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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海記憶體知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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虯髯大漢道:「他是被蠍子和蜈蚣蜇死的。」

李尋歡臉色也變了變,沉聲道:「如此說來,這四位莫非是苗疆‘極樂峒’五毒童子的門下?」

四人中的黃衣童子格格一笑,道:「我們辛辛苦苦堆成的雪人被你弄壞了,我要你賠。」‘賠’字出囗,他身子忽然飛掠而起,向李尋歡撲了過來,手足上的鐲子如攝魂之鈴,響聲不絕。

李尋歡只是含笑瞧著他,動也不動。

但虞二麻子卻也忽然飛起,半空中迎上了那黃衣童子,拉住他的手斜斜飛到一邊。‘金獅’查猛也立刻大笑道:「探花郎家財萬貫莫說一個雪人,就算金人他也賠得起的,但四位卻不可著急,先待我引見引見。」

一個紅衣童子笑嘻嘻道:「我知道他姓李,叫李尋歡。」

另一黑衣童子道:「我還知道他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所以我們早就想找他帶我們去尋尋歡,找找樂子了。」

剩下的一個綠衣童子道:「我還知道他學問不錯,中過皇帝老兒點的探花,聽說他老子,和他老子的老子也都是探花。」

紅衣童子笑嘻嘻道:「只可惜這小李探花卻不喜歡做官,反而喜歡做強盜。」

他們在這裡說,別人還未覺得怎樣,阿飛卻聽得出了神,他實在想不到他這新交的朋友,竟有如此多姿多采的一生。

他卻不知道這些人只不過僅將李尋歡多采的一生,說出了一鱗半爪而已,李尋歡這一生的故事,他們就算不停地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的。

阿飛也未發現李尋歡面上雖還帶著微笑,目中卻露出痛苦之色,象是別人只要一提及他的往事,就令他心碎。

突聽虞二柺子沉著臉道:「你們對李探花的故事實在知道不少,但你們可聽過,小李神刀,冠絕天下,出手一刀,例不虛發!」

那黃衣童子吃吃笑道:「出手一刀,例不虛發……原來你是怕我被他手上那把小刀弄死,回去無法向我師傅交代,所以才拉住我手的。」

李尋歡微笑著道:「但各位只管放心,在下的第二刀就不怎麼樣高明瞭,而一刀是萬萬殺不死六個人的!」

他忽也沉下臉,瞪著查猛道:「所以各位若是想來為諸葛雷復仇,還是不妨動手!」

‘金獅’查猛幹笑了兩聲,道:「諸葛雷自己該死,怎麼能怪李兄。」

李尋歡道:「各位既非為了復仇而來,難道真的是找我來喝酒的麼?」

查猛沉吟著,象是不知該如何措詞。

虞二柺子已冷冷道:「我們只要你將那包袱拿出來!」

李尋歡皺了皺眉,道:「包袱?」

查猛道:「不錯,那包袱乃是別人重託給‘金獅鏢局’的,若有失閃,敝鏢局數十年的聲名就從此毀於一旦。」

李尋歡瞧了黑蛇的屍身一眼,道:「包袱難道不在他身上?」

查猛道:「李兄這是說笑,有李兄在場,區區的黑蛇怎麼能將那包袱拿得走。」

李尋歡皺了皺眉,嘆息著喃喃道:「我平生最怕麻煩,麻煩為什麼總要找上我?」

查猛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接著又道:「只要李兄肯將那包袱發還,在下非但立刻就走,而且多少總有點心意,給李兄飲酒壓驚。」

李尋歡輕輕撫摸著手裡的刀,忽然笑道:「不錯,那包袱的確在我這裡,但我卻還未決定是否將它還給你們,你們最好讓我考慮考慮。」

查猛面上已變了顏色,虞二柺子卻搶著道:「卻不知閣下要考慮多久?」

李尋歡道:「有一個時辰就已足夠了,一個時辰後,還在此地相見。」

虞二柺子想也不想,立刻道:「好,一言為定!」

他再也不說一句話,揮手就走。

黃衣童子忽然格格一笑,道:「有半個時辰,就可以逃得很遠了,何必要一個時辰。」

虞二柺子沉著臉道:「小李探花自出道以後,退隱之前,七年中身經大小三百餘戰,從來也未曾逃過一次。」

他們來得雖快,退得更快,霎眼間已全都失去蹤影,再聽那清悅的手鐲聲,已遠在十餘丈外。

阿飛忽然道:「包袱並不在你手上。」

李尋歡道:「嗯。」

阿飛道:「既然不在,你為何要承認?」

李尋歡笑了笑,道:「我縱然說沒有拿,他們也絕不會相信的,遲早還是難免出手一戰,所以我倒不如索性承認了,也免得跟他們嚕嗦麻煩。」

阿飛道:「既然遲早難免一戰,你還考慮什麼?」

李尋歡道:「在這一個時辰中,我要先找到一個人。」

阿飛道:「什麼人?」

李尋歡道:「偷那包袱的人。」

阿飛道:「你知道他是誰?」

李尋歡道:「昨天那酒店中有三個金獅鏢局的鏢頭,除了諸葛雷何那趙老二外,

還有一個人,我要找的就是他!」

阿飛沉默了半晌,道:「你說的可是那穿著件紫緞團花皮襖,腰上似乎纏著軟鞭,耳朵還有撮黑毛的矮子麼?」

李尋歡微笑道:「你只瞧了他兩眼,想不到已將他瞧得如此仔細。」

阿飛道:「我只瞧了一眼,一眼就已足夠了。」

李尋歡道:「不錯,我說的就是他,昨天在酒店中的人,只有他知道那包袱的價值,他一直躲在旁邊,沒有人注意他,所以也只有他有機會拿那包袱。」

阿飛沉思著,道:「嗯。」

李尋歡道:「就因為他知道那包袱的價值,所以存心要將之吞沒,但他卻怕查猛懷疑於他,所以就將責任推到我身上。」

他淡淡一笑,接著道:「好在我替別人背黑鍋,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阿飛道:「查猛他們知道你的行蹤,自然就是他去通風報訊的。」

李尋歡道:「不錯。」

阿飛道:「他為了怕查猛懷疑到他,暫時絕不敢逃走!」

李尋歡道:「不錯。」

阿飛道:「所以他現在必定和查猛他們在一齊,只要找到查猛,就可以找得到他!」

李尋歡拍了拍他肩頭,笑道:「你只要在江湖中混三五年,就沒有別人好混的了,以後我們若是還有機會見面,希望還是朋友。」

他大笑著接道:「因為我實在不願意有你這樣的仇敵。」

阿飛靜靜地望著他,道:「你現在要我走?」

李尋歡道:「這是我的事,和你並沒有關係,別人也沒有找你……你為何還不走?」

阿飛道:「你是怕連累了我,還是已不願和我同行?」

李尋歡目中露出一絲痛苦之色,卻還是微笑著道:「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我們反正遲早總是要分手的,早幾天遲幾天,又有什麼分別?」

阿飛沉默著,忽然自車廂中倒了兩碗酒,道:「我再敬你一杯……」

李尋歡接過來一飲而盡,慢聲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他想笑一笑,卻又彎下腰去,不停地咳嗽起來。

阿飛又靜靜地望了他很久,忽然轉過身,大步而去。

這時天邊又霏霏地落下了雪來,天地間靜得甚至可以聽到雪花飄落在地上的聲音。

李尋歡望著這少年堅挺的身子在風雪中漸漸消失,望著雪地上那漫長的,孤獨的腳印……

他立刻又倒了碗酒,高舉著酒杯,喃喃道:「來,少年人,我再敬你一杯,你可知道我並不是真的要你走,只不過你前程遠大,跟著我走,永遠沒好處的,我這人好象已和倒霉,麻煩,危險,不幸的事交成了好朋友,我已不能再交別的朋友了!」

阿飛自然已聽不到他的話了。

那虯髯大漢始終就象石像般站在一邊,既沒有說話,滿身雖已積滿了冰雪,他也絕不動一動。

李尋歡又飲盡了杯中的酒,才轉身望著他,道:「你在這裡等著,最好將這條蛇的屍體也埋起來,我……我一個時辰,就會回來的。」

虯髯大漢垂下了頭,忽然道:「我知道金獅查猛雖以掌力雄渾成名,但卻只不過是徒有虛名而已,少爺你在四十招內就可取他首級。」

李尋歡淡淡笑道:「也許還用不著十招!」

虯髯大漢道:「虞二柺子呢?」

李尋歡道:「他輕功不錯,據說暗器也很毒辣,但我還是足可對付他的。」

虯髯大漢道:「據說‘極樂峒’門下每人都有幾手很邪氣的外門功夫,方才看他們的出手,果然和中原的武功路數不同……」

李尋歡微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放心,就憑這些人,我還未放在心上。」

虯髯大漢的面色卻很沉重,緩緩道:「少爺也用不著瞞我,我知道此行若非極兇險,少爺就絕不會讓那位……那位飛少爺走的。」

李尋歡板起了臉,道:「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多嘴起來了。」

虯髯大漢果然不敢再說什麼,頭垂得更低,等他抬起頭來時,李尋歡已走入樹林,似乎又在咳嗽著。

這斷續的咳嗽聲在風雪中聽來,實在令人心碎。

但風雪終於連他的咳嗽聲也一齊吞沒。

虯髯大漢目中已泛起淚光,黯然道:「少爺,咱們在關外過得好好的,你為什麼又要入關來受苦呢?十年之後,你難道還忘不了她?還想見她一面?可是你見著她之後,還是不會和她說話的,少爺你……你這又何苦呢?……」

一進了樹林,李尋歡那種懶散,落寞的神情就完全改變了,他忽然變得就象條獵犬那麼輕捷,矯健。

他的耳朵,鼻子,眼睛,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已有效地運用,雪地上,枯枝間甚至空氣裡,只要有一絲敵人留下的痕跡,一絲異樣的氣息,他都絕不會錯過,二十年來,世上從沒有一個人能逃得過他的追蹤。

他行動雖快如脫兔,但看來並不急躁匆忙,就象是個絕頂的舞蹈者,無論在多麼急驟的節奏下,都還是能保持他優美柔和的動作。

十年前,他放棄了他所有的一切,黯然出關去的時候,也曾路過這裡,那時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

他記得這附近有個小小的酒家,遠遠就可以看到那高挑的青帘,所以他也會停下車來,去喝了幾斤酒。

酒雖不佳,但那地方面對青山,襟帶綠水,春日裡的遊人很多,他望著那些歡笑著的紅男綠女,一杯杯喝著自己的苦酒,準備從此向這十丈軟紅告別,這印象令他永遠也不能忘記。

現在,他想不到自己又回到這裡,經過了十年的歲月,人面想必已全非,昔日的垂髫幼女,如今也許已嫁作人婦,昔日的恩愛夫妻,如今也許已歸於黃土,就連昔日的桃花,如今已被掩埋在冰雪裡。

可是他希望那小小的酒家仍在。

他這麼想,倒並不是為了要捕捉往日的回憶,而是他認為金獅查猛他們說不定就落腳在那酒家裡。

冰雪中的世界,雖然和春風中大不相同,但他經過這條路時,心裡仍不禁隱隱感覺到一陣陣刺痛。

財富、權勢、名譽和地位,都比較容易捨棄,只是那些回憶,那些辛酸多於甜蜜的回憶,卻象是沉重的枷鎖,是永遠也拋不開,甩不脫的。

李尋歡自懷中摸出個扁扁的酒瓶,將瓶中的酒全灌進喉嚨,等咳嗽停止之後,才再往前走。

他果然看到了那小小的酒家。

那是建築在山腳下的幾間敞軒,屋外四面都有寬闊的走廊,硃紅的欄杆,配上碧綠的紗窗。

他記得春日裡這裡四面都開遍了一種不知名的山花,繽紛馥郁,倚著硃紅的欄杆賞花飲酒,淡酒也變成了佳釀。

如今欄杆上的紅漆已剝落,紅花也被白雪代替,白雪上車轍馬蹄縱橫,還可以聽到屋後有馬嘶聲隨風傳出。

李尋歡知道自己沒有猜錯,查猛他們果然落腳在這裡!因為在這種天氣,這種地方絕不會有其他遊客的。

他的行動更快,更小心,靜靜地聽了半晌,酒店裡並沒有人聲,他皺了皺眉,箭一般竄了過去。

到了近前,就可以發覺這酒店實在靜得出奇,除了偶爾有低低的馬嘶外,別的聲音一絲也沒有。

走廊上的地板已腐舊,李尋歡的腳剛踏上去,就發出‘吱’的一聲,他立刻後退了十幾尺。

但酒店裡仍然一點動靜也沒有。

李尋歡微一沉吟,輕快地繞到屋子後面,他心裡在猜測,也許‘金獅’查猛並沒有回到這裡。

可是他卻立刻就見到了查猛!

查猛竟正在直著眼睛,瞪著他!

查猛的眼睛幾乎完全凸了出來,淡金色的臉看來竟已變得說不出的猙獰可怕,他就站在馬廊前的一根柱子旁。

廊中的馬在低嘶著,踢著腳,查猛卻只是站在那裡,既不出聲,也不動,就象是個泥塑的,還未著色的人像。

李尋歡暗中嘆了囗氣,道:「想不到!……」

他只說了三個字,就立刻停住了嘴。

因為他已發覺查猛是再也聽不到任何人說話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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