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東屋裡扶著牆慢慢地走過來,走了幾步便要喘一口氣,一直走到書房的門口,書房裡的燈亮著,那虛掩的門露出一點點縫隙,秦承煜抱著孩子在地上來回地走,他的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小布袋,在孩子的眼前不停的晃著,發出各種古怪的聲音哄著孩子笑,那孩子伸出柔嫩的小手來抓他手裡的紅布袋。
秦承煜便小聲地笑道:「你叫爸爸,叫爸爸就給你。」
她開啟門,秦承煜回過頭來看到了她,臉上的神情立即就尷尬起來,她卻只是開口吃力地說道:「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她問的是秦承煜手裡拿的那個小紅布袋子,秦承煜忙笑道:「你說這個?這是平安符,我想芙兒總是身體不好,給她求一個戴戴。」她慢慢地重複道:「芙兒?」秦承煜發覺自己說漏了嘴,那臉上的表情有點訕訕的,半響笑道:「這麼多天了,總得給孩子起個名字,不然孩子也怪可憐的。」
她轉過頭,淚水從她的眼窩裡滾落下來。
後來過了好些日子,她感覺有了些力氣,頭也不那麼燒了,頭也不那麼燒了,支撐著從床上起來,又走到書房裡去,那孩子躺在一個小小的搖籃裡,她終於忍不住湊上去看了一眼,孩子正睡著,柔嫩的小模樣,承煜說孩子像她,他說的沒錯,果然與她一模一樣,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孩子的小臉,搖籃上面掛著那個紅色的小布袋,她將小布袋拿下來,慢慢地掛在孩子的脖子上,孩子睡得很香,她轉過頭,看到從木窗格子外面放進來的陽光。
她扶著門往院子裡看,根伯在屋裡面做晚飯,承煜正拿著蒲扇守在爐子旁給她燉湯,那小砂鍋裡是滾沸的鯽魚湯,湯是乳白色的,承煜的手裡拿著一個單子照著上面寫的往鍋里加了些調料,臉上是極專注的神色。
庭院裡靜謐祥和極了。
她覺得胸口好似被熱水包皮圍著,暖意直沁到她的心裡去,她在漫長的一年裡流了那樣多的眼淚,就好像是死了一回,可就在這一刻,她重新活過來了,脫胎換骨地活過來,生生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的心是從未有過的祥和寧靜,痛苦那一刻鈍化了,她默默地把頭靠在門上,望著專心致志為她燉一碗湯的秦承煜,她那時候突然明白了,原來姨媽走了,可這世上還有對她這樣好的人。
這天下還有哪一個男人,能對她如此地不離不棄,情深意重!
她的嘴唇動了動,忽然輕輕地開口道:「承煜。」她那聲音很細微,秦承煜還是聽到了,忙抬起頭來看見了她,脫口道:「你怎麼出來了?那你現在受不得風。」
她靜靜地看著他溫柔的面孔,搖搖頭,「沒事。」她轉頭看了看對面的院子,晚風吹來,送來了一陣陣的清香,而只有經過那樣大的磨難和波折,死去生來,才會知道花開起來,是多麼的香,她心有所動,忽然開口道:「幾月了?」
她說:「十月份了。」
她輕輕地一頷首,「這個時候,芙蓉花都開了。」
他望著她乾淨的眼瞳,微微一笑。溫柔地道:「那麼等你身體再好一些我帶著你和芙兒去公園的花圃裡看芙蓉花。」
她還清楚地記得,那是她終於決定要好好活下去的第一天,承煜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向著她微笑,他說要帶她去看新開的芙蓉花,被秋雨沖刷得十分乾淨的青石板上。映著他們兩個人的影子~…院子裡的大槐樹在院子裡篩下新翠的樹蔭,槐樹根下一列擺放著幾盆秋菊盆景,花朵芬芳吐沁,門口的大水缸裡的金魚悠然自在地游到水面上,吐了水泡又慢悠悠地遊了下去,院門外傳來放學歸家的孩子一路奔跑的嬉鬧歡笑聲……已經是傍晚了,天邊是一片片絳色的雲彩,火燒雲彩,萬千絢爛……蘸上露,何易唏。露唏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一切鮮話的回憶都變成了灰白的顏色,轉眼之間參商永隔,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她把孩子抱在懷裡,低著頭貼著孩子暖暖的臉,終於絕望地放聲大哭起來,和孩子一起號啕大哭,那些滾燙如火炭一般的淚珠就像是驟然開啟的水龍頭,帶著她全部的悲傷,源源不斷地向外湧出。
斯情斯景,斯人已逝,窗外寒月曉星,屋內又是何等悽清慘然,秦兆煜默不作聲地轉過頭去,有熱熱的液體沖刷著他的面龐,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用力地把手一按,按住了自己漲痛的眼睛,卻怎麼也按不住那些瘋湧出來的眼淚。
待到許久之後,他終於轉過頭來,略啞的聲音微微發顫,「大哥臨死的時候,硬撐著那一口氣,讓我把他送回來見你,只為了對你說一句話,嫂子,永遠別忘記大哥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低著頭目不轉睛地望著襁褓裡的芙兒,攥著手心裡的胭脂盒,緩慢地點一點頭,悲傷的眼淚一滴接著一滴。如一場細密的急雨,打溼了包皮裹孩子的小花被,被子上繡著獻桃的童子,用絲線繡著的蟠桃尖上那一點紅色浸潤了她的眼淚,卻越發地鮮妍如血,如洗褪的胭脂色。
天上還有許多顬星星,但夜色慢慢地淡了,天際顯露出一片蟹殼青色,好似一頁平整的泥金箋,漸漸地青色消退,又泛出了一線魚肚白色,一輪紅日冉冉而上,半邊天際都染了這淡淡的金色,就在這無聲無息間,擾如薄霧一般的晨曦透過空屋子的長窗,萬千道絢爛地灑進屋子裡來。
十晨鐘暮鼓杳靄遮玉山大廈將傾冷月照孤雲這一天的天氣,卻是出了奇地壞,從早上起便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細雨,坐在屋子裡,反而可以聽到廊簷下的鐵馬被雨水打得噼裡啪啦作響,沒來由地叫人一陣煩亂,小池塘裡飄著白蘋,隨著雨滴水紋一下下漾著,汽車一直開進官邸俞軍辦公廳大門前才停下來,高仲祺一下車,許重智已經上來給他打著傘,站在大門外的崗哨「啪」的一聲立正行舉槍禮,面容肅穆極了。
高仲祺進了辦公廳大門,順著走廊一直要往會議室裡去,卻見秦鶴笙的隨侍唐副官帶人迎了上來,立正道:「高參謀長,大帥說會議開始前先請你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高仲祺點點頭,道:參加會議的人都到了吧?「唐副官笑道:」各位督辦和軍區司令都到了。「高仲祺轉向便朝著秦鶴笙的辦公室去,待敲門得到了允許之後,他推門走進去,迎面而來的就是辦公桌後面的大浮雕畫,以梅蘭竹菊為主,秦鶴笙坐在一張紫檀木太師椅上,臉上的顏色已是不太好看,手裡攥著藥瓶,正在往外面倒藥片,高仲祺看了,忙取過茶壺倒了一杯茶,送到了秦大帥的手邊,秦大帥服下藥片,又喝了那一杯水,才緩過氣來,道:」我這身體,是一日比一日地壞,恐怕沒有幾日活頭了。「高仲祺道:」大帥只是為了大公子的事情過度傷心,一時體力不支而已。:
秦鶴笙擺一擺手,那臉上的哀慼之色,依然如去霧籠罩,半晌道:「承煜的仇,我是定要報的。」他那手攥成了一個拳頭,往桌面上狠狠地一砸,震得桌面上的杯盞譁然作響,卻忽地抬眼看看高仲祺,道:「陳阮陵這陣子沒少找你吧?」
高仲祺從容地道:「他在大帥這裡謀不到好處,自然要另尋突破口,世人皆知大帥重用我,他若不來找我,那可真叫不可能,陳阮陵三番五次來找我,不得已與他見一次面,喝幾杯酒,說上兩句胡話,我還是會的。」秦鶴笙那目光在高仲祺的臉上逡巡了好幾個來回,半晌淡淡道:「他跟你說了什麼?」
高仲祺道:「無非是那兩項,一要晉西鐵路修建權,二合辦礦業公司,三要租借碼頭。」他又笑道:「不管他說什麼,我總不能讓他如願就是了。」秦鶴笙捂住胸口,嘴角無聲地抽搐了一下,喘了一口氣,撐著道:「你怎麼這樣堅決沒有轉寰?他難不成是空口白牙地去請你幫忙了?」
高仲祺的目光在秦鶴笙的臉上略略一掃,不動聲色地道:「大帥笑話我,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況且他說要給我的,大帥都能給我,我何必要揹著一個漢奸的罵名,被萬人唾罵,得不償失的事兒我可不做,太划不來了。」
秦鶴笙聽完他這一席話,道:「好,仲祺,難得你這一番算計,你放心,你跟著我做事,我絕虧待不了你,扶桑人那一套挑撥離間、連橫合縱的把戲,咱們老祖宗幾千年前就不玩了,讓他們自己要去,咱們自家人,絕不能上這個當!」
他手撐桌子站起來,似乎要伸手在高仲祺的肩膀上拍一拍,以示鼓勵,然而這一站之間,竟有一口腥甜從喉口湧出來,他用手一捂,就吐了滿手的血,那臉色也愈加地難看,身體無法控制地左右晃盪起來,面孔眨眼之間就變成了灰白色,一口氣竟上不來,伸出血淋淋的手抓住了高仲祺戎裝上冰涼的肩章,掙扎著說了一句,「快叫陸醫官……」
高仲祺任由他抓著,目光炯炯地看著秦鶴笙,瞳孔緊縮猶如針尖,嘴唇抿得如利刃一般,動都沒有動一下,秦鶴笙眼瞳卻突然放大,映入了高仲祺那森寒冷冰的面孔,他的嘴唇動了動,「你……你……」然而話未說完,沾血的手指便無力地鬆開了高仲祺的肩頭,面無人色地倒了下去。
屋子裡一片死寂,高仲祺目光淡定地看著跌倒在地人事不知的秦鶴笙,他在戎裝的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條潔白的手絹,從容地側過頭,用手絹將自己肩章上的血跡擦了擦,又把沾血的手絹揉成了一團,隨手扔在了地上。
俞軍主帥秦鶴笙突然心臟病發,暈倒在地,至今生死未卜,這驚天爆雷般的訊息一經傳出,俞軍內部權力的交接和更迭變成了全國注目之事,便有蕭軍使者,南方政府代表等主要人物抵達楚州,明裡慰問,暗探口風。
在此關頭,便有高仲祺特意安排了第六團的人,將秦鶴笙入住的聖斯汀醫院封鎖得如鐵桶江山一般,除非有高仲祺手令,否則任何人不得探視大帥,連秦家人也算在內,在俞軍中最為德高望重的段督辦,卻在大帥病重昏迷的第六天,聲稱家母病重,即日起回鄉,在母親病榻前盡孝。
原本這段督辦是俞軍中唯一能與高仲祺抗衡的一派勢力,大帥一倒,俞軍中老派人物都想趁機哄抬段督辦接掌俞軍,沒成想段督辦居然如此妥協,箇中原因,難以言明,其他人物更是不敢輕舉妄動,俞軍決斷之權,便暫時落到了高仲祺手裡。
又有駐紮在長家界得商團總司令伯軒釋出討賊激文,聲稱高仲祺狼子野心,妄圖俠天子以令諸侯,鍾伯軒帶兵沿安口一路攻打而來,然而卻遭到駐紮在安金鐵路沿線的扶桑兵阻繞,前進不得,沒幾日又有扶桑大軍壓鏡,虎視眈眈點名要高仲祺談判,其他俞軍大員出面一概不理。
一時之間,這在南北夾縫中生存的川清之地,頓時間群龍無首,戰雲密佈,國內諸方小勢力便冷眼看著,到底由何人來重整俞軍河山,收拾川清政局。
這盛夏天氣,說變就變,到了下午三點多鐘,那天色漸漸地暗起來,烏雲滾滾地湧來,雷陣雨傾盆而下,就聽得那濃厚的灰色雲彩裡,閃電悶雷一個接著一個,賀蘭慢慢地走出聖斯汀醫院,她只穿了一件青色旗袍,那涼風冷雨澆在身上,立時就從毛孔裡往外泛著一層寒意。
醫院的大門裡面,就有幾個戎裝軍人走出來,為首的許重智打著傘,立在臺階上的崗哨桌布地立正敬禮,那整齊的聲音在大雨之中猶如悶雷一半,許重智披著雨衣,先將傘打在了賀蘭的頭上,恭恭敬敬地道:「賀蘭小姐,不是我們不講情面,實在是沒有參謀長的手令,任何人都不能探視大帥。」
一陣冷風吹過冰冷的身體,令人忍不住瑟瑟發抖,賀蘭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許重智一伸手,就有侍衛拿了一件雨衣上來,許重智彬彬有禮地笑道:「賀蘭小姐,請披這一件雨衣吧。」
賀蘭冷冷道:「不用了,謝謝你的好心。」
許重智笑道:「不是我好心,是如果凍著了賀蘭小姐,我們參謀長要心疼。」賀蘭看了一眼許重智,一雙眼睛裡透出雪光的目光,許重智只管很殷勤有禮地笑著,那周圍大雨滂沱,嘩嘩的雨落之聲只灌到耳朵裡,她握著的手心裡還殘存著一點點暖意。
賀蘭直接離了他打的傘,邁下臺階上了汽車,身上已經被雨打的透溼,汽車開起來,車窗外依然是瓢潑的大雨,接到兩邊的流水直往低處湧去,賀蘭坐在車座上,那纖瘦的脊背在無形間越發挺得筆直,她再沒有說什麼,只是嘴裡彷彿是嚼了一口黃連般,那樣地苦澀,從嗓子裡一直漫到心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