:秦承煜。

賀蘭看了那麼一眼,一瞬間心如刀絞一般,淚水一滴滴地落下來,打溼了那紙上的字跡,她閉上眼睛,哽咽著輕聲道:「他是好人,我不能再去找他。」

有寒風慢悠悠地吹進來,夾帶著外面的鞭炮聲,連空氣都似乎帶著一股熱鬧喜氣的甜味,從外面遠遠近近地傳來一些歡笑之聲,還有舞獅子鑼鼓敲打,她靜靜地躺著,凝神聽著那些喧鬧的聲音,朱媽笑道:「你這病得恐怕都忘了日子,今天是大年初一,過年了。」

賀蘭蒼白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來,她冷得厲害,那房間寒冷陰暗,泥土地上的一角擺著一個小風爐子,鏽跡斑斑的鍋裡熬著烏黑的湯藥,一大團一大團的苦澀霧團直往髒汙的牆上湧。

這天下之大,她卻再無安身之地。

春天,梅花開滿了整個山城。

賀蘭跟著朱媽到了鄉下一個大戶人家裡打工,才過門的少奶奶穿著紅色的大襟,蔥綠色小腳褲,雙手攏在襖下,聲音尖刻極了,朱媽帶著賀蘭的時候,她一口咬定不要,後來朱媽苦苦地央求了很久,她才道:「讓她到後院子洗衣服去,沒叫不許到正屋來。」

朱媽連連點頭稱是,那位少奶奶一聲冷笑,一面走一面扔下話來,「她這一雙眼睛,能把爺兒們的魂勾走了,勾走了爺兒們的魂,我要她的命。」

朱媽輕輕地攥了攥賀蘭的手,像是安慰她一般,輕聲道:「洗衣服是個累活。」賀蘭搖搖頭,默默地道:「沒事。」

水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冷水,她把雙手都浸到木盆裡,刺骨地冷,手指頭都腫起來了,朱媽慌忙道:「哎喲我的天,哪有這樣作賤自己的,這不行,你還懷著孩子。」賀蘭沒說話,她只盼望哪一天這個孩子自己能流下來,所以她從來不吝嗇於折騰自己,她再去診所的時候,人家還是不答應,一來錢少,二來,她的身子骨實在不好,醫生怕擔責任。

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幾個月,到了夏天,她的肚子漸漸地隆起來了,更是沒法子做手術,夜裡一個人孤單地望著天花板的時候,肚子裡的那一個小生命在輕輕地動著,偶爾還會踢她一下,她很慢很慢地呼吸,那樣清晰地感覺到孩子的存在,但她恨這個孩子,從骨子裡恨,簡直是憎惡這個孩子,只要孩子一生下來,她就把孩子送到教會的育嬰堂裡去,她想到時候她一定能狠下這樣的心來。

那位少奶奶偶爾會到後院子來看一看,卻看著賀蘭的肚子大起來了,便一面撥弄著衣襟上的金三事兒一面吃吃地笑道:「我說長這麼漂亮怎麼就甘心來幹這種粗活呢?原來是自己不本分,讓別人在肚子裡揣了貨了。」

賀蘭端不住木盆,一盆水灑在地上,少奶奶柳眉橫豎,一個巴掌火辣辣地打過來,抽得賀蘭一頭栽到地上去,少奶奶已經尖刻地怒罵道:「作死啊,這點活都幹不了,你還當你是什麼大小姐麼?!」

賀蘭倒在地上,眼淚無聲無息地落下來,打溼了她散亂在面頰旁的頭髮。

後來連朱媽都看不下去了,夜裡悄悄地勸她道:「你去找那位秦先生吧,這樣的日子你要怎麼活啊?孩子眼看就要生了。」

她一聲不吭地躺在木板床上,生了凍瘡的雙手冰涼冰涼的,有一種麻木的腫痛感,再也不敢想從前的日子,不敢想姨媽,因為只要一想起來,苦澀的眼淚就會奪眶而出,流滿整張面孔。

這天上午,朱媽幫著她在院子裡曬衣服,但沒多久就被前院的人叫去了,她費力地端著一盆水出去倒,那水順著屋簷下的排水道緩緩地流走,她累得額前的劉海都被汗水打得透溼,靠在排水溝一側的石壁上,坐下來歇了歇,難過地喘著氣,淡黃色的槐花隨著風落下來,落在汙水裡,飄茵墮溷,命之所定……

她不敢坐太久,吃力地從石板上站起來,擦著臉上的汗珠,拿著木盆轉過身來,腹部忽然一陣劇烈地疼痛,木盆「啪」地一下從她的手裡落在地上,在石板地上骨碌碌地打轉。

朱媽從前院回來,就聽到賀蘭虛弱無力的哭叫聲,「朱媽,朱媽……媽……」那最末的一聲可憐得把人心都給攪碎了,朱媽顛著小腳一路奔出去,一見那景象嚇得魂飛魄散,賀蘭大汗淋漓地倒在青石板上,臉色雪白,一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困難痛苦地呼吸著,朱媽驚駭地道:「這還沒到日子……」

後院子裡的幾個老媽子都圍了上來,一個老媽子通曉一點醫術,摸著她的脈搏道:「這不是要生,這是動了胎氣了。」

朱媽張皇著道:「快點找輛車,送醫院。」

賀蘭躺在地上,聽得周圍人聲喧雜,她的眼前是數不清的黑影來回晃動,肚子一抽一抽地疼,那疼痛讓身體都抽搐起來,豆大的冷汗直往下掉,她哭著發出低微的聲音,「救命……救救我……我不想死……」

絕望的意識裡恍惚地聽到有人急促地叫她的名字,「賀蘭。」

她的劉海都被冷汗打溼了,掙扎著睜開眼睛,就看見他的面孔出現在她的眼前,依然是溫柔俊秀的眉眼,他找來了,他居然真的找來了,她的胸口一慟,眼淚與汗水一起往下落,他利索地脫掉手套,將不住痙攣的她從青石板上抱起來,快步把她抱到汽車裡去,對司機急道:「去醫院。」

那一路上她痛不欲生,滿頭的冷汗,連呼吸都是痛,他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攥住了她冷冰冰的手,樣子比她還要緊張慌亂,反覆地安慰著她,「賀蘭……就快到醫院了,就快了……」

他說:「賀蘭,你不要害怕,有我在。」

她的臉緊緊地貼在了他溫暖的胸口上,他如擂鼓一般的緊張心跳聲清晰地傳到了她的耳朵裡,他為她如此焦急擔心,這個男人對她的好,從始至終沒有改變過,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她總是害怕孤苦無依的痛,但那一瞬他卻守在她的跟前,抱著她,支援著她,就像她被埋在地窖裡的時候,她絕望地以為只能等待死亡了,但還是他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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