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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 守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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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恆醫院的人都被驚住了。

他們吃驚地看著一個少年拉著一個女孩在長長的走廊裡狂奔著,來往的行人都慌忙地躲避著他們。

他們的面色都是一片蒼白,尤其是那個少年,目光散亂得幾乎沒有焦點,恍若靈魂已經出竅一般。

到底……

出了什麼事情?!

剛剛從國外創世組織回來得駱明翰才走出辦公室,就吃驚地看到賀千洵拉著凌未希從自己地眼前走過。

未希恍然如孩子,滿臉淚痕。

他們奔向地地方,是走廊盡頭地病案室。

那裡宥帝恆醫院所有的病例資料,住院記錄,醫院裡的每一個病人的入院記錄都會在這裡存檔。

賀千洵拉著未希闖了進去。

「你們室什麼人?」

病案室裡的工作人員驚愕地看著這兩個突然來到的不速之客,剛想開口訓斥,賀千洵已經推開他,徑直走到那一排排地病案資料。

一排排地架子,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的資料,他茫然地抬頭看了一眼,循著日期找到了八年前地那一格。

未希僵硬的站在門處,淚水滿面。

病案室地工作人員衝上去攔住他,嚴厲地斥責:「這裡是不能亂翻的,請你馬上出去。」

「滾開!」

賀千洵一聲暴喝,狠狠地推開那個阻擋他的工作人員,他的眼中有著一種狂亂的執著。如火焰一般在瘋狂的燃燒著。

雙手不可抑制地顫抖著,那些無用地病案被他翻落在地,散亂在他地周圍,他還在找,瘋狂的尋找著。

驚恐的心隨時都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他的眼眸茫然散亂,雙手顫抖地翻動著那些病案,那些紙張從他地手中紛紛落下,他暴怒的將手中地扔掉,再伸手去找!

目光空洞茫然,沉痛的聲音從他的唇邊傳來:「……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病案室,一地散亂。

工作人員被他的狂亂震懾,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未希呆呆地站在門處。

她看著狼狽不堪,在一堆病例資料中瘋狂尋找地賀千洵,滾燙的眼淚沖刷著她地面龐,她真的不敢面對這一切,恨不得馬上化成灰,隨風散去才好。

駱明翰靜靜的站在他的身後,她看著驚惶地千洵。流淚地未希,深邃的眼中一片疑惑的神情。

病案室的騷動早已經引起了一大群人的注意。

那些人紛紛圍上來,站在門外,看著裡面如被囚禁的野獸一般驚惶失措,面容蒼白的賀千洵,看著她方寸大亂,狂亂地翻動這那些病案資料。

他恍然地一遍遍重複著,「……不是我……不是我……不會是我……」

那些資料雪片一般在他地手中飛落。

找不到!

一直都找不到!

忽然、。

賀千洵猛地將手中地資料全部扔掉,他的雙手在半空中頓住,似乎是茫然了,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該作什麼了。

在他的正前方,一個病案資料靜靜地豎立在那裡,

資料的扉頁上,清清楚楚的寫著三個子---凌亞希。

賀千洵伸出手去,抓住了那分資料。

心一陣陣炸裂般地疼痛,那份資料被他死死地握在手裡,卻猶如烙鐵一般滾燙,灼燒著他地手,還有他已經慌張不安地心。

他翻開了那頁資料。

所有的一切——

那些血肉模糊,從未癒合的傷口!

那些痛苦不堪的回憶,撕扯他生命的往事,都在那一瞬間,被他顫抖著翻開了

然後。

病案室裡。

死一般的沉寂。

駱明翰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震驚地看向了未希。

未希卻看著僵硬如化石一般的賀千洵,悲憤的眼淚如小溪一般流淌出來。

嘩啦——

資料從賀千洵的手中落下,他眼中的光芒全部熄滅了,死寂如夜,那一種恐懼,滲人他的血液之中,流遍了他的全身。

明明知道,這根本就是無謂的掙扎。

明明知道,即使找到這些,也不過是給鐵一般的真相再找一份證據。

他欠下的,終究要還。

胸口一片冰冷地疼痛。

賀千洵忽然緊緊地閉上眼睛,他顫抖著用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面孔,驚駭的眼淚順著他的指縫滾落出來

那麼多的眼淚,灼燒了所有的幸福和誓言。

心完全被這份罪惡燒空了,只剩下絕望,冰寒的絕望!!

他一個踉蹌,終於無力地跌倒,倒在一片冰冷的地面上,頹然無力地靠下來,放開雙手,滿臉眼淚。

淚水瘋狂地滾落他的面頰。

他正對著站在門處的凌未希,他的世界也只剩下了她。

「八年前的那場車禍」

他直直地凝望著她,眼淚在他的面孔上放縱奔流著,順著他的下頜滾落。

胸口刀剜一般疼痛。

她推倒在地上,痛苦地抬頭看著門邊的維繫,眼淚猶如猙獰恐怖的小蟹,爬滿他蒼白絕望的面孔。

「你哥哥的資料上有我父親的簽字」

未希僵硬地站立著。

他還在說著。

一字一字恍若是用刀子從他血肉模糊的心中硬生生地剜出來,帶著他沉痛的悲傷,無法化解的悔恨。

「那個毀了你哥哥的人是我」

一片死寂。

全世界都在那一刻,變得死寂一片。

只剩下她和賀千洵,她呆呆地看著他臉上放縱的淚水,眼珠卻似乎凝住了,眼眸中,一片大二空曠的茫然。

很冷很冷

原來這個世界,竟還會有如此讓人絕望痛苦的寒冷

天氣暖暖的。

街道上靜寂無人。

八九歲的小女孩坐在街道一旁的休息椅上,她的手裡拿著好吃的紅豆冰糕,因為不捨得一下子吃光,所以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

冰糕涼涼的,而且甜絲絲的。

她吃得很開心,圓圓的小臉上都是滿足的神情,乖巧可愛惹人憐惜。

陽光透過枝椏柔柔地傾瀉下來,灑下一地燦爛耀眼的光。

「未希——」

自信明亮的聲音從馬路的對面傳來,小女孩循聲看去,笑意頓時漾滿粉嫩的面龐,她從椅子上蹦下來,朝著街對面的人使勁地揮手。

「哥哥——」

街對面站著的,是一個出奇帥氣明朗的少年,他臉上的笑容明亮燦爛,璀璨的眼眸恍若星辰流轉。

在他的手裡,緊緊地握著一份金黃色的報紙,那是他的驕傲,他為之奮鬥拼搏的全部夢想。

他的笑容通透無瑕,朝著未希的方向奔跑過去,邊跑邊使勁地揮舞著手中的通知書,大聲地喊道:

「未希,我拿到帝垣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啦!!」

帝垣大學啊!

全國最好的高等院校,無數學子為之拼搏的目標。

他終於得到這所大學的通知書了。

小小的她可以感覺到哥哥的快樂。

雖然她並不知道帝垣大學到底意味著什麼,但是她看到了哥哥興奮快樂的笑容,她就同樣跟著哥哥笑起來。

她看著朝自己跑過來的哥哥,開心得又蹦又跳。

然而,悲慘就是在那一刻降臨的。

一道陰影在小女孩的眼前如閃電一般擦過,她臉上的笑容甚至來不及消失,就完全凍僵在唇角。

一聲尖銳可怕的聲音!

她恐懼的仰起頭來。

她看到那道陰影在哥哥的身前狠狠的掠過,然後,哥哥竟然飛了起來,就像是突然被大風吹起的風箏

她呆立在那裡。

就像是一場殘酷的噩夢。

空蕩蕩的街道上,沒有一個人。

少年躺在街道的中央,鮮紅的血如小溪一般在他被那彷彿撞散了的身體裡狂湧出來,那麼多,那麼多的血

她驟然醒悟,恐懼的驚叫聲驚飛了樹枝上的飛鳥。

「哥哥-哥哥-哥哥-」

她開始拼命的喊,拼命的喊著他,可他就是沒有回答。

要找醫生,要找醫生才行。

年幼的她似乎找到了唯一可以救哥哥的方法,她驚慌的朝四周看著,終於看到那輛撞到哥哥的車還停在路邊。

顧不得太多,她站起身,帶著一身血跡,朝那輛車跑去。

「救救我哥哥啊!」

她這樣呼喊著,朝那輛車奔跑。

可是,那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絕望的聲音,那輛車忽然發動起來,竟然在她眼前,以最快的速度開了出去。

她驚恐的睜大眼睛。

那幾乎是她最後的希望,她絕望的轉身,揮舞著雙手,去追那輛車,使勁的奔跑,使勁的追趕。

「求求你,停下來啊!」

「求求你,救救我哥哥啊-」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停車-」

空寂無人的街道上,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喊聲在天空中久久的迴響著。

終於,那種聲音停止了,。

小女孩站住。

她全身都是血跡,臉上也有著血珠和狼狽的淚水,頭髮凌亂,大大的眼睛中全都是驚懼和恐怖。

那輛車已經消失了,再也看不見了。

她忽然調轉身,朝著哥哥的方向跑過去,再次跪倒在哥哥面前,傻傻地伸出手去,惶然的想要堵住他身上瘋狂流血的傷口。

血,沒有止境地流淌

她沒有辦法,只能恐懼地大哭起來

整條街道上,只剩下手足無措,放聲痛哭的小女孩和倒在血泊中的哥哥。

只剩下了絕望

一陣風起。

金黃色的通知單隨風飄起,又如枯萎的落葉一般落地。

琉璃一般的陽光照耀下來,清晰的照在金黃的紙上

存有的

斑斑血跡

寂靜的病案室裡。

未希看著淚流滿面的賀千洵,她臉上的淚水卻已經乾涸了,她看著他,眼眸中,慢慢的浮現出一抹冰雪般的寒意。

「賀千洵」

她那樣輕輕的說著。

就像是在一個長久的夢中迴轉,她終於找到了他,聲音穿過迷霧,變得渺遠冰冷不再真實。

「你這樣的人,為什麼還要活在世上?為什麼還沒有死呢?!」

夜。

很深很沉。

駱明翰站在一間病房前,看著裡面的情形,英氣的眉毛輕輕地蹙起。

他站在那裡已經好久好久了。

橙色的溫暖燈光灑滿了整個病房。

未希沉默的坐在凌亞希的病床前,她的面容雪白的驚人,脊背繃的筆直筆直的,就好像只要一碰她,她就可以硬生生的折斷一樣。

駱明翰的眼中一片擔憂的神色。

他的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慌張的腳步聲

駱明翰轉過頭來,他看到一個衣著端莊卻面色慌張的女人從他的眼前走過,竟然就直接進了凌亞希的病房裡。

駱明翰下意識的跟了進去

「凌未希!」賀夫人直接走到凌未希的面前,定定的看著她,聲音帶著緊張的顫抖,「千洵呢?千洵在什麼地方?」未希的瞳仁淡淡的,她不動,也不說話。

賀夫人心中更加慌張了,她攥緊手指,目光灼灼地直視著未希:「凌未希,你你對千洵做了什麼?!」

未希還是不說話。

她的沉默完全刺痛了賀夫人緊繃的神經,賀夫人眼中竟然升騰起一抹憤恨的光:「我就知道,你會給千洵帶來厄運,千洵遇到你,就不會有好結果-」

已經無法忍受她的沉默。

她近乎失控般地抓住了未希的手臂,強迫未希轉過頭來看著自己:「凌未希,你告訴我,你對我的千洵做了什麼?!他現在在哪?他到底在哪-」

她不管不顧,死死抓住了未希。

「賀夫人!」

駱明翰終於無法忍受,他伸出手臂攔住她,眉心蹙起,「請你安靜一些,這裡是醫院,賀千洵早已經離開這裡了,我們誰也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

他已經理智的回答她。

賀夫人卻尖銳地看了駱明翰一眼,「千洵他」

「請你出去」

淡淡的,沒有半私感情起伏的聲音在病房裡響起,未希從賀夫人的手中緩緩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再次轉向了自己還躺在病床上的哥哥。

她的目光寧靜,卻帶著一抹可怕的偏執。

「不要在這所病房裡,提到那個人的名字,說到那個人的事情,你們賀家的人,都是儈子手,根本不配站在這裡,不配在這裡說一句話,請你出去。」

賀夫人的面色一變。

她轉頭就想要質問凌未希,可是,就在她轉頭的瞬間,她憤怒的目光,觸到了躺在病床上沉睡了八年的凌亞希。

溫暖的燈光下。

凌亞希的面容蒼白如百合,他閉著眼睛,彷彿是無比安靜地沉睡著,長而烏黑的眼睫毛緊貼著那恍若透明的肌膚,就像是一個沉睡的王子。

他已經這樣沉睡著,耗費了整整八年的光陰。

八年的時間!!

賀夫人沒有再說話。

她沉默了。

終於轉過身,她走出了病房,離開了這個賀家人不配站立的地方。

病房依舊靜悄悄的。

未希依然脊背直挺挺地坐在那裡,看著沉睡的凌亞希,長長的眼睫毛上揚著,半天也不動一下。

駱明翰傷心地看著她。

他沒有離開,一直陪著她。

一直一直站在她的身後守候著她。

喧鬧沸騰的pub

pub的大窗外事黑沉沉的夜色,時間還不是很晚,但是這裡早已經熱鬧非凡,侍應生端著盤子走來走去,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酒氣,站在吧檯內的調酒師正在用靈活的雙手調酒,調酒的花式表演是這裡很有看頭的部分。

舞臺上,有漂亮性感的女歌手正唱著柔情綿綿的歌曲,整個pub裡有的是慵懶魅惑的氣息。

陰暗的角落。

紅色的大沙發,沙發前的玻璃桌面上,當侍應生再次收走一瓶喝空了的威士忌時,他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吃驚了。

歪躺在沙發上的人似乎已經睡著了,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他渾身充滿酒氣,侍應生愕然,那少年看上去年紀不大,英挺的面孔上帶著不健康的蒼白色,瞳眸烏黑,宛如漆黑不見光亮的黑夜。

喝的就越多,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冰冷氣息就越加濃烈,恍若寒冷的飛雪,一片片地沁著驚人的冰涼。

侍應生不敢多說什麼,默默地收走了他的酒瓶。

賀千洵躺在沙發上,他的眼眸緊閉,一動也不動,然而他抿緊的嘴唇,緊蹙的眉宇卻清楚地表明,他根本就沒有睡著。

pub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帶來一片深深淺淺的光暈。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

無數的光影便映入了他的眼眸中,他的眼睛暗淡得可怕,酒精已經麻痺了他的神經,攻陷了他的理智。

怎麼會這樣?!

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是她呢?!

身體似乎全部都被掏空了。

只剩下空蕩蕩的,可怕的絕望。

那是——即便是死,也沒有辦法擺脫的絕望啊!

他躺在那裡,仰望著光幻陸離的天花板,呆滯地凝望著,眼淚卻不知不覺地滑落面頰,成串地滾落

流血的心底,緩緩地滲出一種痛苦,絕望窒息。

恍若被冰冷的海水包圍著,全身都已經凍僵了,寒冷得再也沒有一絲溫度,眼前的世界裡只剩下地獄一般的黑暗,鋪天蓋地。

就像是八年前,十歲的他闖下彌天大禍,躲在黑暗的房間裡不敢走出來,眼前所有的除了絕望還是絕望!

還是一個孩子的他不敢面對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只知道逃避,害怕,恐懼,無休無止地哭泣著

胸口翻絞疼痛得幾乎要炸裂開來!

賀千洵忽然一聲吃痛的呻吟,他用雙手抱住自己的頭,死死地揪緊自己的頭髮,怎麼會這麼痛苦!這麼冰冷!

八年前,在他倉皇駕車逃開的瞬間,他已經鑄成了一輩子都無法彌補的錯誤!

八年後,他卻再也沒有可能逃開!

曾經,他聽到那個小女孩哭泣的叫喊,她求他停下車來,救救她哥哥,他卻不敢,不敢回頭看一眼。

等到他想回頭的時候,一切卻已來不及!!

他猛地睜開黯淡無神的眼睛,心臟彷彿被重物壓中,讓他痛苦得喘不過氣來,大腦思維都已經停止了。

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空白。

他茫然無措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臂上,那裡,有一道猙獰的疤痕,扭曲可怕,卻似乎在瘋狂地嘲笑著他。

賀千洵,你就是一個殺人兇手!

他的面容,煞白一片。

他的眼珠漆黑得令人屏息,漆黑得不可思議,猶如一望無際的黑色夢魘,鋪天蓋地地降臨下來。

依舊是喧鬧的pub。

當侍應生再度走到這個陰暗的角落時,他愕然地發現,一直躺在這裡的那個客人,竟然已經不見了。

紅色的大沙發上,空蕩蕩的,再無任何人。

他低頭剛剛準備收拾桌面上的空酒瓶子,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客人卻走到了他的面前,很不滿意地說道:

「你們的盥洗室的門為什麼是反鎖的?!不想給客人用嗎?!」

侍應生抬頭,愣住。

嘩啦——

盥洗室的門被侍應生從外面用鑰匙開啟。

在們開啟的那一刻,年輕的侍應生卻驚駭地站住,他所看到的,是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的恐怖場面。

血水,在整個盥洗室的地面上蔓延著

盥洗室內熱氣升騰,洗手池內,熱水順著水龍頭汩汩流出,而從洗手池裡漫出來的水,卻是鮮紅的

一個蒼白的少年趴在洗手檯上,他低垂著頭,所以別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卻清楚地看到,他將左手臂放在了洗手池漫溢的熱水裡,手腕處,血肉模糊

溼熱的白霧瀰漫著

鮮血,從他的身體裡流逝

恍若進入了一個寧靜的夢,他閉著眼睛趴在那裡,面容雪一般的蒼白,而心臟似乎早已經停止了跳動

這樣,也許就可以了呢

「賀千洵」

她那樣輕輕地說著。

就像是在一個長久的夢中迴轉,她終於找到了他,聲音如穿過迷霧,變得渺遠冰冷不再真實。

「你這樣的人,為什麼還要活在世上?為什麼還沒有死呢?!」

如果

你真的如此痛恨我

那麼,我這樣做,是否就會讓你不再那麼痛苦難過了

賀千洵在三天後的一個下午醒過來,醒來後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窗外刺目的陽光,刺入他的眼底,帶來一片灼熱的疼痛。

在朦朧之間,有著白色的人影在他的眼前晃動著,他聽到了自己母親哽咽的聲音;「千洵」

白衣護士圍在他的周圍。

他知道自己並沒有死。

他是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透明的輸液管在他的眼前垂下來,將藥液一點點滴輸送到他的身體裡。

無聲地躺在那裡,他緩緩地閉上眼睛,蒼白失血的面孔疲乏痛苦,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乾裂的嘴唇輕輕地顫動著。

「為什麼不讓我死」

死了,就全部都結束了。

他欠她的。就可以全都歸還了,就再也不用這樣絕望地生活下去了。

他閉著眼睛流淚,灼熱的淚水浸溼了白色的枕巾。

賀夫人終於無法忍受,她撲到賀千洵的床前,伸出手來握住他冰冷的手腕,泣不成聲:「千洵,你不要再嚇媽媽,拜託你媽媽帶你離開這裡好不好?我們去國外,再也不要想起這裡的一切我們」

賀千洵似乎根本就聽不到她哭泣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漆黑的眼眸呆滯茫然,恍若在看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個他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再靠近的地方。

渺遠的溫暖

隨風散去的幸福

他張開乾裂的嘴唇,喉嚨收緊,嘶啞著出聲;「求求你們讓我死了吧!」

賀夫人的身體劇烈地震顫。

不知從何處得來的力氣,他忽然扯掉輸液管,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賀夫人慌忙的去按住他,面容恐慌。

「千洵,你不要這樣!」

他竭盡全力推開她,竟然虛軟無力地站了起來,儘管虛弱的身體還是搖搖晃晃,隨時都可能再度倒下。

茫然的看著四周。

他急促的呼吸著,胸口紊亂的起伏。

護士頓時緊張的蜂擁過來,攔住他,試圖從新將他按回到病床上去,並且從新為他注射針劑。

「不行,你現在還不能下床,會出事的!」

「你失血太多了,不能這樣亂動!」

「拜託你聽醫生的話請你快一點躺回去」

嘩啦——

賀千洵踉蹌著回手一扯,掛在病床上的點滴藥瓶被他連同輸液管一起扯落,啪的一聲摔落在地,摔成碎片,透明的藥液流了一地。

「別再靠近我——」

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低吼,只覺得眼前一陣光芒閃爍,幾乎暈倒,但他還是支撐著站住了。

「滾開——」

護士們愣在原地。

賀千洵搖搖晃晃地站在病房的中央,絢爛的陽光順著透明的玻璃灑進來,璀璨的光芒如同七彩的光束,籠罩他的全身。

只是。

雪白的面容一片驚駭的黯然。

嘴唇也同樣蒼白失血。

他呆呆地看著病房的門板,跌跌撞撞地,一步步朝著那個方向挪去,邊走邊將包紮在自己左腕的是紗布揪扯開來。

白色的紗布飄落下來,紅色的血跡越來越凝重。

「千洵——」賀夫人悲憤交加的看著他,撲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心痛得眼淚滾滾而下,「千洵,你不要這樣好不好?媽媽求你」

賀千洵彷彿看不見她。

也可以說,他已經看不到這個病房裡所有的人。

「讓我去死只有死了就好了只要我死了她就不會那麼痛恨我她就不會」

他踉蹌著朝外走去,掙開賀夫人,力氣出奇的大!

賀夫人恐懼地睜大眼睛,她根本沒有辦法攔住他,在慌亂中,她抱住了千洵的手臂,驚駭的叫起來。

「快點幫我攔住他!」

那些護士瞬間醒悟。

她們慌張地跑上來,攔住要走向門外的賀千洵,然而,賀千洵眼中去出現了一抹偏執的狂亂與倉皇。

似乎將所有的力氣都凝聚在這一刻。

他低吼著,奮力掙開那些人,卻掙不開,他終於憤怒,大吼出聲,吼聲大的驚人,「滾——讓我去死!讓我去死!!」

耳膜轟轟作響,。

大腦思維已經全部凍結,他只想著去死!!

死了就好了!!

就不用這麼悔恨痛苦了。

真的很痛苦

那恍若滴血的心臟絕望得幾乎就要停止跳動了,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一般,讓他窒息的幾近發瘋。

護士都被他哭泣的吼聲給驚住了。

他如瀕死的野獸一般沉痛悲傷地低吼出聲,眼眸黯淡恍若不見星辰的夜晚,胸口劇烈的疼痛。

「滾!滾開——」他悲慘的大喊。

賀夫人眼看著血從他從新迸裂的左腕傷口裡流出來,她掩住嘴唇,無望的癱倒在地,痛哭失聲。

她絕望了。

徹底的絕望了。

然而。

憤怒低吼的千洵卻在那一刻靜下來。

他不再狂亂的掙扎

賀夫人流著淚抬起頭

賀千洵望向自己的正前方,怔怔地顫抖著,淚水瀰漫了他蒼白的面孔,他看著門處那一抹影子,僵硬的站立著。

萬千道陽光爛漫的照進來。

賀千洵呆呆的看著正前方,他的呼吸似乎就在那一刻已經停止了。

未希站在房門處。

她迎面對著他,白皙的近乎透明的面孔上平靜的沒有半點神情。

她看著他,眼珠淡淡的。

心開始不可思議的劇烈抽痛。

劇痛之中竟隱約有著一份希望在他的心底升起。

她竟然來看他了。

賀千洵眼眸中有著些許溼潤的光芒亮起。

他踉蹌著,茫然的超前踏出一步,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觸碰到站在不遠處的她,聲音帶著令人心傷的顫抖。

「未希」

未希迎著賀千洵站立著。

她無聲地將右手輕輕抬起,一道銀色的光芒從她纖細的手指件飛出,在房間裡每一個人的眼前滑過

當——

銀色的光芒落地,一路滾下去,滾到賀千洵的腳邊。

恍若一道燦爛的星芒。

明晃晃的陽光下,停留在賀千洵腳邊的那抹光芒跳躍著,流轉著。

那是一枚晶瑩剔透的、六角形雪花鑽石戒指。

賀千洵嚴重的光芒在瞬息熄滅了,一片死寂。

他虛弱的身體輕輕地搖晃著,怔怔的看著未希平靜無波的面龐,嘴唇無聲的顫抖著,晶瑩滾燙的眼淚刷刷地流下來……

未希卻再也沒有看他一眼。

她平靜如水地轉過身,準備離開。

「未希——」

就在她轉頭的那一瞬,賀千洵的面孔好人雪白的驚人,他大聲喊出來的那一刻,手卻努力地伸出,似乎像是要抓住。自己再也不可能把握的一切。

再也不可能屬於他的一切。

雙腿卻早已麻木僵硬不聽使喚,他踉蹌著狼狽不堪地撲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竟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

漆黑的眼眸中幽暗絕望,只有淚水在沖刷他的面龐。

他抬起頭,看著側對自己的未希,伸出手去,嘴唇蒼白的顫抖著,如一個瀕死的人在生命即將結束的那一刻,忽然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真的很想抓住,用自己剩餘的全部生命抓住。

「……未希……」

未希站住。

她輕輕地側頭,看到了撲倒在地上的賀千洵。

烏黑的眼中,那一抹麻木的寧靜沒有半點改變,她看著他,就好像在看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她凝望著他,唇色蒼白:「你真的想死嗎?」

賀千洵撲倒在地上,呼吸縈亂痛苦,他抬頭看著她,眼淚瘋狂滾落面頰:「……如果我死了……你可以原諒我……」

「我恨你,就算是你死了,我也會恨你。」

陽光明晃晃的。

千絲萬縷的光芒在他與她之間悲傷地跳躍著,飛舞著。

「你毀了我哥哥,你在我和哥哥最幸福的那一天,撞碎了他的全部的希望,還有他原本可以輝煌燦爛的未來……那個時候……我大聲哭喊著請求你救救哥哥,本來……哥哥一定還有救的,可是……你卻逃走了……你為什麼……要逃走呢?」未希的瞳仁靜靜的,幽幽地看著他,「你逃了這麼多年,你清楚地明白這麼多年我受得苦,我哥哥受的苦,你以為你死了,就可以把這一切都瞭解了嗎?!」

賀千洵怔怔的,他的面孔蒼白痛苦的令人驚心動魄,他的手指顫抖著,恐慌著。

未希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脫落在地,曾經纏繞在賀千洵的左腕上的紗布上,她看到了那上面的斑斑血跡。

「八年前,從我哥哥身上流出來的血,可不止這些……」她在度看他,眼眸深處一片漆黑,猶如有著凝固了很久的血跡,「賀千洵,即便你死一千次,你也還不請你所欠下的一分一毫。」

賀千洵呆呆地凝望著她。

她痛恨的目光如利刃一般狠狠地刺到他的心裡去。

良久。

兩行眼淚順著他深陷的眼窩中流出來,漆黑的眼眸中,除了漫溢的淚水之外,只剩下絕望和悲傷。

空氣中。

恍若有著無數的散發著純白光芒的微粒在旋舞飛翔著。

地面上,陽光如水一般流動著,而在那些光芒的中央,晶瑩剔透的鑽石戒指依然靜靜的躺在那裡、

雪花班閃耀的鑽石上,燦爛的光芒流轉著,竟也似是痛苦哀傷的……

時間就像窗外的葉子

一片片的落下,一天天的過去

剛剛查完病房的駱明翰緩緩地走到一間病房前,他看到病房裡的那個女孩,眉心帶著一抹痛惜的神色。

這段時間,未希一直留在這裡。

她守在凌亞希的身邊,不再像以前那樣喋喋不休地與他講話,儘管知道他不會回應,卻還是微笑著說下去。

現在,她只是呆坐在那裡。

短短不到一週的時間,她整個人就已經瘦脫了行,蒼白的手腕細的可怕,彷彿一捏就會斷掉一樣。

駱明翰一陣心痛「哥」

駱珊妮的聲音忽然在他的身後響起,駱明翰愣了一下,他回過頭去,看到了一臉慌張的駱珊妮。

駱珊妮一臉哀傷,「我聽醫院的伯伯說,未希和千洵出了事情,他們說的那件事是真的嗎?」

駱明翰眼中浮現一片複雜的光芒。

他擔憂的看著珊妮。

輕輕地點頭。

原來她所聽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珊妮的身體震了一下。她掩住嘴唇,極度震驚悲傷的淚水已經滾落,「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八年前那場車禍的肇事者。

居然是千洵,居然是那個深愛未希,為了未希可以不顧一切的賀千洵!

怎麼會這樣?!

在他們身後,一陣虛弱的腳步聲響起.

駱明翰的目光,忽然變得錯愕起來.

駱珊妮循著駱明翰的目光轉過身,當她看到那個人的時候,她一下子徵在原地,眼中的淚水不知不覺地滾落

穿著白色病號服的賀千洵扶著牆,呼吸急促地站在那裡.

他的身邊,是一直照顧他的護士,此刻正焦急地扶著他的手臂,生怕他出現一點點閃失,他失血過多,身體正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

賀千洵抬起頭,他看到了駱明翰和駱珊妮。

他的眼珠漆黑得沒有一點神采,用力扶著牆壁的手指一片青白的顏色,因失血太多而造成心力衰竭,他的胸口紊亂地起伏著。

他沒有說話。

低下頭,扶著牆壁,努力地一步步往前走,雪白的嘴唇輕微地顫抖著,他在拼命壓抑著內心狂湧的悲傷。

身旁的護士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珊妮眼中的淚水越來越多。

賀千洵努力地挪到了這間病房前。

呼吸已經急促困難。

病房內,陽光順著透明的窗戶照進來,房間裡所有一切,都沐浴在這一片璀璨耀眼的光芒中。

他顫抖著扶住門框,看到了坐在凌亞希病床前的未希。

沉痛的目光,有緩緩地從未希的身上移開,落在了沉睡的凌亞希身上。賀千洵輕咳著,心臟一陣陣抽痛。

他的身體站粟著,似乎隨時都會倒下。

珊妮忍不住想要上前一步扶他,她的手臂卻被另一隻手拉住。她轉過頭,駱明翰看著她,目光沉靜,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的眼中,有著同樣深邃的悲傷。

賀千洵緩緩地走進房間。

走了幾步,他略微踉蹌地站住,無聲地抬起頭,沉痛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亞希和未希。

八年前,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和那個九歲的小女孩。

那個十七歲的少年,拿著帝垣大學的錄取通知,在灑滿陽光的街道撒謊那個,歡呼地揮舞著雙手,笑容通透無瑕。

那個九歲的小女孩,揚著粉嫩的臉,看著朝自己奔跑而來的哥哥,幸福地蹦跳著,笑意漾滿整張面孔。

是他!

他的無所顧忌,他的膽怯,他的恐懼,徹底地毀滅了這一切!!

他毀了他們最幸福的瞬間!!

賀千洵輕輕地閉了閉眼睛。

悔痛的眼淚溢位眼角。

他靜靜地彎下自己的膝蓋,緩緩地跪下來,跪在了鋪滿陽光的地面撒謊那個,跪在了八年後的亞希和未希面前。

跪在他永遠也無法彌補的痛苦回憶前!!

未希依然看著沉睡的凌亞希,瞳仁靜靜的,一動也不動。

她如泥雕一般。

賀千洵跪下來,眼淚從漆黑的眼眸中滾落出來,他的面容雪白得觸目驚心,乾裂的嘴唇顫抖著,恍若帶著鮮紅的血絲。

「從現在開始我欠下你們的我要還給你們」

這麼多年。

在無數的噩夢痛苦糾纏之下,他終於找到了一個贖罪的機會。

從此刻起

他欠下她的,所以上天安排他們相遇,要他全部都歸還給她

病房的門處。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眼中浮現溼潤的淚光。

難過的珊妮忽然轉過身,撲到駱明翰的懷裡,渾身顫抖,再也無法控制地哭出聲來。

「哥」

駱明翰抱緊了珊妮。

他沉默地看著病房裡跪著流淚的賀千洵,與如化石般僵坐在那裡的未希,她呆呆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彷彿什麼都沒有聽到。

那天的陽光金燦燦的,很暖很暖。

透明的玻璃窗外,蔚藍如洗的天龍中飄著幾片雲朵,輕柔得就像是一大片甜絲絲的棉花糖。

未希看著沉睡了八年的凌亞希,如失魂的木偶娃娃。

賀千洵流著淚跪在地面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他輕咳著,猩紅的血絲從他乾裂的嘴唇上瀰漫出來

緩緩地凝結成暗紅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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