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長的歲月裡,請好好珍惜你的愛,因為那是緣分,在每一個人的一生中,它都是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緣分,而我,真的深深地愛過你,在我最快樂最單純的時光裡。
早晨。
終於回到家中的賀夫人一進大廳就直接朝賀千洵的房間走去。
每次都是這樣,無論他發生了什麼事,竟都不讓任何人告訴她,這一次還是江醫生及時通知了她。
真是一個倔強的孩子啊!
她憂心忡忡,一路很快地走著,身後的僕人都跟不上她的腳步。
走到千洵的房間時,賀夫人先穩了穩呼吸。
因為害怕此時此刻應該還在睡夢中的千洵,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儘量放輕自己的腳步走進去。
在抬頭看向房間裡面的那一刻,她卻忽然驚呆在原地。
房間裡靜悄悄的。
賀千洵躺在病床上,還在沉沉地睡著,呼吸平穩均勻。
在床旁的椅子上,有一個女孩靜靜地坐在那裡。
她穿著杏仁色的制服,烏黑的長髮柔順地垂瀉下來,彎彎翹翹的長睫毛,白皙的面容在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中發出淡淡的純白色的光芒。
她聽到了房門的響動。
微微地側過頭來,未希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賀夫人,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凌未希——
賀夫人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的瞳仁忽然縮緊,捏緊手指,戒備地看著眼前的未希,聲音平穩且壓迫力十足,「凌未希,你想要報復我的千洵嗎!?」
未希怔然,「報復?」
未希略為茫然地看著賀夫人那緊張的模樣,卻不知道賀夫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只能下意識地搖頭。
「對不起,賀夫人,我不太清楚你在說什麼。」
賀夫人仍然在看她。
她終於看清了未希眼中的那一片茫然,心卻稍微的穩定了一些,然而卻一眼掃到了地面上的那些支票。
賀夫人冷笑,「這是怎麼回事?」
未希的臉微微的紅了,她低下頭去,「對不起,昨天我和千洵之間發生了一點誤會,所以……」
「出去!」
冷冰冰的聲音讓未希愕然地抬起頭來。
賀夫人走到賀千洵的床邊,冷然看著未希,聲音中帶著令人無法抬頭的不屑和寒意,「請你馬上離開這裡。」
「對不起……」
未希小聲地說了一句,她轉身拿起了一旁的書包,默默朝著門外走去。在走到門口的時候,靜靜地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頭,看了還在沉睡的賀千洵一眼。
輕輕地咬了咬嘴唇,她眼中的光芒無聲地黯然下來,默默地轉過頭來,推開面前的門,她走了出去。
就在房門被關上的那一刻,賀夫人的臉上竟然出現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她的心還在顫抖。
天意弄人!
那個女孩,那個女孩居然出現在了他們賀家!!
病床上,一直沉睡的賀千洵忽然傳來一陣斷續的呻吟。
賀夫人聞聲轉過頭去,顧不得想太多,忙上前察看賀千洵的情況,她把手放在了千洵的額頭上,燒已經退了。
她的心,稍微平靜了一些。
「……未……希……」
睡夢中的千洵忽然低低地說出這兩個字來,他似乎已經無法再安穩的睡下去了,輕皺著眉頭,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賀夫人關切地看著他,「千洵,千洵,你還覺得很難受嗎?」
賀千洵看到了賀夫人。
他躺在床上,看著眼前的母親,意識一點點地清明過來,忽然問出聲來,「未希呢?」
賀夫人的面孔不自然的一僵,「她已經走了。」
「她怎麼……可以走……」
賀千洵只覺得心中一慌,帥氣的面孔上一片蒼白的神情,「她還沒有告訴我她的選擇,她怎麼可以走!」
他竟然掙扎著從床上站起來。然而,高燒讓他的全身都虛軟無力,沒走幾步,他就已經搖搖晃晃地一頭倒在了地上。
「千洵——」
賀夫人沒有想到千洵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她上前扶起他,卻看到了他蒼白的面容上那一份孩子氣的失措。
她心痛的皺眉,「千洵,她已經走了,你追不到她的。」
賀千洵困難的呼吸著,剛剛太過激烈的動作讓他的耳膜現在還在轟轟作響著,眼前的一切又開始變得不清晰起來了。
他努力地呼吸著,卻感覺到胸口一陣灼熱的疼痛。
她……已經走了嗎?
一句話也不說的走掉,這就是她的……選擇嗎?
她說,雪融化之後就是希望,可是她最終還是沒有選擇給她希望。
千洵忽然苦笑。
眼前的所有一切都再也沒有任何色彩了,他苦笑著頹敗地低下頭去,眼瞳黯然如夜,只覺得全身化石般一點點地僵硬起來。
因為數學老師的臨時缺堂,聖林學園的第一節課改成了早自修。
未希來的稍微遲了一些,她走進教室,第一眼就看到了姍妮坐在位置上,正在一邊看書一邊寫著什麼。
心中一陣難過的愧疚。
未希略有些忐忑的走到姍妮的一旁,站住,然後鼓起勇氣小聲地說道:「姍妮,我……」
姍妮沒有說話,她還是看著自己的書,就好像從來都不認識未希一樣,書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字一個接一個的寫下去。
未希更加難過,捏緊書包帶,垂下眼眸,「對不起,姍妮……」
「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麼不要臉的人啊?!」
倏地,在未希的身後,冰冷刺耳的聲音在靜靜的教室裡挑釁般地響起。
未希一驚,轉過頭去。
在另外的位置上,幾個女生已經站起來,一臉嘲諷地看著未希,其中一個唇角帶著譏笑,「搶自己好朋友的男朋友,凌未希,我們以前還真是小瞧你了。」
「對啊,居然搶姍妮的男朋友,你跟姍妮不是好朋友嗎?」
「你這樣做是不是太過分了?!誰不知道駱家一直都在資助你啊!」
「做人怎麼可以這樣!」
那些刺耳的話讓未希如木頭一般愣在那裡。
她看到了全班學生敵視的目光,方怡和沙小藝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冰冰的,看都不看她一眼。
未希緊張地去看姍妮。
姍妮依然在看書,在做題,面容平靜極了。
未希只覺得心很痛,「姍妮……」
啪——
姍妮猛地將書合上,看也不看未希,她站起身來,對一旁的方怡和沙小藝說道:「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未希愣在原地。
所有的學生都跟在姍妮身後離開,方怡和沙小藝也同樣在未希的面前走過,方怡甚至冷哼了一聲,冰冷的樣子讓未希不敢抬頭。
「未希,我沒有想到你會做這樣的事!」沙小藝在離開教室的時候,終於不再猶豫,轉頭對她扔下了這樣的一句話。
「你太對不起朋友了!」
教室裡很快空了。
未希呆呆地站著。
她已經被全班學生孤立了,姍妮也不理她了。
初春的空氣透過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吹動著未希杏仁色的制服,帶來一陣陣的涼意。
好像很冷很冷的樣子。
未希忽然彎膝蹲下去,她拼命用手捂住自己的面孔,雙肩不住地顫抖著,難過得小聲啜泣起來。
中午的時候,未希就已經離開了學校。
她曠了課。
帶著便當和試卷來到了帝垣醫院,未希靜靜地順著醫院的長廊朝著哥哥的病房走去,病房在走廊的另一邊。
走著走著,一陣腳步聲忽然從對面傳來。
未希抬起頭來。
駱明翰正和一群醫生開完會出來,最近這段時間內,國際創世試驗組正與帝垣醫院合作研究一項課題,醫術精湛的駱明翰理所應當的成為了這個課題研究組的骨幹成員之一。
他手裡拿著厚厚的一沓資料,邊走邊翻看著。
未希悄悄閃入另外一條走廊,儘量不讓駱明翰發現自己。
到現在為止,她的大腦依然混亂一片,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駱家的任何一個人。
她,竟然陷入瞭如此進退兩難的地步。
心中一陣頹敗的疼痛,只覺得那些人都已經走過去了,她終於從陰暗的角落裡走出來,緩緩地抬起頭。
清澈的眼瞳中忽然映現出一個修長的人影。
未希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駱明翰依然是一身雪白的醫師服,眼瞳中帶著溫暖的光華,他微笑著看著凌未希,用手中的病歷夾輕輕地敲了敲她的頭。
「未希,這麼大了,還跟我玩捉迷藏?」
一份簡單的便當,裡面只是幾樣菜式和米飯而已。
坐在駱明翰的辦公室裡,未希低著頭吃便當,她只是沉默的吃,一句話也不說。
駱明翰把一杯水放在了未希的手邊。
未希始終低著頭。
駱明翰微微一笑,走到未希的面前坐下,看著她吃便當的樣子,忽然輕聲說道:「是不是姍妮又鬧脾氣了?」
他一眼就已經看穿了一切。
未希只覺得眼眶一陣發漲,眼淚一顆顆地落在了便當盒裡,小聲地抽泣著,「我知道,這都是我的錯。」
「你沒有錯,沒有必要這樣急著認錯!」
「可是我……」未希努力壓抑自己的哭聲,眼淚紛紛落下,那盒便當都被淚水浸泡,不能吃了,「我對不起姍妮……」
「未希,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駱明翰溫和地說著,將一片紙巾輕輕地放到了未希的面前,「你不需要把這份感情讓給任何人,也不需要因為駱家對你的一點點恩惠而顧慮重重。」
未希終於擦乾了臉上的淚珠。
「未希……愛一個人並沒有錯!」駱明翰的手輕輕地放在了她柔軟的發頂,溫柔地笑著,「你應該把它當成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試著去迎接這份感情的到來,我更希望看到的是,你開心的笑臉。」
駱明翰的話,如一道暖流注入未希的心中。
未希的眼眶紅紅的,眼睫毛濡溼幽黑,「明翰哥哥……」
「當你看到一個人難過而你的心會痛的時候,相信我,那就是你的愛——」駱明翰站起來,修長的身形在潔白的房間裡分外的明亮耀眼。
他微微的笑了。
「未希,一定要好好珍惜你的愛,因為那是緣分,在每一個人的一生中,它都是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緣分!」
晚上。
寂靜的街道。
橙色的路燈撒照在馬路上的每一個角落。
未希提著書包慢慢地走著,杏仁色的制服在初春清冷的夜風裡輕輕地晃動著,烏黑的長髮垂瀉在消瘦的雙肩兩側。
雙手無意識地絞緊書包帶子,大腦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就在這一刻,她還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
姍妮……真的在恨自己啊!
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衣袋裡,手機忽然嘩嘩作響起來。
未希忙伸手拿出手機,一看之下,清澈的眼瞳中忽然出現了一抹震驚的神色,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接通的一剎那,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姍……姍妮……」
電話的那一端,先是一陣沉默,緊接著,姍妮忽然輕輕地嘆了一聲,「未希,一直以來,我都把你當成是我最好的朋友。」
未希只覺得鼻子一酸,眼中一片澄澈的光,「姍妮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是……」
「可是……你卻耍了我!」
未希一怔,只覺得眼眶一陣發漲,「姍妮,有一點你要相信我,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耍你,更沒有想過要讓你難過。」
電話那端靜了下來。
好久好久,都再也沒有傳過來一點點聲音。
未希抓緊電話,無意識地朝前走著,心卻越跳越快,「姍妮……」
「如果你還當我是你的好朋友,就不要與賀千洵在一起!」
駱姍妮的聲音緩緩地從電話的那一端傳過來,清晰無比地傳進了未希的耳朵裡,「我不允許你和千洵在一起。」
未希呆住。
「我喜歡千洵,非常喜歡千洵……」姍妮孤注一擲,她的話源源不斷地傳過來,「就算是……他不喜歡我也沒有關係,可是……如果你和他在一起,那麼我永遠都沒有辦法原諒未希你!」
初春的夜,清冷清冷的。
靜寂的街道上,只有未希一個人。
未希一步步朝前走,電話在她的手心裡一點點的滾燙起來,她只覺得大腦再次混亂起來,姍妮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根針一樣刺入她的心肺裡。
她知道自己,似乎又要妥協了。
「我不想失去未希這個好朋友,不理你,我也很難過,」電話那一端的姍妮似乎已經哭了,「我還是想和未希一起笑著說話,未希,你答應我好不好?你不要與千洵在一起,我們還做好朋友。」
「……」
「未希,你一定要答應我……」
姍妮的聲音不由自主的急切。
未希的心越來越涼,捏著電話手指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麻木了。
當她走到自己家門口的時候,她握著電話,默默地聽著姍妮的祈求聲,然後,無聲地站在原地。
「未希,如果你與賀千洵在一起,我就再也不會理你了。」
未希眼中的光芒凝滯了。
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正前方,看著那恍若被無數道光芒包圍的身影,她閉了閉眼,輕輕地咬住嘴唇又鬆開。
「姍妮……」
「……」
「真的……對不起。」
「未希——!」
「我知道,我一直都是一個很軟弱的人,每一次做事情,都顧慮重重,那是因為……我總是害怕因為自己而讓別人受到傷害,所以我小心翼翼,情願自己失去或者是難過,也不要連累到其他人,我總是……這個樣子……」
眼淚從未希的眼中滾落。
她佇立在原地,緊緊握著電話,凝望著自己的正前方,很輕很輕地說道:「姍妮,這一次,就讓我任性一次好嗎?」
「未希……」
「明翰哥哥說,這個世界上,在特定的時間裡,有一些人出現,是為了給你幸福,而另外一些人的出現,是為了幫你找到那份只屬於你的幸福……」
「可是你和千洵……」
「從此刻起,我相信,我和千洵,一定都是為了要給對方幸福而相遇的,所以,即便沒有辦法讓姍妮原諒我,我也想……堅持一次。」
沒有等姍妮的回答,未希已經關掉了電話。
她緩緩地放下電話,然後依舊寧靜地站在原地,默默地凝望著眼前那一個人影,眼中的光芒愈加的清澈溫柔起來。
溫暖的澄色路燈下。
賀千洵斜坐在長長的休息椅上,似乎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很久,微微側頭靠在一旁的椅背上,他累得睡著了。
未希凝望著他。
就像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他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沉睡,那一次,他在痛苦絕望的噩夢中掙扎。
這一次,他在微冷的夜風中等她!
等到她來,融化他心中絕望的冰雪,等到她來,給他生存下去的勇氣和希望。
未希的視線已經完全被淚水迷茫,她柔軟的唇角卻輕輕地揚起了一個溫柔的弧度,那依稀是一抹純白無瑕的微笑。
「賀千洵……」
朦朧中,似乎有人輕輕地呼喚他的名字。
在夢境中,那漫無邊際的尋找似乎在一瞬間抵達了彼岸,他在茫然與失措之間,只覺得頭頂上那一片天空瞬間變得純淨無瑕,有無數純白色的光芒飄落下來。
一場雪,一場溫暖純淨的雪……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眼前的一切景象慢慢地清晰起來,而那個女孩子,有著乾淨的笑靨,純白的靈魂的女孩子,一直以來都讓他感覺到很溫暖的女孩子。
近在眼前!
他緩緩地從長椅上站起來,望著未希,已經失去溫度的身體彷彿害冷一般在夜風中微顫著。
「未希……」
蒼白的嘴唇輕輕地顫動,漆黑的眼眸中依稀有著晶瑩溼潤的光,眼前的一切都彷彿還是在夢中。
他輕輕地苦笑,「原來……你告訴我的……是真的,雪融化之後就可以看到希望……原來我真的……可以……看到你……」
夜風托起未希烏黑的長髮,無聲地搖曳著。
賀千洵竟沒有勇氣去看未希的眼睛。
「我知道你最終的選擇……還是放棄我。」賀千洵低低地啞聲說著,原本帥氣的面孔上帶著觸目驚心的蒼白,「所以,你不用擔心,我不是來糾纏你的,我只不過是……路過這裡,我……馬上機會走,馬上就會離開……」
他慌亂心虛地想要轉身離開。
啪——
書包從未希的手中掉落。
她一言不發,伸出雙手上前一步緊緊地抱住了賀千洵的身體,然後緊緊地閉上眼睛,眼淚早已經奪眶而出。
千洵的身體,微微地震顫了一下。
他恍若被定住一般呆在那裡,深邃的眼眸中卻迸發出無法置信的欣喜光芒,只感覺到胸口忽然有一股溫暖的熱流在瘋狂的湧動著,在他的身體裡,四處衝撞著……
他沒有辦法相信這一刻是真實的。
然而,她的溫暖已經真真切切地傳達給了他,真真切切地溫暖了他冰冷的身體。
千洵眼中的光芒輕輕地一顫。
他伸出手來。
輕輕地觸碰到未希,終於明白這一切都不是一個夢境,只是漆黑如墨的眼眸裡,滾燙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慢慢地……
他的唇角出現了一抹柔柔的笑容,寧靜柔和,然後伸出自己的雙手來,緊緊地抱住了懷裡的未希。
牢牢地擁住她,竟可以感受到她的心跳聲。
這一切,都不是夢啊!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他顫抖著,聲音已經低啞下去,「未希……我一直都這樣希望著……只要你願意,要我怎麼樣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