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裡立刻就又充滿了得意、自信、驕傲,她整個人也彷彿突然變得說不出的輝煌、美麗!
她幾乎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麼美麗過。
「只有驕傲和自信,才是女人最好的裝飾品。」
一個沒有信心,沒有希望的女人,就算她長得不難看,也絕不會有那種令人心動的吸引力。
這就正如在女人眼中,只要是成功的男人,就一定不會是醜陋的。
「只有事業的成功,才是男人最好的裝飾品。」
林仙兒腳步已停下,還是沒有回頭,卻輕輕嘆息了一聲。
她的嘆息聲很輕很輕,帶著種說不出的幽怨悽苦之意。
看到她目中神色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她在如此得意的時候,也會發出這麼淒涼的嘆息。
李尋歡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知道世上絕沒有任何一種音樂,任何一種聲音能比她這種嘆息更能打動男人的心,縱然是秋葉的凋落聲,流水的哀鳴聲,甚至連月下的寒琴,風中的夜笛,也絕沒有她這種嘆息聲悽娜動人。
他只希望阿飛能瞧他一眼,聽他說句話。
但阿飛現在眼中已又只剩下林仙兒一個人,耳裡也只能聽得到她個人的聲音。
林汕兒嘆息著道:「我的話已說完了。已不能再等了。」
阿飛道:「不能等?為什麼?」
林仙兒道:「因為我答應過別人,只來說兩句話,說完了就走的。」
阿飛道:「你想走?」
林仙兒嘆道:「就算我不想走,也有人會來趕我走。」
阿飛道:「誰?誰要趕你走?」
他眼睛裡忽然又有了光,有了力量,大聲道:「你為什麼要被人趕走,這本是你的家。」
林仙兒霍然轉身,凝注著阿飛。
她目中似已有淚,因為她眼波本就柔如春水。
良久良久,她才又嘆息了一聲,悽然道:「現在這裡還是我的家麼?」
阿飛道:「當然是的,只要你願意,這裡就是你的家。」
林仙兒的腳步開始移動,彷彿忍不住要去投入阿飛懷裡,但忽然間又停下腳步,垂頭道:「我當然願意,怎奈別人卻不願意。」
阿飛咬著牙,一字字道:「誰不願意,誰就得走。」
他似已不敢觸及李尋歡的目光,也不管別人對他怎麼想了。
孫老先生的確將他血液裡的酒蒸了出來,勇氣蒸了出來,他卻將他的情感全都蒸了出來。
一個人身子最虛弱時,情感卻最豐富。
阿飛的眼睛似乎再也不願離開林仙兒,一字字接著道:「在這裡,沒有任何人能趕你走,只有你才能趕別人走。」
林仙兒帶著淚,又帶著笑,道:「我的確很想跟你單獨在一起,可是,他們都是你的朋友……」
阿飛道:「不願意做你朋友的人,也就不是我的朋友。」
林仙兒忽然燕子般投入他懷裡,緊緊擁抱住他,道:「只要能再聽到你說這句話,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別的我什麼都不再想,無論別人對我怎麼樣,我也都不再放在心上。」
門,是虛掩著的。
李尋歡慢慢的走了出去,走入門外的黑暗與寒夜中。
他知道自己若再留在屋子裡,已是多餘的。
孫小紅也跟了出來,咬著嘴唇,道:「我們難道就這樣走了麼?」
李尋歡什麼也沒有說,什麼都說不出。
孫小紅跺了跺腳,道:「我真沒想到他竟是這麼樣一個人,居然還對她這樣子,這種人簡直……簡直是忘恩負義,重色輕友!」
李尋歡終於長長嘆了口氣,道:「你看錯他了。」
孫小紅冷笑著,恨恨道:「我看錯了?難道他不是這種人?」
李尋歡道:「他不是。」
孫小紅道:「若不是這種人,怎麼能做得出這種事?」
李尋歡黯然道:「因為……因為……」
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孫老先生卻替他說了下去。
孫老先生嘆息道:「他這麼樣做,只因為他已不能自主。」
孫小紅道:「為什麼不能自主,又沒有人用刀逼住他,用鎖鎖住他。」
孫老先生道:「雖然沒有別人逼他,他自己卻已將自己鎖住。」
他嘆息著接道:「其實,不只是他,世上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枷鎖,也有他自己的蒸籠。」
孫小紅道:「我就沒有。」
孫老先生道:「你沒有,只因為你還是個孩子,還不懂?」
孫小紅叫了起來,道:「我是孩子?好,就算我還是個孩子,那麼他呢?」
她指著李尋歡,道:「他總不是孩子了吧?難道他也有他的枷鎖?他的蒸籠?」
孫老先生道:「他當然有。」
孫小紅瞪著李尋歡,道:「你承認你有?」
李尋歡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承認,因為我的確有。」
孫老先生道:「他對自己什麼部不在乎,就算有人辱罵了他,對不起他,他也不放在心上,別人甚至會認為他連勇氣都已消失……」
李尋歡笑得更苦。
孫老先生道:「但他的朋友若是有了危險,他就會不顧一切去救他,甚至赴湯蹈火,兩肋插刀也在所不惜……」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因為‘朋友’就是他的蒸籠,只有這樣蒸籠,才能將他的生命之力蒸出來!將他的勇氣蒸出來。」
孫小紅道:「那麼,龍嘯雲那種人難道也有蒸籠麼?」
孫老先生道:「當然也有。」
孫小紅道:「什麼才是他的蒸籠?」
孫老先生道:「金錢、權力!」
孫小紅道:「可是,他要殺李尋歡,卻並不是為了金錢和權力,因為他自己也知道李尋歡是絕不會和他爭權奪利的。」
孫老先生道:「他一心要殺李尋歡,只因為他心上也有枷鎖。」
孫小紅道:「他的枷鎖是什麼?」
孫老先生瞟了李尋歡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李尋歡的臉色比夜色更黯。
孫小紅忽然也明白了。
龍嘯雲恨李尋歡,因為他懷疑,他嫉妒!
他始終懷疑李尋歡會將所有的一切都收回去。
他嫉妒李尋歡那種偉大的人格和情感,因為他自己永遠做不到。
懷疑和嫉妒,就是他的枷鎖。
這種枷鎖也許世上大多數人都有一副。
那麼,阿飛的枷鎖是什麼呢?
孫老先生目光遙視著天際的星光,嘆息著道:「阿飛的枷鎖就和龍嘯雲的完全不同了……阿飛的枷鎖是愛。
孫小紅道:「愛也是枷鎖?」
孫老先生道:「當然是,而且比別的枷鎖都重得多。」
孫小組道:「但他真的那麼愛林仙兒麼?他愛她,是不是隻因為他得不到她?」
沒有人口答她的話。
因為這問題根本就沒有人能回答。
孫小紅嘆了口氣,凝注著李尋歡,道:「他是你的朋友,你好歹也得想個法子救救他,將他這副枷鎖解脫。」
李尋歡慢慢的回過頭——
窗子裡的火光已黯了,小屋孤零零的矗立在西風和黑暗中,看來就像是阿飛的人一樣,那麼倔強,又那麼寂寞。
李尋歡彎下腰,不停的咳嗽起來。
因為他知道無論誰都沒法子將阿飛的枷鎖解脫。
除了自己之外,誰也沒法子救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