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快樂不太掩飾,因為一切都很好,一切都讓人滿意——
家是一排有幾十年了的老房子,紅磚的,房間非常寬敞,經過改良,有了獨立的衛生間和廚房,這在當時是難得但又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新家是那排房子的最前面一套,前任主人把很大的一塊空地用磚圍了起來,圍成了一個大的院子。而那個院子現在已經是滿園花香了。
院子裡種滿了花,玫瑰、月季、梔子花、蘭花,還有一株大的葡萄藤,上面已經結滿了還沒有成熟的葡萄,勾起了笛子和秧秧許多的期待。
房間很大,並且有好幾間,客廳、兩間臥室、一間大的畫室,再就是廚房和衛生間。
秧秧喜歡沿著客廳角落裡斑駁的木樓梯上到閣樓去,那裡被母親用來做儲存室,上面已經放滿了許多捨不得扔又沒有用的東西。
秧秧想要住上來,因為這裡很獨立,是可以有秘密的。秧秧神秘地對笛子說。
但母親不答應,說還是住樓下好。
秧秧就說:「我和笛子一起,我們絕對按時睡覺!」
笛子不願意,覺得害怕。
秧秧的這個願望在幾年以後,才得以實現。
笛子鬆了一口氣,那隻彩色的風車已經拿在了秧秧的手裡。
秧秧從桌上跳下來,拉了笛子去院子外面的空地上,遠遠地就看見外婆外公拎著一些蔬菜水果來了。
外公外婆住的地方不遠,十幾站路,這幾天一有空就會過來,幫自己的女兒女婿收拾還沒有歸整好的新家。
離家多年的女兒終於回來了,女婿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年輕小夥子了,現在再看見金凡鵬時,老兩口心裡難免生出些許的尷尬之意——當年為了阻止自己的女兒離開這個城市,他們可是說過一些絕情的話。但女兒終究跟了那個英俊的小夥子走了,一走就是十年。而這十年時間,已經讓他們的心變得更加的柔軟,柔軟到一看到門口站著的那兩個小女孩,心裡的疼愛就像洪水一樣氾濫。
「笛子!秧秧!」外婆遠遠地就伸出了自己的手,那張已經開始乾癟卻依然白皙細膩的臉已經笑成了一朵菊花,燦爛得很。
外婆身形有些佝僂,因為有嚴重的骨質疏鬆症,還患有同樣嚴重的風溼。夏天是外婆一年中身體最好的一個季節。
外婆十分喜好整潔,不多的短髮燙得一絲不苟,棉綢的襯衣領子上彆著一朵清香的黃桷蘭,夏天寬鬆的衣服上,永遠飄著肥皂和陽光的香味。
而外公朗朗的聲音就這樣一路灑了過來,快樂得很。
外公是個健康的老頭,聲音洪亮,臉色帶著孩童一樣的紅潤。
笛子還是認生的,就站在了那裡,看著笑容滿面的兩個老人。秧秧也那樣站著,等到他們走近了,就用很剋制的聲音叫了聲:「外公、外婆!」在還不熟悉的人面前,秧秧是矜持的。
笛子沒有張嘴,想張卻沒有張,只有手裡舉著的那個彩色的風車,在不大的風裡不時懶惰地旋轉一下。
笛子的臉已經被外婆的手撫摩了幾下了,又轉手摸了秧秧的頭幾下,手有些潤,還有些粗糙。笛子站著沒有動,只十分安靜地看著在自己面前晃動著的兩張笑容滿面的臉。秧秧拉了拉笛子的袖子,笛子咬了咬嘴唇,終於讓堵在喉嚨裡的聲音發了出來:「外公、外婆。」聲音小小的,卻惹來了高昂快樂的回答聲。
父親母親已經聽著聲音迎了出來,接了老人手裡的東西,埋怨地說:「這麼熱的天,不叫出來,還出來,出來吧,還跑去菜市場買菜,真是勞碌命。」
「秧秧,帶好笛子,不要去別的地方,就在這裡玩!」母親說著,一群人就回到院子裡,這些天他們還要忙許多的事,要把一個家完全地安置下來,得幾天的時間呢。
安靜下來,秧秧就無聊地嘆了口氣,說:「這裡沒有我們那裡好玩,什麼都沒有。」
笛子點頭表示同意。這裡真的什麼都沒有,沒有山,沒有田地,沒有這些,就沒有了許多玩的節目,在這樣全是房屋的地方,能有什麼好玩的。
這時小路上傳來「咕嚕咕嚕」是聲音,笛子和秧秧扭頭看去,看到鄰居三歲的小孩章一牧,神氣活現地騎著一輛小腳踏車過來了,後面跟著他那乾瘦的、行動敏捷的奶奶。
「快叫秧秧姐姐、笛子姐姐好!」章一牧的奶奶手裡拿著一件章一牧剛剛脫下來的外套說。
章一牧卻是一副目不斜視不容侵犯的樣子,藕節樣的小腿蹬著腳踏車踏板「蹬!蹬!蹬!」地就過去了。他在不是很熟悉的人面前,是十分不合作的。秧秧卻不能這樣了,秧秧已經是大孩子,於是秧秧拿捏了腔調,軟軟地卻也矜持地叫了聲:「章奶奶好!」
接著,又從秧秧的身後,傳來更軟和更羞怯的一聲:「章奶奶好!」
「好好好!真是乖呢!」章一牧的奶奶停了下來,伸手拍了拍笛子的臉,笛子站著,沒有躲避,只抿著嘴看著眼前這個乾瘦的老太太。
章一牧的奶奶又把頭扭向秧秧,問:「外公外婆來了?」
「來了。」
章一牧的奶奶就推開了院子的門,把個腦袋探進去,高聲地說:「喲!還在收拾呢!」
外婆迎了出來,拉著章一牧奶奶的手高聲地說笑。
秧秧看了笛子一眼,笛子心領神會,扯著秧秧的衣角——溜了。
她們很快認識了這個學校,秧秧帶著笛子,從貼了封條的窗戶裡鑽進去,看教室裡擺放的靜物,看解剖教室裡的石膏人體骨架。
——一個神秘的世界,因為覺得神秘,所以十分嚮往。
秧秧還帶著笛子發現了離學校不遠的鐵路。
秧秧告訴笛子,她們就是沿著這道鐵軌來這裡的。
秧秧拉著笛子的手——怕笛子不小心會被火車撞到(她以為,以她的力量就可以保護笛子了)。她們在鐵路旁邊摘了許多的金黃色雛菊,抱了回去,插在父親用來寫生的花瓶裡。她還拉了笛子的手,到離鐵軌不遠處的長江大橋上,看橋下面的江水,看江上偶爾漂著的一條小小的打魚船。
秧秧會爬上水泥欄杆,坐在上面搖著腿,看遠處。上面的風更大,視野似乎也更開闊。可是笛子不敢爬,也爬不上去,只不停地在下面緊張地呼喚:「秧秧,我們回去吧!」
秧秧迎著橋頭的風,故意讓風把頭髮吹亂了,說:「再看一會兒。」
笛子就扶著欄杆,從欄杆之間的空隙中看出去,然後抬頭問:「真的更好看嗎?」
「那當然!」秧秧口氣優越,因為她是笛子的領袖。
笛子蹲了下去,還是透過欄杆之間的空隙,看下面流淌的江水,一會兒又叫:「秧秧,我們回去了吧。」
秧秧就窸窸窣窣地順著欄杆滑下來,牽了笛子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學校操場在假期是空的,只有零星的人在這裡散步,或是跑幾圈。於是安靜的操場就聚合了一群鴿子——不知從哪裡來的。
這是個新的驚喜發現,笛子在秧秧的帶領下,輕了手腳,慢慢地靠近那大片的鴿群,手裡慢慢撒著從家裡帶來的米粒,嘴裡「咕咕咕咕」地輕聲叫喚著。
鴿群圍了過來,啄食著地上的食物。笛子憋著氣笑著,不敢驚了這些鴿子。秧秧也是那樣笑著,試圖要去撫摩一隻快跳到她手上的鴿子,手伸過去,鴿子卻飛了,便趕緊收回了那隻手,只把食物攤在另一隻手心裡,眼巴巴地看著那些跳躍的鴿子。
天氣熱得很,熱烘烘地從地裡升騰起那樣溼熱的、帶著泥和草的氣息。對這些,秧秧和笛子都渾然不覺,只一味地沉溺著,快樂得很。
一陣「劈劈啪啪」的腳步聲,還伴著一個孩童興奮的尖叫,鴿群驚慌地騰空飛起,呼啦啦飛散了。
秧秧懊惱地抬頭,看見章一牧正尖笑著蹣跚地跑過鴿群,很快樂地向她們跑來。幾天的時間,已經讓章一牧認為,秧秧和笛子是他可親的姐姐。
「他。」笛子把手裡的米粒撒完了,輕聲說。
「真討厭!」秧秧對這個貿然闖入的破壞者心懷不滿。
小孩蹣跚著過來,臉上還保持著那樣開心的樣子,說:「秧秧姐姐!笛子姐姐!和我玩!」
秧秧冷眼看著面前的小孩,這個三歲大的孩子長得圓乎乎的可愛,最讓人覺得驚奇的地方是,他的耳朵旁邊有個小的。秧秧抬眼一看,章一牧的保姆還在十幾米之外,便帶了點笑容說:「章一牧,怎麼長了個小耳朵呢?」說了就笑。
章一牧一聽這話就把笑容收了,嘴撇了撇,卻並沒有哭。
笛子是喜歡他的,就拉了他的手,卻被他一下甩開了,狠狠地瞪了秧秧兩眼就跑到保姆身邊,拉著保姆要離開。那半天,他沒有去找她們玩,卻在以後的時間裡,天天去秧秧家裡,來了就要笛子和他一起,拉著秧秧講故事。
秧秧把兩個小不點兒帶到閣樓去,躲在那裡,讀安徒生的童話,或是講一些聽來的嚇人的鬼故事,再或者摘了院子裡的指甲花,給三個人都染上紅指甲。
而章一牧開始抱著幻想,希望自己是個玫瑰花精,長出了一對透明的翅膀,能在天黑了以後,到玫瑰花的花朵裡那佈置得很漂亮的玫瑰花房睡覺。
笛子認為那是不可能的,因為章一牧實在太胖了,也實在太重了,玫瑰花不可能承擔得了那麼龐大的身體。這就變成了章一牧那個暑假的遺憾。
章一牧的奶奶和保姆也不得已地經常過來找章一牧,或者乾脆就把飯端過來喂章一牧。偶爾章一牧會失蹤,但都能從笛子家的閣樓裡把他找出來,他一定是和笛子一起,在一個隱秘的角落裡睡著了。
但是,那個暑假以後的第一個寒假,失蹤的章一牧沒有在閣樓裡找到。附近的幾家人同心協力地找了幾天,一無所獲。
那是笛子童年記憶中最令人驚怖的事件——大事!
秧秧有許多小孩被抓去後遭受虐待的故事,恐怖得很,恐怖得令笛子號啕大哭,然後像父親是個法官似的,拉著父親的衣服,使勁地叫:「秧秧亂說!秧秧就是亂說的!章一牧沒有被綁在樹上被掏了心!」
那時父親就抱了笛子,讓她伏在他的肩頭,輕輕地拍著,說:「秧秧亂說的,秧秧就是亂說的,章一牧只是不見了而已,他會在別人家裡生活的,別人家裡的人對他也會很好的。」並且,父親不允許秧秧再對笛子說那樣的話。
秧秧不屑地撇撇嘴,小聲地說:「膽小鬼!」
那時父母也加緊了對笛子和秧秧的看管,她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能去鐵道邊摘花,也沒去江邊看就這樣流著的江水。
秧秧就拉著笛子很神秘地說:「其實章一牧是丟不了的,他有標誌,他的耳朵旁邊長了小耳朵,不管走到哪裡,他父母都能認出他來。笛子,你也是的,因為你的這顆痣,這是顆淚痣,你愛哭,而且不管你走到哪裡,變成什麼樣了,看到這顆痣,爸爸媽媽還有我,就知道這是你呢!」
笛子就看鏡子裡秧秧指著的那點小小的淺褐的顏色,心裡有了一些堅決的安全感。
但沒有太久的時間,那件事就淡了。笛子和秧秧,依舊像往常一樣生活著。
一個大事件很快被時間沖淡,那是一個善於忘記的年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