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這差不多就行了吧,」韋爸爸心虛地左瞄右看,韋媽媽一邊揮舞小鏟子往塑膠袋裡裝沙土一邊瞪他,「不多弄點兒回頭你來第二回啊?」韋爸爸立刻不說話了。「你放鬆點兒,別擺出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不是賊也像賊了!」韋媽媽指示到。韋爸爸心說咱倆這不可就是賊?
韋晶家附近正在修個街心花園,沙子就露天放著,韋媽媽琢磨著用貓砂太貴了,雖然韋晶說米陽包圓了,但那也是錢不是,該省就得省!因此一大早她就拉著心不甘情不願的韋爸爸跑到工地這兒「弄」點兒沙子,她蹲在沙子堆後面弄,韋爸爸站著負責掩護兼放哨兒。
「老婆子,就算不來第二回,你也不能一次性把那貓下半輩子的沙子都準備出來啊,你……」話未說完,韋爸爸一眼看見兩個灰制服正往這邊走,趕緊用膝蓋頂自己媳婦,「快快,起來,保安來了!!」韋媽媽趕緊把沙子裝進買菜的環保布袋裡,又收拾了一下。
「這位師傅,您這是幹嘛呢?」一個保安走上前打招呼,不知所措的韋爸爸乾笑說著說了句「沒事兒,沒事兒。」小保安們愈越發警惕起來,剛才就發現這男的站在沙子堆旁邊東張西望的,最近沙子丟失的速度跟附近衚衕裡新建的小房成正比,昨天才被隊長臭罵了一頓。
有時候明明抓到有人在裝沙子,可人家一看管事的來了,把沙子一倒,轉身就走。你要問他幹什麼呢,人咬死了說,懷念童年玩沙子來了,怎麼了,不行嗎?保安們也沒話可說,這片工地就在馬路旁邊,人來人往的你也不能不讓人經過呀。
今天原以為又碰上個「玩」沙子的,沒想到他看來看去的就是不下手,倆小保安實在忍不住了,走過來看看。那保安話音兒沒落,韋媽媽突然站了起來,把倆保安嚇一跳。不容他們張嘴,韋媽媽先磕了磕自己的鞋然後穿上說,「小夥子,回頭跟你們領導說說,把這沙子堆往裡頭放,別堆這馬路過道上,你瞧弄我這一鞋沙子,磕半天了都磕不乾淨!」
「啊?喔…」小保安有點犯楞,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行了,老頭子咱們走吧,回家再弄吧,」當著保安的面兒,韋媽媽神情自如地把口袋交給了韋爸爸。倆保安自然而然張望了一眼,就看見那袋子裡放了些土豆青椒什麼的,也沒容他們再細看,韋氏夫婦早就離開了。
哭笑不得的韋爸爸跟著抬頭挺胸的媳婦往家走,眼瞅著離工地越來越遠,終於忍不住說,「你可真是不打不準備之仗啊,好嘛,你比那保安還有理!小倆夥子都被弄糊塗了,」他邊說邊搖頭。
「行了行了,不就點沙子嗎,能值幾個錢?我倒是想買呢,他也不賣呀,」韋媽媽振振有詞地說。韋爸爸一笑,又問,「昨兒個你還不樂意養貓,怎麼今天突然變了態度?」韋媽媽翻了翻眼皮,「對門那女的不是不喜歡嗎?我還就養了!」
韋爸爸無語半晌,「女人啊……」韋媽媽只當沒聽見,心裡卻想著昨晚。也許是晚飯時吃的不合適了,半夜肚子不舒服的韋媽媽疼醒了,丈夫女兒都睡的很香,生怕吵醒了他們,她只能躡手躡腳地自己找藥吃,然後去蹲廁所。
正一個人難受的時候,韋媽媽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左右看看也沒什麼,過了一會兒才發覺自己腳下很溫暖。低頭一看,那隻小貓不知何時溜了過來,趴在了自己腳面上,感覺到韋媽媽在看它,它張大了嘴打了個哈欠,困的五迷三道的,卻依然沒有離開。
漆黑的夜,昏暗的燈光,靜悄悄的空氣流動裡,只有自己和這隻小貓呼吸可聞,只有它陪著自己。一瞬間,韋媽媽突然體會到了言情小說裡經常描述的一種感受,內心某處一下子就淪陷了。
「哎,早啊,出來溜狗?」正陷在回憶裡的韋媽媽突然聽見丈夫的招呼聲,順勢一看,她立刻從溫馨狀態調整至戰鬥準備。不用她開口,古利已經麻利兒地跑了過來,轉著圈兒的衝他們「汪汪汪,汪汪汪!」
「呵呵,古利,乖啊,別叫了,」韋爸爸看見自己老婆臉色不大好,生怕她當著對門的面一腳把京巴踹出去,趕緊表示一下善意。古利哪吃這一套啊,媽媽就在身後,而且它很明白媽媽不喜歡他們,我叫,我拼命叫!汪汪汪!
果然是什麼人養什麼狗!都夠討厭的!韋媽媽腹誹道,還是我家存摺好!存摺,折耳也,韋大小姐給起的名字,其中充滿了韋晶對未來的美好期待,小名就叫折折,跟孝莊秘史裡的皇后一個名,多貴氣!
「哼,你家古利可真夠精神的,瞧這嗓門,」韋媽媽似笑非笑地對米媽媽說。「嗯,還行吧,古利,別叫了!」米媽媽先喝斥了古利一句,然後又衝韋爸爸點點頭,「你們這是去早市兒啊?」
雖然她笑的有點僵,但確實是在笑。韋媽媽汗毛都豎起來了,韋爸爸先是一愣,從來沒見過她主動跟自己說話,反應過來就趕緊笑說,「啊,對,出來溜達一圈,早上空氣好嘛,您說是吧。」
「可不是,我家老米一早就去跑步了,說是要鍛鍊鍛鍊,」米媽媽說。「喔,是嗎,嘿嘿,」韋爸爸一邊應和一邊犯愁,認識米媽媽這麼多年了,貌似從來沒拉過家常,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求助地看了一眼一直沒吭聲的妻子。
「喔,鍛鍊好,鍛鍊好,老韋你也應該鍛鍊一下。」雖然心裡犯嘀咕,不知敵人意欲何為,韋媽媽還是得救老公的場。秉著人敬我一尺,我還人一丈的原則,韋媽媽又客氣的加了一句,「昨兒米陽給我家的魚真不錯,謝謝他了啊,聽說他在派出所乾的也不錯,這能幹的孩子到哪兒都能幹!」
她話音剛落,就看見對面的米媽媽臉色一變,那表情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韋媽媽心說怎麼跟吃了過期酸菜似的。「能幹有什麼用啊,到頭來還不是你……」剩下的話米媽媽生給咽回去了。
雖然昨晚的割腕事件是個誤會,可米陽對韋晶的堅持卻讓米媽媽都有割腕的心了,怎麼會是她呢,怎麼還就非她不行呢。丈夫跟自己談了半宿,孩子都有逆反心理,你要是去找韋晶她家的麻煩,咱們就住對門,米陽得多難堪啊。回頭兒子真的跟你不是一條心了,跟人家過去了,你怎麼辦?就算你死活不願意,也要慢慢來,要有策略。
琢磨了一晚上,米媽媽決定要先示弱,迷惑敵人,同時抓住兒子的心,然後再按著自己的心意來。看著對面夫婦倆好像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米媽媽心裡暗暗咬牙,咱們騎驢看唱本!「行了,不耽誤你們了,咱們回見啊,古利,跟媽媽走!」笑著說完這番話,米媽媽扭身走了。
韋氏夫婦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兒半晌,韋爸爸冒出一句,「她這是怎麼了?這麼客氣,你們倆和好了?」「呸,」韋媽媽冷笑一聲,「什麼就和好了,你沒看見剛才我客氣一下誇米陽時她那表情,好像我要把她兒子搶來燉著吃似的……咦?」韋媽媽說著說著也是一愣,她突然快步往家走,韋爸爸拎著那袋子「貓沙」在後面直叫,「怎麼了?!」
進了門脫了鞋,韋媽媽直撲韋晶臥室,伸手就去推韋晶,「韋晶,醒醒!我有話問你,聽見沒有!」迷迷糊糊的韋晶一邊躲一邊磨嘰,「幹嘛呀,昨天爬山累死了!我再睡會兒!」
韋媽媽一把將韋晶的被子掀開,然後把她扯了起來,似笑非笑地問,「說,你跟米陽幹什麼了?」——
「啊?」還處於半夢半醒的韋晶張大嘴打了一個哈欠,「啊什麼啊?」韋媽媽毫不放鬆,「我問你是不是跟米陽那個……啊?說說吧。」米陽?看著老媽曖昧的表情,不知怎的,昨天跟米陽在長城上追逐嬉鬧的一幕在韋晶腦海裡一閃而過,她突然就清醒了。
雖然彼此之間沒什麼明確表示,也沒什麼特殊的事兒發生,但潛意識裡還是不想讓人知道什麼的韋晶,反駁脫口而出,大嗓門嚇了在外面偷聽的韋爸爸一跳,「什麼跟什麼呀!沒有的事兒!」
韋媽媽眉頭一挑,懷疑地問,「真沒有?」「真沒有!」看著韋晶咬牙瞪眼,矢口否認的樣子,「切,」韋媽媽鼻子裡哼了一聲,「真沒用!」說完站起來轉身走了,「啊?」韋晶坐在床上直犯愣,不明白老孃這唱得是哪一齣。
韋爸爸一看老婆出來,跟著她進了廚房就笑,「你也太敏感了,要麼說女人就愛瞎聯想呢,對門剛客氣點兒,你怎麼就想到孩子身上去了。」一直若有所思的韋媽媽斜了他一眼,「不說自己遲鈍,還說我敏感!」韋爸爸不明所以。
韋媽媽指點迷津,「你閨女那神經有多粗你不知道?可你看我剛才話說得多含糊,剛提了個頭兒,她怎麼那麼快反應啊,跟過了電似的,要是他們倆之間沒點事兒,她能這麼明白我什麼意思。那話怎麼說來著,反常情況下,否定即肯定!」韋爸爸做恍然大悟狀,半開玩笑地說,「行啊,老徐同志,理論聯絡實際,有水平!」
「少來,要是咱韋晶真跟米陽好上了,你就看著吧,樂子大了去了,你看看今天那姓趙的態度,毛骨悚然!那個無事獻殷勤,非什麼什麼來著?」說完韋媽媽一撇嘴,開始往外倒騰沙子。一旁幫忙的韋爸爸想想早上米媽媽的反常舉動,也有點吃不準了,小聲問,「那你說這事兒靠譜嗎?」
韋媽媽拍拍手上殘留的沙子,「我怎麼知道,但他們之間有事兒是一定的,談戀愛的不就那樣,先藏著掖著不承認,然後進入左猜右想對方是怎麼想的煩躁期,等說開了呢,不是倆人笑,就是一人哭唄,還能怎麼樣,順其自然吧!」
韋爸爸被老婆這一連串的理論說的有點傻,他覺得韋媽媽這話有點彆扭,但是一時間也想不出哪裡不對勁。韋媽媽特不屑地白了自己老頭一眼,「讓你多看點電視劇你就是不看,都沒法溝通,代溝忒大!」說完端起沙盆子,衝一直在她腳邊轉悠的折耳說,「走,折折,大便去!
韋爸爸呵呵笑了兩聲,轉身想把灶臺上的青椒土豆收拾到菜籃子裡,剛一彎腰,突然想到哪兒不對勁兒了。老婆上次說起這事兒,還打死不肯跟對門做親家,今天怎麼改成順其自然了?韋爸爸百思不得其解。
臥室裡的韋晶這下也徹底睡不著了,她翻過來滾過去的琢磨了半天后,認定問題肯定是出在米陽身上。他是說什麼了還是做什麼了?不然老媽怎麼會一大早沒頭沒腦的問自己這種問題。
越想越不是滋味的韋晶心頭燒起一把邪火,抄起手機就想去質問米陽順便臭罵他一頓,可剛撥完號碼她又給掛了。心想如果不是自己想的那樣,還不得被米陽揪著小辮子,往死裡嘲笑自己自作多情,韋晶開始啃指甲。
左手啃了個遍之後她決定發簡訊,想從側面迂迴的打探一下先,噼哩啪啦地打了足足五六行之多,可看了半天,橫豎沒明白自己寫的到底什麼意思。愣了半晌,「啊~~~真討厭!」韋晶長長地尖叫了一聲,把手機扔到一邊,唰的拉起被子矇頭當烏龜!
在廁所的韋媽媽聽到動靜伸出頭來問,「剛才什麼聲兒啊?是不是對門那古利又嗷嗷呢?」站在廚房門口的韋爸爸苦笑著說,「你閨女,」想想又跟了一句,「煩躁期?」
「嚯,這誰呀?」剛一進修理廠,江山就被一陣鬼哭狼嚎聲嚇了一跳,站住了腳。正在旁邊修理備件的小工們就竊笑,但沒人說話。江山立刻明白了,好笑地搖了搖頭,順著聲兒就找了過去。
一開啟辦公室的門,低音炮的衝擊波迎面撲來,一瞬間江山覺得自己有失聰的感覺,好像什麼也聽不見了。一轉眼他看見肥三兒正抱著個麥克風做深情狀,一人前仰後合,五官挪位的跟著節奏唱歌。窩在沙發裡的米陽一邊喝啤酒一邊翻白眼,顯然被折磨的不輕。見自己進來,肥三兒先飛了個媚眼兒過來,然後往牆上指了指。
江山抬眼一看,一面紫紅色的錦旗高高懸掛,上寫用黃線繡著‘俠肝義膽,見義勇為’八個大字。欣賞完畢的江山走到一臉痛苦的米陽旁邊坐下問,「他今兒心情不錯啊?那錦旗?」米陽大搖其頭,貼著江山耳朵喊,「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打我一進門丫就在唱這歌,差不多小十遍了,沒結沒完,還死跑調,要了命了!」
江山一愣,仔細一聽,才知道肥三兒唱的是那首《你知道我在等你嗎?》肥三兒最喜歡k歌,廠裡辦公室和家裡都有卡拉ok裝置,高興不高興都唱,他手下的工人都習慣於從老闆的歌聲中判斷他的心情好壞。
想到這兒,脫著外套江山就忍不住笑了起來,看來今天絕對不是因為失戀,要不肯定是就那首《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了。米陽遞過來一聽燕京啤酒,江山接過來跟米陽手裡的一碰,兩人同時仰頭,咕嘟咕嘟開始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