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道:原來這件事根本就和鐵傳甲全無關係。
瞎子緩緩道:關係是有的,只不過──
那乞丐搶著道:只不過我從來未曾見鐵傳甲,也不知道他是何許人也,方才找他們演了那出戲,完全是為了要你看的。
李尋歡苦笑道:那倒的確是出好戲。
瞎子道:戲倒的確是出好戲,否則又怎能叫李探花上當?
李尋歡道:原來各位非但早就知道我是誰了,而且還早已見到了我。
瞎子道:閣下還未入城,已有人見到閣下。
李尋歡道:各位怎會認得我的?
瞎子道:在下等雖認不得你,卻有人認得你。
李尋歡道:各位既然不認得我,為何對我如此照顧?
瞎子:為的就是鐵傳甲!
他冷漠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怨毒之意,接著道:一豐等對他都想念得很,只苦找不到他,但他若知道李探花也和在下等在一起,就會不遠千里而來也我等相見了。
李尋歡笑了笑,道:他若不來呢?各位豈非白費了心機?
瞎子冷冷道:他的事你絕不會不管,你的事他也絕不會置之不理,兩位的關係,在下等早已清楚得很,否則又怎會定下此計?
李尋歡道:閣下能想得出這樣的妙計,倒也真不容易。
瞎子沉默半晌,緩緩道:在下若有如此智謀,這隻眼睛怕也就不會瞎的。
李尋歡道:定計的人不是你?
瞎子:不是。
那乞丐笑:民不是我,我腦袋一向有毛病,一想到要害人,就會頭疼。
李尋歡默然半晌道:原來各位幕後還另有主謀之人──
瞎子道:你也用不著問他是誰,反正你總會見著他的。
他手中竹杖一揚,已點了李尋歡左右只膝的環跳穴冷冷道:你見著他時,也許就會覺得活在世上根本就是多餘的,不如還是早些死了的好。
門雖小而牆高。
門內庭院深沉,悄然無聲。
只聽屏風後一個朗聲笑道:各位已將我那兄弟請來了麼?
一聽到這聲音,李尋歡連指尖都已冰冷。
這赫然竟是龍嘯雲的聲音。
主謀定計的人,竟是龍嘯雲。
瞎子在屏風前就已停住了腳,沉聲道:在下等幸不辱命,總算已將李探花請來了。
話未說完,屋後已搶先走出了一個人來,滿面紅光,卻不是一別幾年的龍嘯雲是誰?
他一行出來,就緊緊握住了李尋歡的手,笑道:一別又是兩年,兄弟你可想煞大哥我了。
李尋歡也笑了道:大哥若是想見我,只要吩咐聲,我立刻就到,又何必勞動這麼多朋友的大駕呢?
那乞丐忽然大笑起來,拍手道:說得好,說得好,連我的臉都被你說紅了,聽了這話能面不改色的人,我真是佩服得很。
龍嘯雲卻像是忽然變成了聾子,他們說的話,他竟似連一個字都沒有聽見,還是握著李尋歡的手,道:我早已算準了兄弟你一定會來,早已準備好接風的酒,你我兄弟多年不見,這次可得痛快地喝幾杯。
他一面搶著扶起了李尋歡,一面含笑揖客道:各位快請入座,請,請。
瞎子的腳卻象是已釘在地上了。
他不動,他的兄弟自然也不會動。
龍嘯雲笑道:各位難道不肯賞光麼?瞎子緩緩道:在下等答應龍大爺做這件事,為的完全是鐵傳甲,如今在下任務已了,等那鐵傳甲來時,只望龍大爺莫要忘記通知一聲。
他沉下了臉,冷冷道:至於龍大爺的酒,在下等萬萬不敢叨擾,龍磊爺這樣的朋友,在下等也是萬萬高攀不上的。
他竹杖點地,竟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大廳中已擺起了一桌酒。
菜是珍餚,酒是佳釀,龍四爺請客的豪爽,是江湖聞名的。
那乞丐也不客氣,搶先在首席上一坐,喃喃道:老實說,我本來也想走的,但放著這麼好的酒菜,不吃豈非可惜。
他忽然向李尋歡舉了舉杯,道:你也喝一杯吧,這種人的酒你不喝也是白不喝,喝了也是白喝。
龍嘯雲搖頭笑道:這位胡大俠,兄弟你只怕還不認得──
李尋歡道:胡大俠?臺甫莫非是不歸二字?
那乞丐笑道:一點也不錯,胡不歸就是我!你嘴裡雖稱我胡大俠,心裡一定在想:哦,原來這人就是胡瘋子,難怪做事說話都有些瘋瘋癲癲的──是不是?
李尋歡笑了笑道:是。
胡不歸大笑道:好,你這人有意思,看來只怕也是個瘋子──你若不瘋,也不會跟龍嘯雲這樣的人交上朋友了,是不是?
李尋歡微笑不語。
胡不歸道:但你千萬莫要以為我也是他的朋友,我幫他這次忙,只因為我欠過他的情,這件事做完,我和他就再也沒有半點關係。
他忽然一拍桌子,又道:只不過這件事做得實在有欠光明,實在丟人,實在差勁,實在不是東西,實在混帳已極──
說著說著,他竟給了自己十七八個耳括子,又伏在桌上大哭起來,龍嘯雲似乎早已見怪不怪,居然充耳不聞,視若無睹。
李尋歡反倒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了,笑道:無論如何,胡兄最後那出手一擊,我縱有防備,也是萬萬閃避不開的。
胡不歸突又拍桌子,大怒道:放屁放屁,簡直是放屁,我若不用奸計,哪能沾得著你,我害了你,你反來安慰我,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尋歡只有不說話了。
胡不歸喃喃道:我這人神魂不定,意怒無常,黑白不分,顛三倒四,說哭就哭,說笑就笑,實在他媽的不是東西。
他忽然瞪起眼睛,瞪著龍嘯雲道:但你卻比我更不是東西,你兒子比你還不是東西,他明明有兩條腿,卻要學狗在地上爬,難道想在桌子下面撿骨頭吃麼?
龍嘯雲臉上也不禁紅了紅,低下頭一看,龍小云果然已偷偷鑽到桌子,手裡還拿著把刀子,已爬到李尋歡面前。
龍嘯雲一把將他揪了出來,沉著臉道:你想幹什麼?
龍小云居然神色自若,從容道:大丈夫恩怨分明,這句話你老人家說對不對?
龍嘯雲道:自然是對的。
龍小云道:江湖英雄講究的也是有仇必報,有恩必償,他廢去了孩兒一身武功,令孩兒終生殘廢,孩兒想要他兩條腿,也是天經地義的。
龍嘯雲臉色有些發青,道:佻想復仇,是麼?
龍小云道:不錯。
龍嘯雲厲聲道:但你可知道他是誰?
龍小云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仇人──
這句話還未說完,龍嘯雲的手已摑在他臉上,怒道:但你可知他是你父親的八拜之交?他無論怎麼教訓你,都是應該的,你怎可對他有復仇之心?怎也對他無禮?
龍小云被打得呆了半晌,眼珠子一轉,忽然向李尋歡跪了下去,道:侄兒已知道錯了,倒兒年紀還小,李大叔千萬莫要和侄兒一般見識,就饒了侄兒這一次吧。
李尋歡滿腹辛酸,不知該說什麼,胡不歸已跳了起來,大叫道:這父子兩人我實在受不了,我想吐
他嘴裡大呼大叫,人已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