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拉一面說一面低頭翻著宣傳冊,非常沉浸的樣子,她對車的所知有限和憧憬嚮往,張東昱在一旁一覽無餘,他不禁想起了二十來歲的杜拉拉,那個天真而單薄的杜拉拉。
拉拉沒聽到張東昱的回應,抬起頭來,發現他正呆呆地望著自己。拉拉拿手在茶几上輕輕拍了拍,提醒道:"幹嗎呢?這麼盯著我?」
張東昱牛頭不對馬嘴地感嘆了一句:"拉拉,你胖了,白了。」
拉拉樂了:"你不是說了嗎,cpi漲,房價漲,現在是什麼都漲,我也跟著多少'漲'點兒唄。」
張東昱說:"你原先太瘦,現在這樣好。」
拉拉輕輕"哼"了一聲說:"誰說不是呢!肉感自然比骨感好——不說視覺,起碼手感好呀。」
張東昱覺察她話裡有刺,緊著解釋說:"我是誇你,沒別的意思啊。」
拉拉不冷不熱地說:"我知道。而且,我認為你剛才的話挺誠實的。起碼沒有誘導的意圖。」
張東昱記憶裡的杜拉拉,是不會這麼講話的,一來她是萬萬不好意思用諸如"手感好"來形容"肉感"的,二來她很多時候搞不清他的想法,更不用說看穿他的"意圖"或者"誘導"了。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控制和駕馭會成為一種習慣,雖然這習慣已經時隔六年,但在張東昱的潛意識裡並沒有升級更新。張東昱於是非常不習慣杜拉拉這樣尖刻的談話方式,尤其不習慣她洞察他意圖的思想高度。
生活總是充滿了矛盾,對方容易被駕馭吧,嫌人家太簡單不好玩;及至對方精明強幹了,又要懷念昔日駕馭的快感。
總體說來,張東昱覺得現在的杜拉拉更耐人尋味。她說話比以前尖刻,但她的身形已出落得柔和性感,尤其她的思想已經很可以和他玩玩躲貓貓了,他不再那麼容易猜透她的心思。
拉拉的話讓張東昱有些不舒服,但張東昱明智地想,她總會有至少一次的宣洩,有了這樣的宣洩,也許對今後的相處有利,他準備好了承受這次宣洩。於是張東昱索性主動捅破那個悶葫蘆:"拉拉,回國後,我一直沒找著合適的機會問你,是不是還在為當年分手生我氣?」
拉拉看看他,說:"不,相反,我覺得可以理解。那時候我太瘦,也不夠白,整個兒一個發育沒完成;而你呢,高大英俊——最主要,我的見識確實無法和你的相配。所以,你提出分手不能算不合理。」
張東昱尷尬地說:"你在諷刺我?」
拉拉認真地說:"我以我母親健康的名義起誓,我句句是實。當年你是我的驕傲,我才貌俱庸,卻能擁有一個出眾的男朋友達七年之久——要是我不是發自內心地謝謝你給過我那麼有面子的生活,我就未免有點得了便宜還賣乖了。你也不容易,現在想想,你八成一直對我不滿意,卻又開不了口提分手,我們才能捱過七年,人生有幾個七年呀!這事兒呢,我也有責任,過去我太不成熟了,又虛榮,其實沒搞明白自己到底喜歡什麼,我倒不是有意利用你的心軟來拖延時間。」
拉拉這番話大大出乎張東昱所料,他不能全信地問:"那你對我完全沒意見?」
拉拉很乾脆地說:"當然不是完全。」
張東昱聽了有點狼狽。在分手後的六年裡他反思過,為何明明想終結和杜拉拉的關係卻拖了七年之久,他覺得自己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及時正視問題解決問題——六年之後張東昱進步了,他覺得既然現在試圖恢復關係,該面對的就要去面對,比如他應該及時搞明白杜拉拉到底對自己過去的哪些作為最不能饒恕。張東昱本來自視甚高,也難為他了,放低姿態問拉拉的意見:"我哪一部分做得不夠合理呢?」
拉拉笑道:"你覺得我配不上你,想蹬了我,那就大大方方地蹬好了——又何必長年精神上冷戰折磨我呢?還老是想找我的錯處,最好分手還說是我造成的對吧?臨了還給我來個swot分析,想讓我覺得分手對我是件多麼合算的好事。你未免太運籌帷幄了吧!有點玩我於股掌之間的味道,不是嗎?你要否認這一點,可就有點不夠實誠了。」
拉拉一席話說得張東昱啞口無言,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是,他默然了,過了一會兒,他有點悲涼的樣子問拉拉:"那在你眼裡,我還有點兒好嗎?」
拉拉笑笑,心平氣和地說:"說真的,東昱,你好還是不好,對我都不重要,無所謂了。我現在看到你,既不高興也不生氣。你放心吧,我不記恨你,這年頭,誰不失戀兩把呀,變心乃是人之常情——往後你也別提陳年舊事了,大家沒意思。」
張東昱只得說:"行,就依你。」
拉拉把張東昱的那些書都封在一個紙箱裡了,推出來遞給他道:"別落下了,收好吧,我總算是完璧歸趙。」
張東昱把紙箱推到一邊仍沒有告辭的意思。拉拉有點奇怪,問他:"怎麼,還有事兒和我說?」
張東昱笑道:"沒事兒就不能閒聊兩句呀?你不是攆我走吧?」
拉拉說:"我晚上有個約會,這會兒還早,不著急。」
張東昱聽了有點不是味道,心說:啥破約會,拖黃你才好呢!他不理拉拉這個茬,調轉話題說起辦公司的種種趣事,倒都是些有點意思的內容,他說得來勁,拉拉也願意聽聽。
其實,不是張東昱話多,他也是沒辦法。他的公司註冊資金就花了兩百萬,這些還不夠流動資金,合作伙伴是個比較自私的,看看公司開了半年老不盈利,生怕自己的錢最後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非要馬上退股,這下張東昱一個頭兩個大,他知道剛創業就有異心的合作人是靠不住的,可急切間叫他上哪裡找這麼多現金去!他父母都是普通的退休教師,他不忍心讓老人操心,不得已才想到找拉拉想想辦法。
張東昱說到後來,見拉拉似乎對自己的生意有一定興趣,終於開口問拉拉想不想入股。拉拉一聽猛然醒悟過來,人家這是要借錢呀!她不由有些後悔起先對張東昱吹噓買萬科掙錢的事兒,又暗恨張東昱跟自己耍心眼兒,保不齊他前面說的那麼些昔日舊情其實都是演戲,好讓自己上套。拉拉心裡很不高興,她略一沉吟,決定還是直接點,便笑道:"東昱,你這是不是在向我借錢呀?不是我小氣,你公司的事兒我基本不懂,俗話說得好,不熟不做——我沒膽子在我完全不懂的行當上掙錢。再說了,我要是和你有那麼密切的經濟往來,對我男朋友也不好交代呀,這個你能理解對吧?」
拉拉這話挺直接,張東昱聽明白她在暗指自己是過氣的前任,只得說:"你別多心,我只是覺得機會挺好,我也信任你,才跟你提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要覺得不方便,當我沒說。"說罷悻悻告辭,拉拉也不留他,由他去了。
這場話談得挺透,張東昱弄明白拉拉先前不過是礙著面子虛應付自己,實則對自己早已斷了情意,打這以後,他雖然心裡不是味兒,還是打消了複合的念頭,不再找拉拉了。拉拉這邊兒呢,本來就沒興趣再保持交往,最後借錢那一節讓她感覺張東昱又想對自己運籌帷幄一把,拉拉越發覺得張東昱這人就那麼個自視甚高拿別人都當傻瓜的範兒,改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