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冷冷道:「他並不是不該喝酒,而是不該交錯了朋友。」
洪漢民慘白的臉,居然也有些發紅。
李尋歡道:「這金絲甲雖然號稱是‘武林三寶’之一,其實並沒有太大用處,因為除了兩個勢均力敵的高手相爭時用得著它之外,一般人得到它還是難免送命,我倒不懂它為什麼會忽然變得如此搶眼了,這其中是否另有原因?」
洪漢民道:「不錯,這其中的確有個秘密……其實這秘密現在已不能算是秘密了,只因……」
他剛說到這裡,這酒店的主人已端著兩壺酒進來,陪笑道:「剛溫好的酒,探花大人先喝一杯再說話吧。」
李尋歡苦笑道:「你若想我下次再來照顧你的生意,最好再也莫要叫我這名字,我一聽這四個字,連酒都喝不下去了。」
酒杯還在他手上,他滿滿倒了一杯,只覺一陣酒香撲鼻而來,他臉色立刻又開朗了,展顏道:「好酒。」
他將這杯酒喝了下去,又彎下腰咳嗽起來。
老人嘆息著,端了張椅子過來扶著李尋歡坐下,道:「咳嗽最傷身子,要小心些,要小心些……」
他蒼老的面上忽然露出了一絲微笑,接著道:「但這酒專治咳嗽,客官你喝了,以後包管不會再咳嗽了。」
李尋歡笑道:「酒若能治咳嗽,就真的十全十美了,你也喝一杯吧。」
老人道:「我不喝。」
李尋歡道:「為什麼?賣餃子的人寧可吃饅頭也不願吃餃子,賣酒的人難道也寧可喝水,卻不喝酒麼?」
老人道:「我平常也喝兩杯的,可是……這壺酒卻不能喝。」
他呆滯的目光竟也變得銳利狡黠起來。
李尋歡卻似未曾留意,還是微笑著問道:「為什麼?」
老人盯著他手裡的小刀,緩緩道:「因為喝下我這杯酒後,只要稍為一用真力,酒裡的毒立刻就要發作,七孔流血而死!」
李尋歡張嘴結舌,似已呆了。
洪漢民又驚又喜,道:「想不到你居然會來幫我的忙,日後我必定重重酬謝。」
老人冷冷道:「你不必謝我。」
洪漢民面色微變,陪笑道:「前輩真人不露像,莫非也想要……」
他嘴裡說著話,掌中的鏈子槍又已飛舞而出。
老人怒叱一聲,佝僂的身子,竟似忽然暴長了一尺,左手一反,已抄著了槍頭,厲聲道:「就憑你也敢跟我老人家動手?!」
這膽小怕事的糟老頭子,在瞬間就彷佛變了個人似的,連一張臉都變得紅中透紫,隱隱有光。
洪漢民看到他這種奇異的面色,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失聲驚呼道:「前輩饒命,小人不知道前輩就是……」
他請求饒已遲了,呼聲中,老人的右拳已擊出,只聽‘砰’的一聲,洪漢民的身子竟被打得飛了出來,纏在手上的鏈子也斷成兩截,鮮血一路濺了出來,他身上撞在牆上,恰好落在灶上的大鐵鍋裡。
這一拳的力道實在驚人。
李尋歡嘆了囗氣,搖著頭道:「我早就說過,你有了這件金絲甲,反而會死得快些。」
老人將半截鏈子槍甩在地上,出神的望著洪漢民的屍身,臉上的皺紋又一根根現了出來,喃喃道:「你已有二十年沒有殺人了,是嗎?」
老人輕身望著他,道:「但我並沒有忘記如何殺人,是嗎?」
李尋歡道:「你為了這種事殺人值得嗎?」
老人道:「二十年前,我不為什麼也會殺人的。」
李尋歡道:「但現在已過了二十年,你能躲過這二十年,並不容易。若為了這種事將自己身份暴露,豈非划不來。」
老人動容道:「你已知道我是誰了?」
李尋歡笑了笑,道:「你莫忘記,‘紫面二郎’孫逵在二十年前是多麼出風頭的人物,居然敢和江南七十二道水陸碼頭總瓢把子的妻子私奔,這種勇氣我實在佩服。」
老人怒道:「此時此刻,你還敢出言不遜?」
李尋歡道:「你莫以為我這是在諷刺你,一個男人肯為了自己心愛的女子冒生命之險,負天下之謗,甚至不惜犧牲一切,這種男人至少已不愧是個男人,我本來的確對你很佩服的,可是現在……」
他搖了搖頭,長嘆道:「現在我卻失望得很,因為我想不到紫面二郎居然也是個鬼鬼崇崇的小人,只敢在暗中下毒,卻不敢以真功夫和人一決勝負。」
孫逵怒目望著他,還未說話,突聽一人笑道:「這你倒莫要冤枉了他,下毒也要有學問的,就憑他,還沒有這麼大的本事。」
這是個女子的聲音,而且很動聽。
李尋歡微笑道:「不錯,我早該想到這是薔薇夫人的手段了,李尋歡能死在二十年前名滿江湖的美人手上倒也不虛此生。」
那聲音吃吃笑道:「好會說話的一張嘴,我若在二十年前遇到了你,只怕就不會跟他私奔了。」
笑聲中,她的人已扭動著腰肢走了出來。
過了二十年之後,她還並不顯得太老,眼睛還是很有風情,牙齒也還很白,可是她的腰──
她實在已沒有腰了,整個人就像是一個並不太大的水缸,裝的水最多也只不過能灌兩畝田而已。
李尋歡的表情看來就像是剛吞下一整個雞蛋。
這就是薔薇夫人?他簡直無法相信。
美人年華老去,本是件很令人惋惜,令人傷感的事,但她若不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雙十年華,還拼命想用束腰紮緊身上的肥肉,用脂粉掩蓋著臉上的皺紋,那就非但不再令人傷感,反而令人噁心可笑。
這道理本來再也明顯不過,奇怪的是,世上大多數女人,對這道理都不知道──也許是故意拒絕知道。
薔薇夫人穿著的是件紅緞的小皮襖,梳著萬字髻,遠遠就可以嗅到一陣陣刨花油的香氣。
她望著李尋歡笑道:「好一位風流探花郎,果然是名不虛傳,我已經有二十年沒有瞧見過這麼神氣的男人了,可是二十年前……」
她嘆了囗氣,接著道:「二十年前我們家裡卻總是高朋滿座,那時侯江湖道上的少年英雄,風流劍客,有那一個不想來拜訪拜訪我?只要能陪我說兩句話,看我一眼,他們就好像吃了人□果似的,開心得要命,你不信問他好了。」
孫逵沉著臉,抱定主意不開囗。
李尋歡望著薔薇夫人脖子上就像風中薔薇般在抖動著的肥肉,再看看孫逵,暗中不禁嘆息。
他已看出這老人這二十年的日子並不好過。
薔薇夫人又嘆了囗氣,道:「可是這二十年來,實在把我蹩苦了,每天躲在屋子裡,連人都不敢見,我真後悔怎樣會跟著這沒出息的男人逃走的。」
孫逵忍不住也長長嘆息了一聲,喃喃道:「誰不後悔,誰是王八蛋。」
薔薇夫人叫了起來,跳著腳道:「你在說什麼?你說?!老孃放著好日子不過,跟著你到這個鬼地方來受苦,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被你糟塌成這個樣子,你還有什麼好後悔的,你說,說呀。」
孫逵鼻子裡直抽氣,嘴又緊緊閉了起來。
薔薇夫人道:「探花郎,你說,這種男人是不是沒有良心,早知道他會變成這樣子,那時我還不如……不如死了好些。」
她拼命用手揉著眼睛,只可惜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揉出來。
李尋歡笑道:「幸好夫人沒有死,否則在下就真的要遺憾終生了。」
薔薇夫人嬌笑道:「真的麼?你真的這麼想見我?」
李尋歡道:「自然是真的,像夫人這麼胖的美人,到哪裡才能找到第二個?」
薔薇夫人臉都氣白了,孫逵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李尋歡道:「其實夫人得到這件金絲甲也沒有用的,因為就算將夫人從中間分成兩半,也穿不上它。」
薔薇夫人咬著牙,道:「你……我若讓你死得痛快了,我就對不起你。」
她自頭上拔下了一根很細很尖的金簪,咬著牙走向李尋歡,李尋歡居然還是安坐不動,穩如泰山。
孫逵皺眉道:「金絲甲既已到手,我們還是趕快辦正事去吧,何必跟他過不去?」
薔薇夫人吼道:「老孃的事,用不著你管!」
李尋歡竟真的已不能動,眼睜睜的望著她。
誰知她剛衝到李尋歡面前,剛想將那根金簪剌入他的眼睛,孫逵忽然從後面飛起一腳,將她踢上屋頂。
她百把斤重的身子撞在屋頂上,整個屋子都快被她震跨了,等她跌下來的時候,已只剩下半囗氣。
李尋歡也有些驚訝,忍不住問道:「你難道是為了救我而殺她的?」
孫逵恨恨道:「這二十年來,我已受夠了她的氣,已經快被她纏瘋了,我若不殺了她,不出半年就要被她活活逼死。」
李尋歡道:「但這是你自己心甘情願的,你莫忘記,二十年前……」
孫逵道:「你以為是我勾引她的,你以為我想帶著她私奔?」
李尋歡道:「難道不是?」
孫逵嘆道:「我遇見她的時侯,根本不知道她是楊大鬍子的老婆,所以才會跟她……」
他咳嗽了兩聲,才接著道:「誰知她竟吃定了我,非跟我走不可,那時楊大鬍子已帶著二三十個高手來了!我不走也不行了。」
李尋歡道:「至少她是真的喜歡你,否則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孫逵道:「喜歡我?嘿嘿……」
他咬著牙冷笑道:「後來我才知道,我只不過是她拉到的替死鬼,原來她早就趁楊大鬍子出關的時候,姘上了一個小白臉,而且有了孩子,她怕楊大鬍子回來後無法交帳,就卷著些細軟和那小白臉私奔了。」
李尋歡道:「哦?原來其中還有這麼段曲折。」
孫逵道:「誰知那小白臉卻又將她從楊鬍子那裡偷來的珠寶偷走了一大半,她人財兩空,正不知怎樣好,恰巧遇上了我這倒霉鬼。」
李尋歡道:「你既然知道這件事,為何不向別人解釋?」
孫逵苦笑道:「這是她後來酒醉時才無心洩露的,那時生米早已煮成熟飯,我再想解釋已來不及了。」
李尋歡道:「她那孩子呢?」
孫逵閉著嘴不說話。
李尋歡嘆息了一聲,道:「既然如此,你早就該殺她了,為什麼要等到現在?」
孫逵還是不說話。
李尋歡道:「我反正已離死不遠,你告訴我又有什麼有關係?」
孫逵沉吟了很久,才緩緩道:「開酒店有個好處,就是常常可以聽到一些有趣的事……你可知道近來江湖中最有趣的事是什麼?」
李尋歡道:「我又沒有開酒店。」
孫逵四下望了一眼,就好像生怕有人偷聽似的。
然後他才壓低聲音道:「你可知道,三十年前橫行天下的‘梅花盜’又出現了!」
‘梅花盜’這三個字說出來,李尋歡也不禁為之動容。
孫逵道:「梅花盜橫行江湖的時候,你還小,也許還不知道他的厲害,但我卻可以告訴你,當時江湖中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他的,連點蒼的掌門,當時號稱江湖第一劍客的吳問天,也都死在他手上。」
他歇了囗氣,又道:「而且此人行蹤飄忽,神鬼莫測,吳問天剛揚言要找他,第二天就死在自己的院子裡,全身一無傷痕,只有……」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了下來,又四下望了一眼,像是生怕那神鬼難測的‘梅花盜’會在他身後忽然出現。
但四下卻是一片死寂,甚至連雪花飄在屋頂上的聲音,都聽得到,孫逵這才吐出囗氣,接著道:「只有胸前多了五個像梅花般排列的血痕,血痕小如針眼,人人都知道那是梅花盜的標誌,但卻沒有人知道他用的究竟是件極毒辣的暗器?還是件極厲害的出門兵器?因為和他交過手的人,沒有一個還能活著的,所以也沒有人知道他的本來面目。」
他語聲剛停下來,忽又接著道:「大家只知道他必定是個男的。」
李尋歡道:「哦?」
孫逵道:「因為他不但劫財,還要劫色,江湖中無論黑白兩道,都恨他入骨,卻拿他一點法子也沒有,但只要有人說出要和他作對的話,不出三天,必死無疑,胸前必定帶著他那獨門的標誌。」
李尋歡道:「凡是死在他手上的人,致命的傷痕必在前胸,是麼?」
孫逵道:「不錯,前胸要害,本是練家子防衛最嚴密之處,但那梅花盜卻偏偏要在此處下手,從無例外,好像若不如此,就不足以顯出他的厲害。」
李尋歡笑了笑,道:「所以你認為只要穿上這件金絲甲,就能將梅花盜制住,只要你能將梅花盜制住,就可以揚眉吐氣,揚名天下,黑白兩道的人都會因此而感激你,再也沒有人會找你算那筆老帳了。」
孫逵目光閃動,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只要能躲得過他前胸致命之一擊,就已先立於不敗之地,就有機會將他制住!」
他面上神采飛揚,接著道:「因為他這一擊從未失手,所以他作此一擊時,就不必留什麼退路,對自己的防衛必定疏忽。」
李尋歡道:「聽來倒像是蠻有道理……」
孫逵大笑道:「若是沒有道理,江湖中也不會那麼多人一心想將這金絲甲弄到手了。」
李尋歡道:「可是你在這裡種種花,喝喝酒,你的對頭早已漸漸將你忘懷了,你的日子難道過得還不夠舒服麼?為什麼還要找這些麻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