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義厲聲道:你願為他承當?可是你的妻子呢?你的兒女呢?你難道也忍心眼看他們被你連累?
龍嘯雲驟然一震,全身都發起抖來。
李尋歡的飛刀雖仍在手,怎奈已是永遠再也發不出去的了!
這一身傲骨,一生寂寞的英雄,難道竟要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龍嘯雲目中不禁流下淚來,顫聲道:兄弟,全是我害了你,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黎明前的一段時候,永遠是最黑暗的。就連大廳裡輝煌的燈光,也都衝不破這無邊無際的黑暗。
一群人聚在廳外的石階上,正竊竊私議!
田七爺果然了不起,你看他那一棍出手有多快,就算龍四爺不在那裡擋著,我看李尋歡也躲不開。
何況旁邊還有公孫大俠和趙大爺呢。
不錯,難怪別人說趙大爺的兩條腿可值萬兩黃金,你瞧他踢出去的那一腳,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常言道,南拳北腿,咱們北方的豪傑,腿法本就高強。
但公孫大俠的掌法又何嘗弱了,若非他及時出手,李尋歡就算捱了一棍子,也未必會倒去。
田七爺、趙大爺,再加上公孫大俠,嘿,李尋歡今日撣著他們三位,真是倒了黴了。
話雖是這麼說,但若非龍四爺──-
龍四爺又怎樣,他對李尋歡還不夠義氣嗎?
龍四爺可真是義氣千雲,李尋歡能交到他這種朋友,真是運氣!
龍嘯雲坐在大廳裡的紅木椅上,聽到這些話,心裡就像被針刺一樣,滿頭汗出如雨。
只見李尋歡伏在地上,又不停地咳嗽起來。
龍嘯雲忍不住流淚道:兄弟,全是我該死,你交到我這朋友,實在是──是你的不幸,你──你這一生全是被我拖累的。
李尋歡努力忍住咳嗽,勉強笑道:大哥,我只想要你明白一件事,若讓我這一生重頭再活一次,我還是會毫不考慮就交你這朋友的。
龍嘯雲但覺一陣熱血上湧,竟放聲大哭道:可是──若非我阻住了你出手,你又怎會--怎會──
李尋歡柔聲道:我知道大哥你無論做什麼,都是為了我好,我只有感激。
龍嘯雲道:但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你不是梅花盜!你為什麼──為什麼要──-
李尋歡笑了笑道:生死等閒事耳,我這一生本已活夠了,生有何歡,死有何憐?為什麼還要在這些匹夫小人面前卑躬曲膝!
田七一直含笑望著他們,此刻忽然撫掌笑道:罵得好,罵得好!
公孫摩雲冷笑道:他明白今日無論說什麼,我們都不會放過他,也只好學那潑婦罵街,臨死也落得個嘴上爽快了!
李尋歡淡淡道:不錯,事已至此,我但求一死而已,但此刻李某掌中已無飛刀,各位為何還是不肯出手呢?
公孫摩雲那張枯瘦臘黃的臉居然也不禁紅了紅。
趙正義卻仍是臉色鐵青,沉聲道:我們若是此刻就殺了你,江湖中難免會有你這樣的不肖之徒,要說我們是假公濟私,我們要殺你,也要殺得公公道道。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趙正義,我真佩服你,你雖然滿肚子男盜女娼,但說話卻是句句仁義道德,而且居然一點也不臉紅。
田七笑道:好,姓李的,算佻有膽子,你若想快點死,我倒有個法子。
李尋歡嘆道:我本來也想罵你幾句,只不過卻怕髒了我的嘴。
田七聽而不聞,還是微笑道:你若肯寫張悔罪書,招供你的罪行,我們現在就讓你舒舒服服的一死,你也算求仁得仁,死得不冤了。
李尋歡想也不想,立刻道:好,我說,你寫──-
龍嘯雲失聲道:兄弟,你招不得!
李尋歡也不理他,接著道:我的罪孽實是四曲難數,罄竹難書,我假冒偽善,內心奸詐,夾私陷權,挑拔離間,趁人不備,偷施暗算,不仁不義,卑鄙無恥的事我幾乎全都做盡了,但卻還是大模大樣的自命不凡!
只聽啪的一聲,趙正義已反手一掌,打在他臉上!
李尋歡卻還是微笑道:無妨,他打我一巴掌,我只當被瘋狗咬了一口而已。
趙正義怒吼道:姓李的,你聽著,就算我還不願殺你,但我卻朋事梧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
李尋歡縱聲大笑道:我若怕了你們這些卑鄙無恥,假仁假義的小人,我也枉為男子漢了!你們有什麼手段,只管使出來吧。
趙正義喝道:好!
龍嘯雲坐在椅上,全身直抖,顫聲道:兄弟,原諒我,你是英雄,但我──卻是個懦夫,我──
李尋歡微笑道:這怨不得大哥你,我若也有妻子,也會和大哥同樣做法的。
這時趙正義的鐵掌早已捏住了他的軟骨酸筋,那痛苦簡直非人所能忍受,李尋歡已疼得流汗,但還是神色不變,含笑而言。
就在這時,突聽大廳外有人道:林姑娘,你是從哪裡回來?──這位是誰?
只見林仙兒衣衫零亂,雲×不整,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身旁還跟著個少年,在如此嚴寒的天氣裡,他身上只穿著件很單薄的衣衫,但背脊卻仍挺得筆直,彷彿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令他彎腰!
他身上竟揹著個死屍。
阿飛!
阿飛怎會忽然來了?
李尋歡心裡一陣激動,也不知是驚是喜?但他立刻扭轉頭,因為他不願被阿飛看到他如此模樣。
他不願阿飛為他冒險出手。
阿飛還是看到他了。
他冷漠堅定的臉,立刻變得激動起來,大步衝了過去,趙正義並沒有阻攔他,因為趙正義已領教過這少年的劍法。
但公孫摩雲卻不知道,已閃身擋住了他的去路,應聲道:佻是誰?想幹什麼?
阿飛道:我想教訓教訓你!
喝聲中,他已出了手。
林仙兒,她只是吃驚的望著李尋歡,根本沒有注意到別人,至於龍嘯雲,他似已無心再管別人的閒事了。
奇怪的是,阿飛居然也沒有閃避。
只聽砰的一聲,公孫摩雲的拳頭已打在阿飛胸膛上,阿飛連動都沒有動,公孫摩雲自己卻疼得彎下腰去。
阿飛再也不瞧他一眼,自他身旁走過,走到李尋歡面前,道:他是你的朋友?
李尋歡微笑道:你看我會不會地有這種朋友。
這時公孫摩雲又怒吼著撲了上來,一掌後在阿飛的背心,阿飛突然轉身,只聽又是砰的一聲。
公孫摩雲的身子突然飛了出去。
群豪面上全都變了顏色,誰也想不到名動江湖的摩雲手在這少年面前,竟變得像是個稻草人般不堪一擊。
只有田七卻大笑道:朋友好快的出手,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江湖英雄出少年。
他抱拳一揖,笑道:在下田七,不知擱下高姓大名,可願和田七交個朋友。
阿飛道:我沒有名字,也不願交你這種朋友。
別的面色又變了,田七卻仍是滿面笑容,道:少年人倒是快語,只可惜交的朋友卻選錯了。
阿飛道:哦?
田七指著李尋歡道:他是你的朋友?
阿飛道:是
田七道:你可知道他是誰?
阿飛道:知道
田七笑了笑,道:你也知道他就是梅花盜?
阿飛動容道:梅花盜?
田七道:這件事說來的確令人難以相信,只不過事實俱在,誰也無法否認。
阿飛瞪著他,銳利的目光就像是要刺入他心裡。
阿飛冷冷道:佻不必問他,他絕不是梅花盜。
田七道:為什麼?
阿飛忽然將肘下夾著的死屍放了下來,道:因為這才是梅花盜!
群豪又一驚,忍不住都逡巡著圍了過來。
只見這死屍又幹又瘦,臉上刀疤縱橫,也看不出他本是何面貌,身上穿的是件緊身黑衣,連肋骨都凸了出來。
他緊咬著牙齒,竟是死也不肯放鬆,身上也瞧不見什麼傷痕,只有咽喉已被刺穿了個窟窿。
田七又笑了,大笑道:你說這死人才是真正的梅花盜?
阿飛道:不錯。
田七笑道:你畢竟太年輕,以為別人也和你同樣容易上當,若是大家去弄個死人回來,就說他是梅花盜,那豈非天下大亂了麼?
阿飛腮旁的肌肉一陣顫動,道:我從來不騙人,也從來不會上不當。
田七沉下了臉,道:那麼,你怎能證明這死人是梅花盜?
阿飛道:你看看他的嘴!
田七又大笑起來,道:我為何要看他的嘴,難道他的嘴還會動還會說話?
別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他們雖未必覺得很好笑,但田七爺既然笑得如此開心,他們又怎能不笑。
林仙兒忽然奔過來,大聲道:我知道他說得不錯,這死人的確就是梅花盜。
田七道:哦?難道是這死人自己告訴你的?
林仙兒道:不錯,的確是他自己告訴我的!
林仙兒道:不錯,的確是他自己告訴我的!
她不讓別人笑出來,搶著又道:秦重死的時候,我已看出他是中了一種很惡毒的暗器,但秦重躲不開這種暗器,猶有可說,為何連吳問天那樣的高人也躲不開這種暗器呢?我一直想不通這道理,因為這就是梅花盜的秘密。
田七目光閃動,道:你現在難道已想通了麼?
林仙兒道:不錯,梅花盜的秘密就在他嘴裡。
他忽然抽出了柄小刀,用刀撬開了這死人的嘴。
這死人的嘴裡,竟咬著根漆黑的銅管。
林仙兒道:只因他跟別人說話的時候,暗器忽然自他嘴裡射出來,所以別人根本沒有警覺,也就無法閃避!
田七道:他嘴裡咬著暗器銅管,又怎能再和別人說話?
林仙兒道:這就是他秘密中的秘密!
她眼波四下一轉,緩緩接著道:他並不用嘴說話,卻用肚子來說話,他的嘴是用來殺人的!
這句話聽來雖然很荒唐可笑,但像田七這樣的老江湖都知道世上的確有種神密的腹語術,據說是傳自波斯天竺一帶,本來只不過是江湖賣藝者的小技,聲音聽來也有些滑稽,但武功高手再加以真氣控制,說出來的聲音自然就不大相同了。
林仙兒道:田七爺在和人動手之前,眼睛會瞧在什麼地方呢?
田七道:自然是瞧在對方身上。
林仙兒道:身上什麼地方?
田七沉吟道:他的肩頭,和他的手!
林仙兒笑了笑,道:這就對了,高手相爭,誰敢不會瞪住對方的嘴,只有兩條狗打架時,才會瞪住對方的嘴,因為人不像狗,絕不會用嘴咬人。
別的人又跟著笑了,像林秘這樣的美人說出來的話,他們若覺得不好笑,豈非顯得自己不懂風趣。
誰知林仙兒卻沉下了臉,嘆道:但梅花盜卻偏偏是用嘴來殺人的,就因為誰也想不到世上會有這種事,所以才會被他暗算──越是高手,越容易被他暗算,因為高手對敵,眼睛絕不會瞧到對方肩頭以上。
田七道:這秘密你怎會知道的?
林仙兒道:我也是在等他暗器發出之後才知道──
田七微笑道:那麼,這位少年朋友難道是狗,一直在瞪著他的嘴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