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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等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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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千洵坐在輪椅上,看著遠方,銀色的面具中雙眸漆黑深邃,恍若看不見底得水潭,沒有人看得出那裡都蘊含了些什麼。

末希的手指微微發緊,卻還是輕輕的笑,「其實……這三年來,我一直都在等我愛的那個人回來,我想他,真的很想很想他,我還想告訴他,當年那麼對他,全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那麼固執,那麼狠心,不該那麼殘酷地……傷害他……可是……我卻一直都找不到他……一直都……等不到……」

「……」

他一直都沒有說話。

絢爛的陽光灑照在他們兩個人身上。

末希推著他,在長長的磚道上輕輕地走著,他靠在輪椅上,頭輕輕地側向一邊,似乎已經睡著了。

末希停下腳步。

她走到面前,看了看寧靜睡熟得他,微微地低下頭去,再次把毯子給他蓋好,生怕他著一點涼。

然後,她靜靜地靠在了輪椅地一旁,像一個寂寞的孩子。

「千洵……」

假裝睡熟的賀千洵聽到這樣輕柔的呼喚,他驟然一驚,慌亂地睜開眼睛,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他輕輕地怔住。

溫暖的陽光下,她白色的衣裙上帶著淡淡的光芒。

她仰頭看著蔚藍色如水晶的天空,那些潔白的雲朵,柔柔的光線,烏黑的長髮隨著風輕輕地揚起。

「千洵……」

她望著天空,默默地念著那個沉寂在她心中的名字,在她的手指間,一枚戒指在銀色的指環上閃動著耀眼的光彩。

戒指上的磚石是六角形雪花的樣式,晶瑩剔透,握在手裡,沁涼沁涼的,只是在銀色的指環上,有一道焦黑的顏色,猶如被烈焰灼燒過。

陽光暖暖地照在他和他身上。

千洵無聲的轉過頭去。

再次閉上眼睛,不敢再看她。

眼淚流出來,卻是流盡了銀色的面具裡面,所以沒有人看見,他拼命壓抑地哭泣,是多麼的悲傷,痛苦……

駱明翰每次來到賀千洵的房間做檢查的時候,都會看見未希守在這裡,她似乎與他相處得非常好,每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都是很開心地笑的。

她會說很多很多的事情,說她這三年的生活,說她的學校,她的新朋友,她總是說一些很開心的事情,

就好像他這三年來一直都這麼快樂。就連學校門外小吃店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一點一滴,她都要告訴他。

他卻從來都不說一句話,只是聽著她說。

但她說的最多的還是,她曾經深愛的那個人,她還記得他們之間很多很多的事情,第一次相

遇……

第一次微笑……

第一次吵架……

好多好多的……故事……「我以前也有這樣一盆戀之蔓的。」

未希將戀之蔓捧到太陽底下,用溼抹布輕輕地擦拭著葉子上的一小層灰塵,靜靜地笑著,「沒想到庚先

生也有這樣的一盆呢,它有名字嗎?」半躺在床上輸液的賀千洵側轉頭看了她一眼,低聲說道:「……沒有。」

「沒有啊。」

她略微有些失望,但又很快的笑起來,聲音清脆,「不然我們就叫它小希好了,沒有名字多可憐啊!」

他愣住。

手指一陣陣發緊,他抬頭看她,卻看到了她眼中一片澄澈自然的微笑,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了。「因為我叫做未希,所以就想這樣給它取名呢。」

他稍微鬆了口氣,壓低聲音默默地說道:「你想叫它什麼就叫它什麼吧。」「那太好了。」

未希揚眉一笑,開心極了,她更加殷勤地用溼抹布把戀之蔓的每一片葉子都擦乾淨,嘴裡還不停地念著。「小希啊,從今天開始,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她說著,又抬頭看了他一眼,一抹柔柔的笑容染上她的唇角,「我也會……好好地照顧庚先生的。」

凌未希成為了醫院裡最忙的特護。

她跟著醫生護士跑來跑去,記錄著庚先生的每一次治療情況,忙著幫庚先生取最新出的藥品,忙著為庚

先生準備一些很有營養的膳食,每一頓飯,都花盡了她的心思。

她照顧他,無微不至地照顧他。

初秋的天氣,一日比一日涼起來。

未希將剛剛澆完水,剪裁完枝葉的戀之蔓放在窗臺上,有用溼抹布將白色的窗臺擦乾淨,才輕輕地鬆了口氣,轉頭看躺在床上的那個人。

他卻還在沉睡。

未希在眼中出現了一抹哀傷。

他最近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了,駱明翰告訴過她,這是非常不好的一個預兆,他也許撐不過這個秋天。

她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給他掖好被角,他還是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輕。

她終於還是轉身離開。

走出病房,再輕輕地掩上房門。

陽光在玻璃窗外閃耀著明亮的光芒。

在房門關上的剎那間,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眼眸中有著一抹落寞的疼痛,他微微側頭,看著窗臺上那盆被她呵護照顧的戀之蔓。

一陣微風柔柔地吹過,純白色的窗臺上,那盆沐浴在陽光裡的戀之蔓,隨著風輕搖,心形的葉片沙沙作響。

他無聲的看著,呼吸恍若凝固了一般。

房門外,傳來輕輕的聲響。

他心中一顫,有些緊張地轉過頭去,卻看到去而復返的凌未希,靜靜地站在那裡,她略微側頭,把頭輕輕抵著潔白的門板,默默的看著他,目光寧靜。

他們的目光,無聲地交匯。

窗外是透明的陽光,戀之蔓的葉子在寂靜的房間裡微微作響,一切都安靜得好似天地之初,安靜得連呼吸都消失一般。

他還是,最先挪開了視線。

默然地轉過頭去,看著透明的玻璃窗,窗外,秋日的陽光澄澈如水晶。

未希卻依然那麼安靜。

她同樣抬頭看向了窗外,微微一笑,「外面的天氣很好呢,庚先生,我推你出去走走好不好?」未希推著他走到醫院大廳的時候,遇到了駱明翰。

明翰看到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微震了一下,他走過來,先是檢查了一下賀千洵的狀況,然後抬頭看未希。

「你們要出去?」

「是啊。」未希微笑,低頭看了看坐在輪椅上的他,「這麼好的天氣怎麼可以留在病房裡呢,對不對?庚先生。」

她的微笑清透無暇。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頭。

看著他們兩個人,駱明翰的眼中有著星芒一般的明亮的光,他淡淡一笑,「那好吧,別出去太久,也別走太遠。」

「好的,我們知道了。」

未希回答完駱明翰,低下頭來給輪椅上的人整理了一下蓋在他身上的毯子,可愛地莞爾一笑。

「那我們出發嘍。」

秋日的陽光彷彿是金燦燦的。

楓葉已經紅了大片,遠遠地看去,就像是一團火焰一般,草地也不再那麼綠了,出現了談談的黃色。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下雪呢?」

未希仰頭看了看蔚藍高遠的天空,眼中有隱隱的期待,「庚先生,等到冬季第一場雪降臨的時候,你要記得和我一起許願啊,上次都已經答應我了。」

他躺在輪椅裡,有些怔然,氣息微弱,「我什麼時候答應過?」

「就是上次阿!」

未希以為他要反悔,走到他眼前很認真的看著他。

「我當時跟你說的時候,你沒有反對,那就是答應了啊,你要和我一起等到冬天的第一場雪。」

賀千洵的眼眸中出現了一抹微微顫動的光。

「看來我們必須要做一個約定了,庚先生說話都不像算話的樣子呢。」

未希仔細想了想,伸出自己的手指來,「還是拉鉤吧,雖然有點孩子氣,不過這樣我就放心了呢。」

她把自己的手指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纖細白皙的手指上,胸口忽然一滯,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屏住了呼吸。

未希的手指上,帶著一枚閃亮的鑽石戒指。

精緻小巧的樣式,六角形雪花型的鑽石,銀色的指環,指環上,竟然有著米粒大的一小塊焦黑,分外的顯眼。

未希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語氣中卻依然帶著點小小的驕傲,「是不是很漂亮?這是我男朋友送我的。」

千賀洵的眼中一片哀傷的落寞。

「你男朋友?」

「對啊,就是我每天都和你說的那個人,」未希的眼中出現了一抹溫柔的光采,「他送給我這枚戒指,而且也說好,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就要嫁給他。」

「"

他輕輕的閉上眼睛。

所以我一直都在等他呢,也一直都在尋找他。」

未希恍若未覺他微微失措的樣子,還是微笑著說下去。

「我相信他那麼喜歡我,絕對不會躲起來,讓我一直都找不到他,他看到我難過的時候,一定更加難過的,是不是?庚先生。」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中隱隱出現了一抹溼潤的光。

他卻轉過頭去,不讓他看到自己眼中無奈的失措和疼痛,嘶啞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也許他那麼就沒有出現,就是不想再讓你等他找他了。」

聽到他的話。

未希的眼珠寧靜如初,呼吸很輕。

"會不會是因為他怪我曾經對他太過分,我太任性?還是他已經不再喜歡我了?」

心底一驚

他顫抖的抬頭,眼眸中閃過一抹失神的慌亂,「他沒有怪你,並且還是很愛你,從未忘記過你!」

話一齣口,他一下子就呆住了。

未希默默地寧望著他,長睫毛隨風輕輕的顫動。

但是。

他卻微微地底下頭去,靠在了輪椅上,緩緩的閉上眼睛,不在看未希,也不再說一句話,就好像乾乾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一樣。

未希還是看著他。

她看到他閉上眼睛,她也終於低下頭去,伸出手來,為他蓋緊毯子。

然後。

她靜靜的坐下來,背靠著輪椅,悄悄的坐在輪椅旁的草地上。

她陪著他。

一陣風吹過。

金黃色的落葉在兩人的身邊曼妙多姿的飛舞著,未希抱膝坐在那裡,白色衣角隨風輕揚,烏黑的髮絲也飛揚起來。

烏黑的髮絲,在賀千洵的手指尖輕輕拂過。

賀千洵睜開眼睛。

他看到她的髮絲隨著風在他的手指尖飛舞著,清雅的香氣,熟悉的感覺,他曾經,最喜歡摸她的長髮每一次都讓她忍無可忍的瞪著他。

恍惚如夢一般。

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似乎還想重複曾經的那個動作,觸控她的長髮,然而,他的手抬到半空中,卻慢慢的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被繃帶纏住的,微微扭曲的手指上。

他的眼眸黯然下來。

終於還是,輕輕的放下了自己的手。

就在他把手放下來的瞬間。

一直望著春風吹來的方向的未希,無聲的閉上眼睛,兩行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順著白皙的近乎於透明的面頰滾落。

淚水落在了她手指上的六角形雪花鑽石上。

晶瑩剔透的眼淚,晶瑩剔透的鑽石,鑽石似乎融入了那眼淚的灼熱,在陽光下,折射出一抹寂寞的哀傷

從那天開始。

帝恆醫院的人總能在花園裡看到這樣的一幅景象。

秋高氣爽的天氣。

純淨美麗恍若天使的女孩子還有輪椅上的蒼白虛弱的人,女孩子總是陪著他,對他微笑,跟他說話。

她推著他,走遍了花園的每一個角落。

每當他因為身體太過於疲累而不知不覺睡過去的時候,她就安靜的停下來,懶猴坐在輪椅一旁的草地上。

她守著他。就像是一個天使,一直一直守護著他。

輪椅上的人,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了,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終於在一天中午。

在未希認真地打理好那盆戀之蔓後,她轉過頭去,發現他剛剛清醒,正凝視看著窗前的戀之蔓。

戀之蔓鬱鬱蔥蔥,每一片葉子都翠綠翠綠的。

未希開心的一笑,「庚先生,你今天醒過來的時間比較早一些呢,我這就去給你端午飯來。」

「不用了。」

他躺在病床上,出神地看著那盆花,靜靜地說道:「你能不能帶我出去,我很想吃另外一種東西。」

悵悵的街道。

道路兩旁的銀杏樹高聳入雲,金黃色的葉子隨風飛揚著,金燦燦的光暈在銀杏樹的枝枝杈杈間灑落,在地面上留在深深淺淺的光影。

街道上並沒有其他的行人。

偶爾會有幾輛車開過。

未希推著輪椅,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著。

賀千洵坐在輪椅上,他依然蓋著厚厚的毯子,因為以他現在身體虛弱的程度,任何一次輕微的感冒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但是他想要出來。

未希就瞞著駱明翰帶他出來。

「我們等下就要回去了,」她這樣叮囑他,又笑眯眯地問道,「你想吃什麼?我看看你能不能吃,免得回去駱醫師又要訓我!」

賀千洵的呼吸輕的好像就要散掉一樣,就連發出聲音都微微吃力了,「……我想吃……一碗……很暖很暖的面……」

未希臉上的笑容無聲的僵硬了。

她站住。

落葉在他們眼前飛舞著,帶著秋日裡金燦燦的光芒。

她輕輕地抽了抽鼻子,繼續朝前推著輪椅,眼中的眼淚輕輕地滾落出來,聲音已經哽咽卻還在努力地微笑。

「恩,正好,我也很想吃麵呢,我帶你去一家很好吃的麵店吧!」

依然是那家店,很久以前的,她最喜歡的——

阿姨家拉麵店!

她帶他來。

這裡有很暖很暖的面,尤其在大雪紛飛的冬天,在這裡停留的每一刻,都會變的很溫暖很溫暖。

然而。

陽光燦爛的世界裡。

未希看著店門上的那把積這一層灰塵的門鎖,門鎖的一旁,貼著一個大大的盤子——本店暫停營業。

原來,暫時關閉了呀。

因為這條街要變成步行街,而且就要破土動工了,所以所有的店面,都已經暫時關閉了。

未希眼眸中閃過一抹傷痛。

她忽然抬起手來,用力地敲打那扇門,很用力很用力地敲打,再用力地去拽它,大聲喊著。

「開門,我們要吃東西,開門——」

她用力地去砸,去拽,去踢……

徒勞無功。

那門依然和最初一樣,阻擋在她面前,就像是阻擋她去尋找,她曾經做過,現在卻再也找不回來的一份姻緣……

未希終於回頭。

他坐在輪椅上,靜靜地看著她。

未希輕輕地一笑,眼淚卻一下子滾落下來,她說。

「對不起……」

他面具下的唇角輕輕地上揚,似乎是在笑,聲音帶著令人心痛的沙啞,「沒關係,我們回去吧。」

她推他回去。

長長的街道在兩個人的眼前,延伸出去,金燦燦的,鋪滿銀杏落葉的街道,就好像是一條很長很長的,通往幸福天堂的道路。

偶爾也會走過幾個人。

他們都會不約而同地看坐在輪椅裡的他一眼,臉上出現些微驚愕的表情,再默不作聲地走開。

他一直都沉默著。

未希忽然停下腳步,她走到他面前,微笑,然後用很興奮開心的聲音為他,「你喜歡吃……千層糕嗎?」

她的雙眸明亮,就像是發現了什麼很開心的事情。

他疑惑,「什麼是……千層糕?」

「我上護士學院的時候最喜歡吃這個了,」未希的眼中出現了神秘的光,唇角含笑,「你等一下,我去買給你,軟軟的很好吃。」

他看著她轉身跑開。

她跑向街道對面,在一個賣糕點的流動店鋪前停下了腳步,不一會,他就看到她雙手捧著一份糕點跑了回來。

她一口氣跑到了他的面前。

「這個很好吃,」她捧著千層糕,跑到他的眼前,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塊,遞到他的手裡,笑著讓他吃。

他吃下去。

很糯很香的味道,帶著些許荷葉的清香。

他點頭表示很好吃。

未希頓時快樂地笑起來,將剩下的千層糕包好放在輪椅一旁的袋子裡,「那我們回去就吃這個好不好?」

他再次點頭。

「還有呢,我在那邊還看到有賣很好看的風車,」未希指向街道的另一旁,「我去買幾隻來,一起帶回去。」

她不等他回答,轉身跑過街道對面,然後站在那裡,一心一意地挑風車,幾乎是每種顏色都要拿一隻。

他出神地凝望著她。

他看著她轉身跑開。

她跑向街道對面,在一個賣糕點的流動店鋪前停下了腳步,不一會,他就看到她雙手捧著一份糕點跑了回來。

她一口氣跑到了他的面前。

一陣微風輕輕地吹過。

一輛白色的轎車在他的身邊緩緩開過,他忽然怔了一下,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緊張地轉頭看那輛車裡面的人。

透明的車窗,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裡面的人。

烏黑的眼瞳中,有一種沉甸甸的感情湧動起來,他竟然微微起身,望著那輛漸漸開遠的轎車,只覺得心如針扎。

他想讓那輛車停下來,讓他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只是……

那輛車還是在他的眼前,開過去……

條地。

一道白色的影子忽然不顧一切地撲到了轎車的前面,攔住了那輛轎車,轎車一個緊急剎車,硬生生地停住,但還是擦到了那個白色的身影。

一瞬間。

賀千洵震驚地全身一顫,他坐在輪椅上沒有辦法動彈,在劇烈震顫之下,身上的毯子落在了鋪滿銀杏葉的街道上。

那個恍若天使的女孩跌倒在白色轎車的前方,滿捧的風車落滿一地。

她睜大眼睛看著從車內走出來的一個高挑的人,在與那個人目光相接的剎那間,她的目光澄澈,低聲說道:

「賀夫人……」

賀夫人依舊是一副高傲的樣子,只是面容已經衰老了很多,她看著未希,眼中出現了一抹異樣的光芒。

「凌未希。」

未希低頭。

她沒有理會膝蓋上傳來的一陣陣刺痛感,只是將散落在自己周圍的風車撿起來,然後靜靜地站起來。

賀夫人的聲音冷淡,「你為什麼要攔我的車?」

未希沒有說話。

賀夫人挑起眉頭,待要發作,卻終究還是壓抑下去,「凌未希,你……有沒有千洵的訊息?」

她問這個女孩子。

未希還是沒有說話,她捧著滿懷的風車,面容帶著些許的蒼白,默默無聲地站立著。

賀夫人嘆氣。她就知道,在這個女孩這裡還是什麼都問不到的,這三年來,千洵也從來都沒有找過這個女孩。

賀夫人失望地轉身,準備上車。

她走了幾步,卻條地停下了腳步,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幾步外的另一個人。

那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蒼白人影。

他還穿著帝恆的病號服,臉上戴著銀色的面具,黑如墨玉一般的短髮,一雙眼瞳深邃極了。

只是,他看上去很是虛弱,甚至都沒有辦法好好地坐在輪椅上,只能斜斜地靠在那裡,一條厚厚的毯子落在了輪椅下面。

不知不覺地。

賀夫人竟然走了過去。

她覺得這個人一定很冷,因為當她走過來的時候,她明顯看到他的身體在輕微地顫抖著。

賀夫人撿起了掉落在輪椅下的毯子,輕輕地蓋在了那個人的身上。

蓋好之後,她終於轉身要走。

只是這個時候,在她的身後,傳來一個微微沙啞的聲音,很輕很輕就好象一個嬰兒發出來的聲音。

「……對不起……」

賀夫人停下了腳步。

她轉頭看了看輪椅上的人,目光茫然,微微有些詫異,但最終還好四放棄了想法,轉身上車離開了。

落葉隨風輕輕飄落。

白色的轎車遠遠地開了出去,一直開到路的盡頭,然後消失不見了。

他靜靜地坐在輪椅上,眼眸淡淡的,凝望著那輛車,直到那輛車消失了,他還在凝看著那個方向。

心口,似乎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揪扯著,一下下的疼痛。

一隻藍色的風車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抬起頭。

未希捧著滿懷的風車,將一隻風車伸到她的眼前,輕輕晃了晃,風車隨風一圈圈地轉著,她的微笑依稀有著純白色的光芒。

「你看,這個風車很漂亮吧!」

藍色的風車在他的眼前快速地旋轉著,恍若一圈圈的藍色光暈,帶著輕輕的聲響。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膝蓋上。

白裙子上,有著泥土的痕跡,因為剛剛被車擦過而且摔倒在地,她小腿一下很多地方都被擦破,滲出鮮紅的血絲來。

他的嘴唇輕顫,還未說話,她卻已經笑起來,竟然是很開心的笑容,「幸好我隨身帶著藥棉和繃帶呢,看來當一個護士還是很有好處的。」

她在草地上坐下來,將風車放在一旁,然後從寬大的上一口袋裡拿出幾張藥棉和一小卷白色的繃帶。

她準備先清理傷口。

一隻微微有些扭曲的手緩緩地伸過來,將她手中的藥棉和繃帶拿了過去。

未希抬頭。

他坐在輪椅上,目光停留在她小腿的傷口上,低聲沙啞著說道。

「你站起來。」

未希抽抽鼻子,站起來。

他吃力地欠起身,將藥棉抽出來,然後輕輕按上了她流血的小腿上,一下一下,輕輕地擦過去。

未希的腿輕顫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只是問道:「疼嗎?」

「……嗯。」

「知道疼還不小心,這一次你就當作教訓吧!」他說著,動作更加輕了。

未希眼中的光芒無聲地顫了顫。

她捏緊手指,默然地看著他為自己處理小腿上的傷口,動作很輕很輕,卻熟悉的讓他的眼眶一陣酸澀發脹

醫務室內。

她坐在白色的床上,賀千洵蹲下來,給她受傷的膝蓋上藥,纏紗布。

棉球剛剛觸到她的膝蓋,她眉頭一瞥,稍微躲閃了一下,賀千洵便馬上停下了手,抬頭看她。

「疼嗎?」

她咬住嘴唇點頭,兩個眼睛和兔子一樣紅彤彤的,臉上還有亂七八糟的淚痕,賀千洵看了她一眼,再度低下頭去,為她處理傷口。

「知道疼還那麼狠地去撞自己,這一次就當教訓好了。」賀千洵這樣說著,只是擦藥棉的動作放的更加輕了

(小字部分)

長長的街道上,

金燦燦的銀杏葉子落滿一地。

未希坐在輪椅一旁的草地上,她小腿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她靜靜地坐在那裡,身旁是許多隻風車。

她的手裡,依舊是那隻藍色的風車,隨風旋轉。

他靠坐在輪椅上,蓋著厚厚的毯子,手指卻還是冰涼冰涼的。

「我男朋友第一次開口跟我說話的時候,就是跟我要一隻風車呢。」她坐在那裡,忽然輕輕地開口說。

他的眼珠微微地動了動,沉默地聽著。

「我現在還記得,他當時很小心翼翼的樣子問我可不可以給他一隻風車,就好像害怕我不給他一樣。」

她微微地笑著,純淨的面容一片淡淡的光芒。

那是一個很久的記憶,在大雪紛飛的夜晚,他伸出手來拉住了她,她捧著滿懷的風車,吃驚地回看他。

未希的聲音還在他的耳邊迴響著。

「一開始的時候他很沉默,我還以為他就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人呢,可是後來,我都沒有想到,他居然那麼兇,愛生氣,愛發脾氣,每次說不過我的時候,就瞪著眼睛兇我,我還送過他一盆戀之蔓呢,可是他偏要去養烏龜,不過後來,他居然真的把那盆戀之蔓養得很好。」

他與她的曾經,一幕一幕,歷歷在目。

她靜靜地說著,目光凝望著前方,就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其實還蠻笨的,帶我去滑冰,可他自己根本都不會滑,摔了很多跤,後來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居然像個孩子一樣開始發脾氣……」

他默默地聽著,銀白色的面具在金色的陽光中泛出一片刺目的哀傷……

是在滑冰場嗎……

他倒在地上,表情十分尷尬,懊惱地瞪她,「凌未希,你就不能稍微裝著不會滑一點。」

「我已經滑得很差了。」她踩著溜冰鞋,在他的身邊一圈圈地自由打轉,睜大眼睛,一臉純潔無暇的樣子。

「可是,賀千洵你,原來根本就不會滑呀!小腦不發達,真夠笨的。」

「他還有一點不講道理呢,吃煎蛋都一定要吃圓形的,把我氣得直跳腳居然還壞壞地笑,不過……」

她轉頭對他笑笑,純淨的笑容裡透出一抹不易為人所察覺的落寞,「其實……我知道,只要我想讓他去做的事情,他都會去做,儘管他有時候會不知道怎麼把自己的感情表達出來,我明白,他愛我,他真的很愛很愛我。」

風無聲地吹過,天上漂浮著幾片潔白的雲朵。

落葉在他的眼前飄過。

她抬頭看著湛藍的天空,慢慢地回憶著,眼中有著清晰的淚光,「只是當我明白這一切的時候,我卻再也找尋不到他了。」

她的聲音落寞哀傷恍若飛舞的落葉。

他始終側著頭靠在輪椅上,失神地凝視著那一地金燦燦的銀杏落葉。

「三年前,我不該那麼折磨他,傷害他,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未希的白裙子隨風飄揚,她的眼底一片溼潤的白霧。

「我明明知道,他一定是比我更痛苦的,我明明知道,這麼多年來他一直都很恐懼,一直都被噩夢糾纏,我明明知道,他很想贖罪,很想彌補一切……」

眼淚從她的眼窩中落下來,她安靜得好似一團哀傷的純白色光芒。

「我明明知道這一切,可是我為什麼就是不給他機會呢?無論他怎麼央求,怎麼努力,我居然都可以當做沒有看見過,那時候的我,怎麼可以這麼……自私殘忍……甚至想要,把他貴忘記……」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一種痛苦在他的身體裡纏繞著。

絕望的眼淚,落下來,在銀白色的面具上,冰涼地滑下去。

陽光清冷清冷的。

一盆摔得粉碎的戀之蔓,泥土飛濺,戀之蔓被摔折,無力地倒在了髒汙的泥土之中,恍若被遺棄。

他孤立無援地站立著,聽著她驚恐的呼喊。

「賀千洵你能帶給我的,只是最痛苦的回憶,我這一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和你相遇,我必須忘掉你……忘掉和你在一起的一切記憶!!」

「……」

「與賀千洵在一起的那些記憶,是我一輩子最痛苦的噩夢!!」

她側對著他,寧靜地看著自己的前方,手指上的六角形雪花鑽石戒指閃耀著星芒般明亮的光芒。

她輕聲說著。

「那個時候的我……真的是太任性了,其實……我怎麼可能忘得了和他之間的一切呢,我們之間,有太多的記憶,這些記憶,有快樂的……也有悲傷的,每一次想起來的時候,我會微笑,也會流淚……」

藍色的風車在她的手裡,不停地旋轉著。

「可是這些都是隻有他才能給我的記憶,就斷是痛苦會多一些,可是,我還是想要面對,不想再逃避,因為這些記憶,沒有一個是可以遺忘的,因為這些記憶,有的時候會讓我覺得我是一個很幸福的人……可以讓我鼓起勇氣,努力的活下去……」

他輕輕地轉頭,看著她抱膝坐在菜地上的背影。

她還記得那些曾經。

淚水順著銀白色的面具滾落下來,落在了輪椅上,落在了那一片金黃色的落葉上,晶瑩剔透。

「三年前,我們錯過了,而這三年來,我其實一直都在尋找他,我的心裡不停地念著賀千洵,賀千洵,儘管他從未回應過我,就算是這樣……我還是知道……」

金黃色的銀杏落葉漫天飛舞著。

千絲萬縷的陽光照耀著長長的街道。

她慢慢地轉過頭來,看著他,聲音帶著一抹令人心碎的悲傷,卻依然很輕很輕,似乎是害怕驚碎了一個脆弱的夢,「就算是他不願意出現,可是他一定在某個地方,一直愛著我,一直很安靜地守護我,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是不是……?」

轉過頭來的她,已經淚流滿面。

陽光明晃刺眼。

風帶著秋天裡微微的涼意,輕輕地在她與他之間吹過,銀杏樹的葉片隨著風沙沙作響。

他的嘴唇異常蒼白,虛弱無力的靠在輪椅上,漆黑的眼底全都是溼潤的淚光,他無聲地凝望著她。

眼淚緩緩滾落,他終於輕輕的點頭,「是的,無論他在哪裡,他都會一直守護你,一直一直愛著你,他希望你微笑,他不想讓你流淚。」

「······謝謝······」

未希看到他流著淚點頭,她卻如同一個孩童般傻傻的笑起來,只是悲傷的眼淚卻再也止不住地滾落下來。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溫暖的陽光。

如滿銀杏葉的金色草地上。

那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女孩抱膝坐在草地上,深埋著頭,哭得泣不成聲,而在她的聲旁,坐在輪椅上的蒼白人影,一直陪著她。

他凝望著那個女孩子,無聲的流淚,呼吸輕輕的,恍如隨時都會散去······

漸漸地······

進入深秋······

金黃色的葉子一片片的落下來······最終落盡

賀千洵的身體在一日一日的衰竭下去,即將到達生命的極限······

他昏迷休克過去的次數越來越多······每一次搶救回來,都會陷入無意識的沉睡之中,而醒來的時間

也越來越少······

深夜

叮鈴鈴——

尖銳刺耳的警報聲再次突兀地響起。

醫生和護士都已最快的速度衝了過來。

駱明翰快步奔進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正對門出的未希驚惶的臉色,滿臉的淚痕。

他顧不得太多,慌忙去檢查躺在病床上呼吸急促、面色慘白的賀千洵。

未希僵硬的站著,看著那些醫生和護士在她的眼前走來走去,看著持續昏迷的他,他的心在這一瞬間快得出奇······

看著他不停的痙攣顫抖著······

看著大大的氧氣罩扣到他的臉上,他在無比艱難痛苦地呼吸著······

她如化石一般,呆站在那裡。

不知不覺間,有人推她出去,那個人一直把她推到走廊的位置上再放開手,她就一直站在那裡,定定的看著病房的方向。

淚水紛紛落下,她的視線一片模糊。

很久很久之後。

當駱明翰從賀千洵的病房走出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如是石雕般站在白花花的走廊裡,眼眸幽黑空洞的未希。

她的面容如百合花一般蒼白,一動不動地看著駱明翰走出來的那扇門,刺目的燈光照在她單薄的身體上,她還在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駱明翰走過去,他輕輕的按住了她的肩頭,手心溫暖,聲音沉穩冷靜,「未希,他已經沒事了。」

未希轉過頭來。

走廊裡明亮耀眼的燈光下。

她的眼眸中閃爍著白霧一般絕望恍惚的光,她伸出手抓住了駱明翰的衣角,手指因為太過用力而隱隱透出青白的顏色來。

「他······他一定能活下來的······一定能活下來的,對不對?」

她驚惶地痛哭著,用力抓緊了駱明翰的衣角,「他可以撐下來的,我照顧了他這麼久,他都很好啊。」

駱明翰眼中一片複雜的疼痛。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未希,不知道該如何對她說,只能無奈的看著她,看著她在自己眼前,像個孩子一般痛哭。

他終於還是無聲的抱住了渾身冰冷的未希。

靜靜的走廊裡。

她在他的懷裡哭,連呼吸都依稀是悲傷的,他的懷抱出奇的溫暖,一點點地溫暖著未希戰慄的身體。

她卻還在痛哭著,淚水浸溼了他白色的醫師服

天一日比一日涼了。

樹葉就要落盡了,透明的玻璃窗外,陽光卻依然金燦燦的。

戀之蔓越來越茂盛,在它的周圍,大大小小的風車隨風快速地旋轉,七彩的顏色,七彩的光芒……

他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每一次醒來幾乎沒有幾分鐘,就又沉沉地睡去了。

未希一直留在他的身邊。

一天又一天。

他每次醒來的時候,吃力地睜開眼睛,都會看到她,面色蒼白地坐在他的身邊,在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刻。

她就會微微地笑著,寧靜溫和的笑容,恍若天使。

他只覺得意識又開始發沉,他凝望著她,努力地發出聲音來,很微弱很微弱的聲音,他對她說:「你走吧。」

她搖頭,依然溫柔地笑著:「你再讓我陪陪你。」

他說不上話來,只覺得眼前漸漸地黑起來,再一次陷入了更長久的昏迷中,這一次,連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否醒來。

她一直都在。

他持續蒼白無力地昏迷著。

他的心臟停止跳動了很多次,主治醫師駱明翰帶著醫生和護士一次次地搶救他,然而每一次的搶救都變得越來越困難,他的身體在一點點地衰竭下去,冥冥中,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揪扯著他,想要將他徹底拉入黑暗的深淵中去。

一次次的休克……

一次次的搶救……

一次次更長久的昏迷……

秋去冬來。

那些醫生都微微地吃驚,他的身體器官機能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衰竭到了一個普通人不能承受的極限。

他們都以為,這個病人熬不過這個秋天。可是——

他卻還在呼吸著,儘管很輕,輕到讓人沒有辦法察覺,可是,他活著……

他還在堅持,在潛意識裡努力地讓自己堅持下去。

初冬,天氣暖暖的,一直都沒有下雪的跡象。

陽光依然燦爛。

很多隻七彩的風車斜斜地插在戀之蔓的周圍,迎向窗外那些跳躍、柔和的光芒,輕輕地旋轉著。

他再一次從持續的昏迷中醒來。

未希依然安靜地微笑,無聲地凝望著他。

他的唇角無力地甕合著,似乎在說著什麼,她湊近他,聽到微弱的聲音從他的口中傳出來。

他說:「你走好不好?」

未希坐下來,在他的凝視下搖頭,輕輕地說道:「你不要趕走我,好不好?」

他沉默,眼眸中帶著無力地黯然。

她微笑,「你答應過我的,要和我一起等到初雪,現在還沒有下雪呢,沒有下雪我就不走。」

他無聲地閉上了眼睛。

凌未希沉默著,面色蒼白地坐在他的病床前。

他沉沉地昏迷著……

嘀……嘀……嘀……

靜寂的房間裡,只有心電儀輕輕的聲響,她默然地回過頭,看到了心電監護器上,那條很微弱很微弱起伏的線……

她靜靜地伸出手,觸到了那個微涼的監護器,然後,輕輕地摸著那條微弱斷續的線條,那是他的心跳……

他的生命……

她的眼眸中,一片晶瑩,寧靜的面容上,滾燙的淚珠默默地滾落下來……

窗外。

溫和的世界。

陽光如萬千道金絲從天空中灑落下來。

那一年的初冬,分外的暖,暖到所有人都有些微微驚訝了,因為入冬好久好久之後,都沒有一場雪降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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