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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醉鄉遇救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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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二先生道:「知道活不長了,還不快去準備後事,還要來喝酒。」

李尋歡道:「生死等閒事耳,怎可為了這種事而耽誤喝酒。」

梅二先生附掌大笑道:「不錯不錯,生死事小,喝酒事大,閣下此言,實得我心。」

他忽又瞪起眼睛,瞪著李尋歡道:「閣下想必已知道我是誰了。」

李尋歡道:「還未識荊。」

梅二先生道:「你真的不認得我。」

虯髭大漢忍不住道:「不認得就不認得,嚕嗦什麼。」

梅二先生也不睬他,還是瞪著李尋歡道:「如此說來,你救我並非為了要我為你治病了。」

李尋歡笑道:「閣下若要喝酒,不妨來共飲幾杯,若要來治病,就請走遠些吧,莫要耽誤了我喝酒的時間。」

梅二先生又瞬也不瞬地瞪了他很久,喃喃道:「好運氣呀好運氣,你遇見了我,當真是好運氣。」

李尋歡道:「在下既無診金可付,和強盜已差不多,閣下還是請回吧。」

誰知梅二先生卻搖頭道:「不行不行,別人的病我不治,你這病我卻非治不可,你若不要我治病,除非先殺了我。」

方才別人要殺他,他也不肯治病,此刻卻硬是非要替人治病不可,那店夥只恨不得趕快回家去矇頭大睡三天,再也莫要見到這三個瘋子,只因老是再這樣折騰下去,他只怕也要被氣瘋了。

虯髭大漢卻已動容道:「你真能治得了他的病。」

梅二先生傲然道:「他這病除了梅二先生外,天下只怕誰也治不了。」

虯髭大漢跳起來一把揪著他衣襟,道:「你可知道他這是什麼病。」

梅二先生眼睛一瞪,道:「我不知道誰知道,你以為花老六真能配得出那‘寒雞散’麼。」

虯髭大漢失聲道:「寒雞散。他中的毒就是寒雞散。」

梅二先生傲然一笑,道:「除了梅家的‘寒雞散’,世上還有什麼毒能毒得死李尋歡。!」

虯髭大漢又驚又喜道:「花蜂的‘寒雞散’是你配的。」

梅二先生大笑道:「除了我‘妙郎中’梅二先生外,還有誰能配得出寒雞散。看來你當真是孤陋寡聞,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虯髭大漢大喜道:「原來他就是‘七妙人’中的‘妙郎中’,原來毒藥就是他配的,能配自然能解,少爺你有救了。」

李尋歡苦笑道:「看來一個人想活固然艱苦,若要靜靜地死,也不容易。」

馬車又套上了馬,冒雪急馳。

但這次他們卻另外僱了個趕車的,虯髭大漢留在車廂中一來是為了照顧李尋歡,再來也是為了監視那‘妙郎中’。

他顯然還是不放心,不住問道:「你自己既能解毒,為何要去找別人。去找誰。去哪裡。來得及嗎。」

梅二先生皺著眉道:「我找的不是別人,是梅先生,我家老大,他就在附近,你放心,梅二先生肯接手的病人,就死不了的。」

虯髭大漢道:「為何要去找他。」

梅二先生道:「因為寒雞散的解藥在他那裡,這理由你滿意了麼。」

虯髭大漢這才閉上嘴不說話了。

梅二先生搖著頭笑道:「想不到世上還有人肯練這種笨功夫,除了能唬唬那些毛賊外,簡直連一點用處也沒有。」

虯髭大漢冷冷道:「笨功夫總比沒功夫好。」

梅二先生居然也不生氣,還是搖著頭笑道:「據說練鐵布衫一定要童子功,這犧牲未免太大了些,是嗎。」

虯髭大漢道:「哼。」

梅二先生道:「據說近五十年來,只有一個人肯下苦功練這種笨功夫,據說此人叫‘鐵甲金剛’鐵傳甲,但二十年前就被人一掌自捨身崖上震下去了,也不知死了沒有,也許並沒有死,還能坐著喝酒。」

虯髭大漢的嘴角就象是咬牢了個雞爪,無論梅二先生怎麼說,怎麼問,他卻再也不肯開囗了。

梅二先生也只好閉起眼睛,養起神來。

誰知過了半晌,虯髭大漢又開始問他了,道:「據說‘七妙人’個個都是不大要臉的角色,但閣下看來卻不象。」~]

梅二先生閉著眼道:「拿了人家的診金,不替人治病,這難道還要臉了。」

虯髭大漢笑道:「你若肯替那種人治病,才是真不要臉。拿錢和治病本來就是兩回事,那種人的錢正是不拿白不拿的。」

梅二先生也笑了,道:「想不到你這人倒並不太笨。」

虯髭大漢嘆道:「世人眼中的小人,固然未必全都是小人,世人眼中的君子,又有幾個是真君子呢。」

李尋歡斜倚在車座上,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彷彿在聽他們說話,又彷彿早已神遊物外,一顆心早已不知飛到哪裡去。

人間的汙穢,似乎已全都被雪花洗淨,自車窗中望出去,天地一片銀白,能活著,畢竟還是件好事。

李尋歡心裡又出現了一條人影。

她穿著淺紫色的衣服,披著淺紫色的風氅,在一片銀白中看來,就象是一朵清麗紫羅蘭。

他記得她最喜歡雪,下雪的時候,她常常拉著他到積雪的院子裡去,拋一團雪球在他身上,然後再嬌笑著逃走,叫他去追她。

他記得那天他帶龍嘯雲回去的時候,也在下著雪,她正坐在梅林畔的亭子裡,看梅花上的雪花。

他記得那亭子的欄杆是紅的,梅花也是紅的,但她坐在欄杆上,梅花和欄杆全都失去了顏色。

他當時沒有見到龍嘯雲的表情,但後來他卻可想像得到,龍嘯雲自然第一次看到她時,心神就已醉了。

現在,那庭院是否仍依舊。她是否還時常坐在小亭的欄杆上,數梅花上的雪花,雪花下的梅花。

李尋歡抬頭向梅二先生一笑,道:「車上有酒,我們喝一杯吧。」

雪,時落時停。

車馬在梅二先生的指揮下,轉入了一條山腳下的小道,走到一座小橋前,就通不過去了。

小橋上積雪如新,看不到人的足跡,只有一行黃犬的腳印,象一連串梅花似的灑在欄杆旁。

虯髭大漢扶著李尋歡走過小橋,就望見在梅樹叢中,有三五石屋,紅花白屋,風物宛如圖畫。

梅林中隱隱有人聲傳來,走到近前,他們就見到一個峨服高冠的老人,正在指揮著兩個童子洗樹上的冰雪。

虯髭大漢悄聲道:「這就是梅大先生。」

梅二先生道:「除了這瘋子,還會有誰用水來洗冰雪。」

虯髭大漢也不禁失笑道:「他難道不知道洗過之後,雪還是要落在樹上,水也立刻就會結成冰的。」

梅二先生嘆了囗氣,苦笑道:「他可以分辨出任何一幅畫的真偽,可以配出最厲害的毒藥和解藥,但這種最簡單的道理,他卻永遠也弄不懂的。」

他們說話的聲音傳入梅林,那高冠老人回頭看到了他們,就好象看到了討債鬼似的,立刻大驚失色,撩起了衣襟,就往裡面跑,一面還大呼道:「快,快,快,快把廳裡的字畫全都收起來,莫要又被這敗家子看到了,偷出去換黃湯喝。」

梅二先生笑道:「老大你只管放心,今天我已找到了酒東,只不過特地帶了兩個朋友來……」

他話未說完,梅大先生已用手蒙起眼睛,道:「我不要看你的朋友,你的朋友連一個好人也沒有,只要看一眼,我至少就要倒三年的黴。」

梅二先生也跳了起來,大叫道:「好,你看不起我,我難道就不能交上個象樣的朋友麼。好好好,李探花,他既然不識抬舉,咱們就走吧!」

虯髭大漢正在著急地問:「解藥未得,怎麼能走呢。」

誰知梅大先生這次反而回頭走了過來,招手道:「慢走慢走,你說的可是一門七進士,父子三嘆花的小李探花麼。」

梅二先生冷冷道:「你難道還認得第三個李探花不成。」

梅大先生盯著李尋歡,道:「就是這位。」

李尋歡微笑道:「不敢,在下正是李尋歡。」

梅大先生上上下下望了他幾眼,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大笑道:「慕名二十年,不想今日終於見到你了,李兄呀,李兄,你可真是想煞小弟也!」

他前倨後恭,忽然變得如此熱情,李尋歡反而怔住了。

梅大先生已一揖到地,道:「李郎休怪小弟方才失禮,只因我著兄弟實在太不成材,兩年前帶了個人回來,硬說是鑑定書畫的法家,要我將藏畫盡拿出來給他瞧瞧,誰知他們卻用兩卷白紙,換了我兩幅曹不興的精品跑了,害得我三個月睡不著覺。」

李尋歡失笑道:「梅大先生也休要怪他,酒癮發作時若無錢打酒,那滋味確不好受。」

梅大先生笑道:「如此說來,李兄想必也是此道中人了。」

李尋歡笑道:「天子呼來不上船,自道臣是酒中仙。」

梅大先生笑道:「好好好,騎鶴,先莫洗梅花,快去將那兩壇已藏了二十年的竹葉青取出,請李探花品嚐品嚐。」

他含笑揖客,又道:「好花贈佳人,好酒待名士,在下這兩壇酒窖藏二十年,為的就是要留著款待李兄這樣的大名士。」

梅二先生道:「這話倒不假,別的客人來,他莫說不肯以酒相待,簡直連壺醋都沒有,只不過,李兄此來,卻並非來喝酒的。」

梅大先生只瞧了李尋歡一眼,就笑道:「寒雞之毒,只不過是小事一件而已,李兄只管開懷暢飲,這件事在下自有安排的。」

草堂中自然精雅,窖藏二十年的竹葉青也極香冽。

酒過三巡,梅大先生忽然道:「據說大內所藏的‘清明上河圖’,亦為膺品,真跡卻在尊府,此話不知是真是假。」

李尋歡這才知道他殷勤待客,其意在此,笑道:「這話倒也不假。」

梅大先生大喜道:「李兄若肯將之借來一觀,在下感激不盡。」

李尋歡道:「梅大先生既然有意,在下豈有不肯之理,只可惜,在下也是個敗家子,十年前便已將家財蕩盡,連這幅畫也早已送人了。」

梅大先生坐在那裡,連動都不會動了,看來就象是被人用棍子在頭上重重敲了一下,嘴裡不住喃喃道:「可惜,可惜,可惜……」

他一連說了十幾聲可惜,忽然站起來,走了進去,大聲道:「騎鶴,快將剩下的酒再藏起來,李探花已喝夠了。」

梅二先生皺眉道:「沒有‘清明上河圖’,就沒有酒喝了麼。」

梅大先生冷冷道:「我這酒本來就不是請人喝的。」

李尋歡非但不生氣,反而笑了,他覺得這人雖然又孤僻,又小氣,但率性天真,至少不是個偽君子。」

虯髭大漢卻已沉不住氣,跳起來大喝道:「沒有‘清明上河圖’,連解藥也沒有了麼。」

這一聲大喝,震得屋頂都幾乎飛了起來。

梅大先生卻是面不改色,冷冷道:「連酒都沒有了,哪有什麼解藥。」

虯髭大漢勃然大怒,似乎就想撲過去。

李尋歡卻攔住了他,淡淡道:「梅大先生與我們素不相識,本來就不是定要將解藥送給我們的,我已叨擾了人家的美酒,怎可再對主人無禮。」

虯髭大漢嘎聲道:「可是少爺你……你……」

李尋歡揮了揮手,長揖笑道:「恨未逢君有盡時,在下等就此別過。」

誰知梅大先生反而又走了回來,道:「你不要解藥了。」

李尋歡道:「物各有主,在下從來不願強求。」

梅大先生道:「你可知道若沒有解藥,你的命也沒有了麼。」

李尋歡微笑道:「生死有命,在下倒也從未放在心上。」

梅大先生瞪了他半晌,喃喃道:「不錯不錯,連‘清明上河圖’都捨得送人,何況自己的性命。這樣的人倒也天下少有,天下少有……」

他忽又大聲道:「騎鶴,再把酒端出來。」

虯髭大漢又驚又喜,道:「解藥呢。」

梅大先生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有了酒,還會沒有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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