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看不到她的臉,只看出她的衣服和頭髮都已很凌亂,身段很誘人,走路的姿勢更誘人。
這種姿態李尋歡看來也很熟悉。
只見她盈盈上了小樓,突然回過頭來,向剛走出轎子的上官飛招了招手,才閃身入了門。
李尋歡只能看到她半邊臉。
她的臉白中舵工,彷彿還帶著一抹春色。
這一次李尋歡終於確定了。
這女人果然是林仙兒!
林仙兒在這裡,阿飛呢?
李尋歡真想衝進去問她,卻又忍住了。
李尋歡是個很奇怪的人。
他雖然並不是君子,但他做的事卻是大多數「君子」不會做,不願做,也永遠無法做得到的。
他做的事簡直沒有任何人能做得到,因為世上只有這樣的一個李尋歡,以前固然沒有,以後恐怕了不會再有了。
是以世上雖有些人一心只希望李尋歡快些死,但也有些人情願不惜犧牲一切,讓他活下去。
夜深了。
李尋歡還在等著。
一個人在等待的時候,總會想起許多事。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阿飛的時候──
那天李尋歡並不寂寞,還有鐵傳甲和他在一起。
他不禁又想了鐵傳甲,想起了他那張和善忠誠的臉,想起了他那鐵釘般的胴體──
只可惜他的胴體雖如鋼鐵般堅強,但一顆心卻是那麼脆弱,那麼容易被感動,所以他活在世上,總是痛苦多於歡樂。
想著想著,李尋歡突然又想喝酒了。
他取出酒瓶,將剩下的酒全部喝了下去。
然後他又咳嗽起來。
他從來不肯為自己考慮。
就在這時,小樓的門開了。上官飛已走了出來,他看來比平時愉快多了,只不過顯得有些疲倦。
門裡面伸出一雙手,拉著他的手。
晚風中傳來低低的細語,似在珍重再見,再三叮囑。
過了很久,那雙手才緩緩鬆開。
他走得很慢,不住回顧,顯然還捨不得走。
但這時小樓上的門已關了。
上官飛仰首望天,腳步突然加快,但神情看來還有些痴迷,時而微笑,時而嘆息。
他是不是也被帶入了地獄?
小樓上的燈光很柔和,將窗紙都映成粉紅色。
上官飛終於走了,李尋歡忽然覺得這少年也很可憐。
李尋歡長長嘆了口氣,大步向小樓走了過去。
篤,李尋歡先敲了一聲門,又篤篤接連敲了兩聲,他早已發覺那小姑娘敲門用的正是這種法子。
篤,篤篤,敲了三聲後,門果然開了一線。
一人道:你──
她只說了一個字,就看清李尋歡了,立刻就想掩門。
但李尋歡已推開門走了進去。
開門的竟不是林仙兒,也不是那穿紅衣服的小姑娘,而是個白髮蒼蒼,滿面皺紋的老太婆。
她吃驚地瞧著李尋歡,顫聲道:你──是誰?到這裡來幹什麼?
李尋歡道:我來找個老朋友。
老太婆說:老朋友?誰是你的老朋友?
李尋歡笑了笑,道:她看到我時,一定會認得的。
他嘴裡說著話,人已走了進去。
老太婆攔住他,又不敢,大聲道:這裡沒有你的老朋友,這裡只有我和我孫女兩人。
小樓上一共隔出三間屋子,一間客屋,一間飯廳,一間臥室,佈置得自然都很精雅。
但三間屋子裡都看不到林仙兒的影子。
那穿紅衣服的小姑娘象是害怕得很,臉都嚇白了,顫聲道:奶奶,這人是強盜麼?
老太婆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李尋歡覺得有些哭笑不得,苦笑道:你看我像不像強盜?
小姑娘咬著嘴唇道:你若不是強盜,為什麼三更半夜闖到人家裡來?
李尋歡道:我是來找林姑娘的。
小姑娘象是覺得他很和氣,已不太害怕了,眨著眼道:這裡沒有林,只有位周姑娘。
林仙兒莫非用了化名?
李尋歡立刻追順:周姑娘在哪裡?
小姑娘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姓周,周姑娘就是我。
李尋歡笑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簡睦象是個呆子。
小姑娘似乎覺得有些好笑,道:但我卻不認得你,你為何來找我?
李尋歡苦笑道:我找的是位大姑娘,不是小姑娘。
小姑娘道:這裡沒有大姑娘。
李尋歡道:這裡剛剛沒有人來過?
小姑娘道:有人來過──
李尋歡問道:誰?
小姑娘道:我和我奶奶,我們剛從鎮上回來。
她眼珠子轉劫,又道:這裡只有兩個人,小的是我,大的是我奶奶,但她也早就不是姑娘了,你總不會是找她吧!
李尋歡又笑了。
他覺得自己很笨的時候,總是會發笑。
李尋歡的確沒有看到有人出去。
但也卻明明看到林仙兒走進來。
難道他真的見著鬼了麼?
難道從轎子裡走出來的那女人,就是這老太婆?
老太婆忽然跪了下來,道:我們祖孫都是可憐人,這裡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大爺你無論看上了什麼,只管拿走就是。
李尋歡道:好。
飯廳的桌上有瓶酒。
李尋歡拿起了這瓶酒,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只聽那小姑娘在後面偷偷地笑著道:原來這人並不是強盜,只不過是個酒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