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希看著賀千洵憤怒的樣子,眼眸哀傷無奈,「可是……你要我怎麼辦呢?賀千洵,你要我怎麼辦啊?」
眼淚順著未希的面頰一點點地流下來。
賀千洵毫不放鬆地抓緊她。
「駱家對我恩情我這一輩子都還不清,若不是他們,我唯一的哥哥早就在八年前死掉了,若不是他們,我就會成為流落街頭的乞丐,若不是他們,我就一無所有,更不可能坐在這和你說話!」
「他們給了你多少錢!?」
未希的身體重重的一震,她驚怔地看著賀千洵,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難道你說不出來一個數目嗎?」賀千洵眼眸深邃冰冷,「告訴我啊,到底是多少錢,到底要多少錢!?」
未希只覺得心疼得快要裂開了。
猶如置身於冰冷的海水中。
撲面而來的都是可怖的大浪,黑暗四面八方的包圍著她,即便是呼救,都沒有人可以拯救她。
所以,只剩下絕望……
她終於疲累地垂下眼眸,唇角那一抹輕飄哀傷的笑容近乎於自殘,「他們給我了很多很多的錢。」
賀千洵冷笑,「你很想要錢嗎?」
「是啊,我很想要錢。」
未希只覺得絕望在她的身體裡蔓延著,心在無邊的黑暗裡一點點地下沉,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
「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錢,越多越好呢,可以讓我哥哥得到最好的治療,讓我不用流落街頭,只要他們給我錢,我什麼都願意做,不要說把你賀千洵讓給駱姍妮,就像是你所說的,把我自己賣給駱家這樣的事情,我也會做呢。」
下頷忽然一陣劇烈的疼痛!!
未希蹙眉,卻沒有辦法呻吟出聲,只覺得自己的每一寸骨頭都要裂開來。
賀千洵竟然用力捏緊她的下頷!
「凌未希——」
他死死地箍緊她,聲音冰寒如骨,「這樣的話,你再敢多說一句,我就殺了你!」
「那你就殺了我吧!」
未希忍住下頷處傳來的陣陣疼痛,眼中全都是絕望,她努力地開口,眼淚一顆顆的落下來。
「反正你今天所做的一切,讓我徹底背叛了駱家,他們會收走給我的一切的,那麼,我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呢?」
她越是這樣說,他卻是憤怒。
頭痛得幾乎都要炸開了,賀千洵只覺得全身的骨骼都開始在憤怒中咯咯作響,「凌未希,你到底要多少錢——?!要多少錢才夠!!!」
「那麼……你可以給我多少錢?」
未希緩緩地地說著,淚水順著她的精緻的下頷緩緩地滴落下來,一滴滴落在了賀千洵的手指上。
「如果你給得夠多,那我也可以賣給你。」
賀千洵的瞳仁縮成針尖般大小。
他毫不猶豫地將未希用力推開,「砰」的一聲,未希撞到了車門上,她卻一聲也吭,就好像一個麻木的玩偶。
賀千洵冷冷地坐在駕駛座上。
夜色透過車窗照進來,他整個人都被那層陰影籠住,帥氣冷漠的面容在陰影中卻可怕的令人驚心。
他不看未希,沉冷的聲音猶如鋒利的匕首。
「好!我給你錢!一直給到你滿意為止——」
夜色深沉。
黑色的房車一路呼嘯著開進了賀家大宅。
雪亮的燈光剛剛熄滅,賀千洵已經從車內大步走出來,緊繃著面容直接走到車的另一邊,將坐在車上的凌未希拽了下來。
「砰」的一聲,車門被他用力地摜上。
賀家的大廳裡。
燈火通明有如白晝。
他拽著未希的手腕,毫不憐惜地將她一路拉進大廳,未希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後,只覺得被他握住的手腕火辣辣的疼痛。
賀家的僕人都聽到了這邊異樣的聲響,慌張地走出來,卻看到賀千洵怒氣衝衝地抓著一個女孩子,直接奔向了樓上自己的房間。
未希跌跌撞撞,幾次撞到了樓梯的欄杆上,痛得她直皺眉頭。
賀千洵面容陰暗,渾身都散發出冷冽的氣息。
房門被推開,又被狠狠地摔上。
賀千洵猛地甩手,未希踉踉蹌蹌地跌入一張軟椅裡,她驚愕地抬起頭來,卻發現賀千洵大步走向了房間一角的桌子處。
他拿出一沓支票,低頭在支票的一角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轉身將那些支票全都扔到了未希的面前。
「你要錢是吧!我全都給你!全都給你——」
支票在他與她之間紛紛揚揚的落下……
未希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眼淚在她的眼中匯聚,白色的霧氣充盈了她全部的視線,那些傷痛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滾落下來了。
她終於出聲,聲音絕望痛苦。
「賀千洵,你這個大混蛋!」
「是不是錢太少了?」
賀千洵冷笑,「這些都是我父親遺棄我的時候補償給我的,對於你來說,不夠嗎?那麼我還有,全都給你好了。」
他將風景畫移開,裡面赫然是一個鑲嵌在牆壁裡的保險暗櫃,他快速地按下幾行密碼,然後拉開了櫃門。
身後傳來聲響。
賀千洵轉過頭來。
未希從軟椅上站起來,她默然地轉過身朝外走,一步一步如被重石壓住,沉重悲傷。
賀千洵抿緊嘴唇,一言不發上去拉她。
然而,他還沒有觸到她的手,未希卻彷彿早已經有預料般轉過身,抓起了門一旁櫃子上的飾物砸向了他。
「賀千洵,你滾開——」
她的喊聲帶著徹心徹骨的傷痛。
砰的一聲!
飾物的玻璃尖端在千洵的額頭處狠狠滑過。他沒有躲,只是呆若木雞般地站立著,怔怔地看著站在門旁的未希。
鮮血從他的額角流下來……
「賀千洵!」
未希已經淚流滿面,那份屈辱讓她的呼吸急促顫抖起來,「你是我見過的人中,最無恥的一個——」
靜寂的房間裡。
他們兩個人無聲地對峙著。
頭上的傷口還在止不住的流血,賀千洵的雙瞳卻一點點地清明起來,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做了什麼,致使大腦仍然是一陣混亂的疼痛。
茫然地伸出手來,他碰了碰自己額角的傷口,很痛很痛。
大腦的意識開始搖晃起來,眼前的景象也開始變得不清晰,所有的一切都在晃動著……
「未希……」
他只覺得全身都開始麻木僵硬起來,額頭滾燙如火,每呼吸一下,都有一種刺心的疼痛,一寸寸地切割著自己。
「未希,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
他的聲音一點點低下去,毫無力氣,身體如踩在棉花上一樣搖搖晃晃。
未希揚起帶淚的黑睫毛,吃驚地看著他搖晃顫抖的樣子。
混亂的意識瞬間開始劇烈的晃動。
無邊的黑暗從頭頂壓下來,渾身如在滾燙的火焰之中,他一個趔趄,雙眸一閉,竟然直直地栽倒下去。
全世界都在剎那間靜寂無聲。
絕望如同一條暗河,在他的心底緩緩地流過。他終於放棄了掙扎,任由那些意識從自己的大腦中逝去……
我……
真的不知道……到底應該怎麼做……
才能……留住你……
************
「都已經高燒到這種地步了,怎麼還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
賀家多年的家庭醫生江醫生收起聽診器,放在一旁的公事包裡,無奈地搖頭,「千洵,身體是你自己的,你總得在意一些啊!」
賀千洵躺在大床上,他正在輸液,也已經聽到了江醫生的話,卻沉默的閉上了眼睛。
江醫生嘆氣。
他轉身提起了桌子上的公事包,似乎思慮了一下,抬頭看向了站在房間一角的女孩子,那個女孩子一直無聲地站在那裡。
千洵讓所有的僕人都離開,卻單單要她留下來。
江醫生看著那個看上去很單純的女孩,微微點頭,「這位小姐,能不能跟我出來一下?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叮囑你。」
賀家的大廳裡。
江醫生帶著女孩來到這裡,終於停下腳步,轉頭微微一笑,「你是千洵的女朋友吧?」
未希一楞,旋即搖頭,「我不是。」
這回輪到江醫生怔住了,他沒有想到自己猜錯了,但又笑起來,「那是我猜錯了,不過看千洵對你的樣子,就知道你在他心中一定很重要。」
未希不知道他想要說什麼。
江醫生終於轉入正題,他還是嘆氣,眉宇間帶著一些疼惜,「如果你可以,請你好好照顧千洵。」
未希抬眸看他。
「我做了這麼多年的醫生,還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把自己的生命當成兒戲的人,千洵,真的是讓我們傷透了腦筋。」
江醫生壓下聲音,所以聲音中帶著滿滿的嘆息,「許多年前,誰會想到,那麼小的一個孩子,居然連割腕自殺這樣殘忍的事情都做得出。」
未希眼中的光芒僵凝了,她想起了賀千洵手腕上那道可怖猙獰的傷痕。
江醫生還在說著。
「就連賀夫人都拿他的一意孤行沒有辦法,自殘一般地打架,醺酒到胃出血,不管不顧地將自己丟在冰天雪地裡,他似乎已經習慣了折磨自己……」
「……」
「我只能說……」
江醫生深深地嘆息,「如果你可以,請你好好的照顧千洵,這個孩子的身上,揹負了太多太多沉重的事情。」
賀千洵房間的門被輕輕地推開。
他聽到了聲音,依然閉著眼睛,略有些僵硬地躺在那裡,聽著那熟悉的腳步聲朝著自己一點點地走過來。
心跳,卻一點點地加快了。
朦朧中,她坐在了自己床旁的椅子上,然後握住他的左手,輕輕地翻轉過來。
賀千洵心中一驚。
他猛地睜開眼睛,下意識地抽回自己的左手,掩飾住了手腕上那道恐怖的疤痕,不自然地轉過頭去不看未希。
他沒有辦法去看未希的眼睛,卻還是倔強地說了一句,「不需要你可憐我!」
「我從未想到過,你需要別人可憐。」
她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安靜地這樣說著,「至少在我這個從小就什麼都沒有,要靠著別人的施捨才能活下去,唯一的哥哥也躺在病床上八年之久的孤女面前,你一點都不可憐。」
「……」
「是不是在你的記憶裡,發生過很慘烈的事情,這麼多年來,你都沒有辦法擺脫那件事情帶給你的陰影,所以你被噩夢糾纏,痛不欲生,你不停的折磨自己,甚至想要用死亡來拯救自己……」
未希的聲音,很輕很靜,卻一下一下地敲打在他的心。
賀千洵閉上眼睛,捏緊手指,一聲吃痛的呻吟,「未希,你根本就不懂那種痛苦!」
「我只知道……」
她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從心底發出來的悲傷和難過,「這世界上最絕望的痛苦,就是失去自己最愛的人。」
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炸裂開來。
背對著未希的千洵緩緩地閉上眼睛,腦海中出現了多年前他割腕自殺的那一次,就是像現在這樣麻木的躺在病床上。幾乎被他嚇死的媽媽撲倒在他身上,那樣尊貴的一個人,居然痛哭流涕……
——千洵,媽媽只有你了,你不能這樣離開媽媽啊!
——媽媽不會再讓那些事情傷害你了,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相信媽媽,我會保護你的,我會盡我的全力保護你了。
——如果你死了,媽媽也活不下去了啊!
這世界上最絕望的痛苦,就是失去自己最愛的人……
賀千洵慢慢地睜開眼睛,他的面容蒼白,額頭依然滾燙,吃力地望著眼前那一片略有些模糊的光影,悲傷滲入他的骨髓中去。
「可是……你知道,這世界上最殘忍的懲罰是什麼嗎?」
未希望著他,目光寧靜。
他垂下眼睫毛,長長的眼睫毛伏貼在冰冷透明的肌膚上,他緩緩地說著,每一字都揪扯著他早已經脆弱不堪的心。
「是悔恨……無法彌補的悔恨,無論我的內心有多不安,有多愧疚,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有贖罪的機會,都不可能從那層枷鎖裡掙脫出來……我發瘋一樣的希望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讓我彌補這一切,可是,那卻是永遠都不可能的事情!」
過去的事情,永遠都沒有機會重來!
所以那些絕望的痛苦,恐怖的夢魘,永遠都不會在他的生命中消失,他的生命是多久,它們就會存在多久,一直到——他的死亡。
這樣的人生,對於他來說,還有什麼意思呢?!
夜涼如水。
溫暖的橙色燈光照耀著這一片大房間,房間的地面上,還有著那些曾被他扔到她面前的支票,一地狼藉。
未希垂下眼眸。
賀千洵努力讓自己的思維清晰起來,高燒讓他撥出的氣息都是滾燙的:「直到遇到了你,未希,每一次看到你的笑臉,聽到你的聲音,甚至觸碰到你,都會讓我覺得非常非常的溫暖,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的心就會莫名的平靜,莫名的安寧。」
「……」
「可是你卻那麼堅決地把我推給了駱姍妮,就像是硬生生的給了我一刀,逼我放手,再殘忍冰冷的走開,不管我的死活……如果我反抗了,那麼這所有的一切,又都成了我的錯,我的過失……」
「……」
「未希,你怎麼可以這樣殘酷的對待我……」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未希痛苦地輕閉了閉眼,兩行清澈的眼淚已經落了下來。
賀千洵聽出了她聲音中的哽咽。
他緩緩地轉過頭來,靠坐在病床上,面容蒼白如金紙,烏黑的額髮間,那雙眼瞳卻依然漆黑的恍若黑夜。
他看著未希低著頭流眼淚,終於略微向前,輕輕地伸出手來,滾燙的指腹觸碰到了她帶淚的面頰。
他捧住她的面頰,只感覺到她的眼淚落在自己的手心裡,給他灼熱的手心帶來一陣陣涼意。
很涼很涼,恍若清晨的泉水一般緩緩地熨貼著他的心。
「未希,我……喜歡你,是真的喜歡你……」他凝望著她,雙眸漆黑的令人屏息,帶著令人心痛的哀傷光芒。
「但是,如果你不喜歡我,我也不會再強求你了。」
恍若一根細細的針刺入心臟。
未希的身體輕輕地顫抖,她抬起頭來看著他蒼白的面容,眼睫毛上掛著清澈的淚滴。
「未希,我給你兩個選擇,好嗎?」千洵微微地苦笑,灼熱的指腹輕輕地劃過她的面頰,擦乾她的淚滴,「第一個選擇,我們在一起,我們相愛……你會拯救我,拯救我徹底絕望的心……」
未希流著淚凝望著他,眼睫毛濡溼幽黑。
「還有第二個選擇……」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搖晃著,他努力看清她,眼眶中似有滾燙的淚水落下。
「未希,你和我就當從未認識過對方,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你繼續過你平靜安靜的日子,而我……繼續在痛苦中……永遠的……沉淪下去……」
房間裡依然是溫暖的橙色光芒。
所有的一切卻都是靜靜的……
靜的甚至可以聽到賀千洵痛苦的呼吸聲……
「你可以在這兩種選擇中任選其一……」
他輕咳著,嘴唇早已經了沒有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個亙古的痛,「只是……不要再把我推向任何一個人,未希,至少……在我賀千洵的生命中……已經……非你不可……」
他終於輕輕的放開她。
只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他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已經變得很遙遠了,「未希,等到……明天早上,你……給我答案,好不好?」
他屏息凝看她。
未希依然在流眼淚。
良久。
她終於輕輕地點頭,他聽到她說,「好,我明天給你答案。」
他微笑。
彷彿全身的力氣都已經用盡了,他終於輕輕地倒下去,剛剛閉上眼睛,就已經落入了無邊的夢境中去。
但是……
他卻很安心地睡去了,不會害怕噩夢的糾纏,不會害怕那些曾在他的心底裡瘋狂叫囂衝撞的絕望……
因為……
她就在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