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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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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的過程中有許多新奇的體驗,像不經意間進入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神秘花園——總是充滿了意想不到的驚喜。那些驚喜意想不到地到來,如一個個從天而降的大禮包。

秧秧是那樣迫切地要和笛子分享那些體驗。

秧秧已經有男朋友了,可還有男生追她,很單純幼稚的執著,那些笨拙幼稚但令秧秧心動的舉止,讓秧秧感覺良好,毫不懷疑自己就是附中最美麗的女生。

笛子總是張圓了嘴,瞪圓了眼睛,發出低低的驚歎,眼睛裡帶著近乎崇拜的羨慕——秧秧已經長大了。

秧秧告訴笛子她所有的體驗,低俯著腦袋,在面紅心跳的笛子耳邊,神秘地說出那些笛子完全陌生的細節。

笛子把自己的頭仰開了,紅了臉,做了一個驚恐的表情,說:「秧秧,你好壞!你變壞了!」

秧秧不以為然地說:「崩潰!你以為愛情是什麼?就是兩個人你說‘我愛你’,我說‘我也愛你’啊?」

說了就把頭轉了過去,看樓下院子外面的情景。

劉蕭總是會騎著他的那輛單車來,在她在家住的晚上去那裡站一會兒。

那是在愛情小說裡學到的浪漫舉動,只可惜秧秧已經答應他了。如果只停留在追求的階段,那舉動就多了一層更刺激的意義。

秧秧把頭轉了回來,現在劉蕭還沒來。

秧秧已經改變了許多,最大的改變是她的眼神。秧秧有意無意地學習著「顧盼生輝」「明眸善睞」,於是那原本明亮的眼神就更閃爍了,小鼠一樣地跳躍不定,飄忽忽地透著一種稚嫩做作的妖媚勁兒,妖媚勁兒還得是冷漠的,那勁兒時常是過頭了的,但因了年齡的緣故,也並不覺得輕佻,只是覺得稚嫩得可笑。秧秧在身體語言上,也是下了工夫的,微微地偏了頭直了脖子,腰上捏了勁兒,屁股向後端著再向上提去。而最關鍵的眼睛,便在時常偏著的臉上閃閃爍爍又亮晶晶地射出來,看人時,卻是定定的,以增加眼神的魅力。

現在秧秧就是用了那樣的眼神,似笑非笑地看著笛子,笛子因為那眼神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笛子搖晃著身體笑了,然後問:「那真的會頭暈嗎?」笛子一直是想問這個問題的。

「什麼?」

「接吻,小說裡說的會頭暈目眩,天旋地轉的。」

秧秧用嘲笑的口氣笑了笑,說:「鬱悶!那都是小說裡瞎寫的,怎麼會頭暈目眩?」秧秧一副十分成熟的樣子輕鬆地說,「倒是到處都是口水,溼漉漉的,不舒服。」

笛子做了一個不理解的表情,看了看樓下,低聲地驚呼:「秧秧,他來了!」

秧秧並不轉身,只轉了頭,偏著腦袋,用那種隨時都透著一股冷漠的妖媚眼神,看著院門不遠處的路燈旁邊。劉蕭騎在單車上,一隻腳掂著地,身體前傾著停在那裡,仰頭看她們的閣樓窗戶。

秧秧從窗臺上跳到地板上,隱到窗簾後面。

笛子覺得自己比秧秧還要興奮,因為從她的角度來說,就是在看一場真實的愛情電影,想像的空間實在太大了。

笛子躲在秧秧的身後,手摟著秧秧的腰,下巴擱在秧秧的肩膀上,用一種全新的眼光(他可是秧秧的男朋友呢)來看樓下那個清秀的男孩。

「我們班好多女生都喜歡他。」秧秧用手輕輕地攀著窗簾,帶點得意的口氣,呢喃地說。

笛子是相信的,她微笑著,歪著頭看了秧秧一眼,看見她在燈光下面閃爍的眼神。

章一牧的父親出來了,穿過院子,推開斑駁的紅門。

這段時間他時常過來和金凡鵬喝酒聊天,還有別的一些老師這段時間也時常來。

學校的院長換屆選舉已經到了白熱化階段,競爭激烈得讓人汗顏,搞藝術的人爭權奪利起來,一點不含糊。

學校老師現在明顯地分成了三派,有一派是天塌下來也不管的,只關起門來搞藝術。其餘兩派的爭鬥已經到了勢不兩立的階段,「站隊」站得對不對,對自己將來的發展是很關鍵的,所謂革命勝利了,領袖當了將軍,下面的人多少都能撈到一點軍銜,最少也能分杯羹喝喝。

凡鵬也是站了隊的,並且自己也在競爭系主任的位置,凡鵬需要支援,支援他本人,也支援他所支援的院長競選人。

而凡鵬決定和李麗分裂的一個原因,便是他不能再有話柄讓對方捏住了,事實上在上一次的會議上,因為這件事情,他就遭到了對手的猛烈攻擊。

孰輕孰重,凡鵬掂量掂量,懷著萬般無奈的傷感,放棄了給他帶來全新活力的李麗。

章一牧的父親本來是個萬事不關心的人,可凡鵬積極地爭取他,因他也有他那個失意頹靡卻十分堅持的、被秧秧評價為「被藝術搞了的」那個圈子,那個圈子人為數不少。

章一牧的父親走了過去,又停了下來。

「秧秧,他回去了!」笛子緊張地拉秧秧的衣服說。

秧秧沒有說話,只看著下面的情況。

章一牧的父親站在了劉蕭的身邊,詢問著什麼,他顯然覺得這個學生的舉動很可疑,現在,在他的眼裡,有許多情況看來都是可疑的。

劉蕭說著什麼,不自在地把頭低一低,然後把單車轉了個個兒,騎走了,還沒忘記回頭看一看那扇已經滅了燈的窗戶。

秧秧並沒有覺得什麼不愉快或失望,只是臉上的光亮暗淡了一些而已。

夜晚的節目彷彿已經結束,卻並不捨得睡。

秧秧無聊地靠在窗邊,歪著頭,搖晃著身體,看面前把腳尖掂一掂的笛子。笛子的臉還有很強的嬰兒的感覺,十分的柔和,濃厚的睫毛讓眼睛顯得明亮幽深,臉上的細小茸毛在窗外清冷的路燈照射下,反射出冷冷的光芒。笛子的頭髮放了下來,有些凌亂地散在臉的兩側,和身上的白色睡袍配合得很好——有一種古典油畫的味道。秧秧最欣賞笛子的地方是笛子眼角下的那顆痣,秧秧堅持這是笛子的特點,帶點詭異的氣質。

笛子並不喜歡「詭異」這個詞,笛子喜歡明亮的東西。

秧秧咧嘴笑著,拉起笛子,跑到鏡子面前,擰亮檯燈,鏡子裡映出她們熟悉的身影,她和她。

笛子還是穿著媽媽自制的白色睡袍,棉布的,十分寬大。秧秧已經不再穿那種在她眼裡顯得傻氣的睡袍,秧秧穿著帶蕾絲花邊的吊帶睡裙。

檯燈的光線十分柔和,柔和得讓兩個人裹了一層光暈,笛子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因為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看著鏡子裡的那個自己,有那樣溫情的眼神,而秧秧已經洞悉了那一切,正看著她哧哧地笑。

笛子倉促地笑著,秧秧在脫她的衣服——刻意地脫。

但她沒有阻止秧秧的手,笛子幼稚瘦弱的身體袒露在了暗暖色的燈光下。

「你還是個孩子哪。」秧秧說著,就除去了自己的衣服。

笛子驚異地看著秧秧的身體,那笛子再熟悉不過的身體,發生了怎樣神奇的變化。笛子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一般,撿起自己的衣服套上。

秧秧還在扭動著欣賞自己的身體,她說:「笛子,你看,我的屁股是梨子形的吧?我覺得是梨子形的,你知道嗎?紅磨坊裡的畫家都喜歡找梨子形屁股的女人做模特,因為更漂亮,蘋果形的就沒有梨子形的漂亮。」

笛子茫然點頭,羨慕地看著秧秧在燈光下優美的身體。

「你也會變的,笛子,你還沒有開始發育,等發育了你也會變的。」秧秧看到笛子眼睛裡的羨慕,安慰地說。

笛子翹著指尖,很小心地按了按秧秧胸前隆起的部位,然後像偷襲了小蟲一樣把手縮回來,興奮地笑。

秧秧得意地笑了,說:「傻樣兒!」

凡鵬變得越來越易怒,顯而易見,他站錯「隊」了。他的擁護物件選舉失利,現在正活動著,要去一所大學新設的美術學院任院長。

而凡鵬盯著的那個位置,被一個三十出頭、專業能力強的男人奪了去。

凡鵬灰心地意識到自己老了——他被擠掉的一個原因是,他的年齡沒有他的對手年輕,現在著重培養的是年輕幹部。

凡鵬消極地認為,自己幾乎被這個年輕的世界拋棄了。甚至以前他十分自信的專業能力,現在看來也是腐朽的,跟不上時代了,他已經喪失了敏銳的對時代脈搏的把握能力——他已經跟不上潮流,被這個年輕化的時代拋棄了。

在一個飛著細雨的夜晚,那個五十幾歲的競選院長失利的男人來找凡鵬,就著花生米和腰果喝酒,動員凡鵬和他一起去那所美術學院。

凡鵬考慮了幾天,那所綜合大學的美術學院是新設的,在整個大學中地位低微,並且那種美術學院是以實用美術為主的,在他眼裡,那就是以賺錢為目的的,並且在那裡他只能教基礎課——那裡連油畫系都沒有了。

凡鵬拒絕了邀請,但就此陷入了失意的消極狀態。

凡鵬不再喜歡搞創作,那些已經被時代拋在了後面的創作顯然是可笑的——那些畫看不到希望。不能走向社會的畫就是垃圾。

凡鵬覺得自己已經快變成一個無用的人了。

凡鵬被「打倒」了,多半是被他自己打倒的。

在對自己否定以後,凡鵬思考了很久,決定改變自己的狀況。

他拿章一牧的父親來警醒自己,他不能做一個「被藝術搞了的人」,他對自己的理想已不抱幻想,他是個現實的人,所有的行為都應該有回報。並且,他是有體面身份的人,美術學院的教授,在外面接裝修或廣告的活兒十分容易,別人信服的是美院這個招牌,對你的實力也是深信不疑的,即使他還沒有獨立設計過一個裝修案例,甚至搞不清楚「陰角線」是什麼東西,有什麼用途。更重要的是,外面對美院教授開出的酬金優厚。

凡鵬決定做自己以往不屑做的事情,改變自己的命運——那段時間,他覺得自己真的是個沒有用的廢人了。並且,看著自己的家庭,看著越來越陌生卻再熟悉不過的惠竹,還有這個自己建立起來的世界,這個堅不可摧的世界讓凡鵬感到恐懼,難道自己就真的要一直生活在今天就能看到以後的生活狀態中嗎?

這是一種能讓人窒息的恐懼。

初夏的季節很愜意。

週末的下午,惠竹家訪還沒有回來,凡鵬也沒有回來,秧秧已經喜歡和劉蕭時刻膩在一起——難捨難分了。

凡鵬的畫室裡新添置了一樣陶瓷,土陶的,是一個陶藝系學生的作品,被父親買了來。那陶瓷做得粗糙,很古樸很笨拙——一樣東西醜到極致,有特點了,也就美了。於是這件十分醜陋的作品,就有了它獨特的氣質,超乎尋常的怪異氣質。

笛子弓著身子,把臉湊在陶瓷花瓶旁邊,轉來轉去看了幾分鐘後,突然有種衝動——可以去鐵軌邊摘些雛菊回來插上。

走過一段鄉村才有的小路,笛子跳下半米左右的堤壩,下面有去年冬天枯死的荊棘,現在已經快腐朽了,深褐的顏色外表泛出白灰一樣的汙垢。

笛子跳過那些枝丫,風柔柔地從她的耳邊掠過,帶著點點的涼意,瞬時冰涼了微微點在鼻尖上的細小汗珠,頭髮也凌亂了。笛子微笑著喘息地看前面開闊的一片,鐵路邊的雛菊已經開得十分的茂盛,綠的厚毯上散落著鮮嫩的金黃色。

她沿著鐵軌慢慢地走,眯著眼睛,仰著頭,感受撲面而來的夾雜著泥土和植物氣味的風,涼涼的,摩擦著掠過,任頭髮在風裡凌亂地飛舞,髮絲摔打在臉上,有一種輕微的疼痛。

她一路採著花走過去,走了很遠,有火車由遠方呼嘯而來。笛子停住了,站在離軌道遠一些的地方,看快速掠過的車窗,還有車窗裡向外觀望的旅客,那些走在旅途中的人。

車開遠了,笛子抱著花跑了幾步,然後舉著花向遠去的火車搖晃著,突然迸發出一種頑皮的快樂,她笑了。

火車消失在地平線上,一切都歸於平靜,只有在原野裡覓食的麻雀不時低低地飛過。

笛子聽到一點混淆在風中的片段的低語,很恍惚的聲音。

「我知道你很為難,可是……」聲音是片段的,隨了風虛虛地飄散,「可是……」

聲音斷了,彷彿被風吹散了一樣。

笛子走上堤壩,踢著腳下的一個小石子,沒有目的地前進。

「唉!」一聲沉重的嘆息,把笛子嚇了一跳,那聲音,似乎是很熟悉的,父親這些日子就是這樣嘆氣的,每天嘆不完的氣。

「我的孩子都還太小,我不忍心傷害她們,可是……我都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你還愛她嗎?」

「你沒有到我這樣的年齡,你是不會明白的,那不是愛或不愛的問題,那是一種恐懼……把人窒息掉的恐懼……我愛你!」他傷感地嘆息,是的,他愛她,她把他從歲月和平庸的恐懼中拯救出來,她現在是他假想的女神,她讓他感到青春的活力,讓他忘掉一切他不能掌握的事情——而他已經沒有足夠的力量去掌握了,他快老了,她還那樣的年輕,他愛她的活力,愛她的青春,愛她小獸一樣不知天高地厚的衝動。

聲音被打斷了,消散在縹緲的風中。

笛子站在原地,緊緊握著手裡的花束,低頭看著前方草地上那透著黃土的一塊。

那聲音是父親的。

笛子搖晃了一下,慢慢地向前走去,幾分鐘之前還留在臉上放肆的明亮微笑,現在已經暗淡。

廚房裡有水流嘩啦啦的聲音,母親回來了。

笛子磨蹭著過去,看到母親微微佝僂的背影,隨著切菜的動作,小幅度地擺動著。

笛子慢慢走過去,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媽。」

母親轉過頭,幾縷凌亂的髮絲拂在臉龐前面:「怎麼回來這麼晚?作業寫了嗎?去洗洗手,待會兒好吃飯。」

「哎!」笛子答應著,依舊在母親的身後站著。

母親詫異地回頭,問:「怎麼了?」

「沒事。」笛子緊握著手裡的花,倉皇地笑笑,轉身出去。

花被插在那土陶罐裡,頹喪地向下耷拉著——那些花莖都被笛子握軟了。

笛子茫然地扶著那些倒下來的花枝,扶攏了,鬆手,花枝又無力地倒了下來。

笛子跌坐在地上,茫然地看著那些蔫了的花枝,緊緊地抱緊了自己的膝蓋。

笛子看見自己奔跑在帶著露珠的草地上,七彩的露珠,天空底下旋著七彩的蜻蜓,還有秧秧,秧秧像個舞者一樣在露珠上翩翩起舞,然後有母親的聲音,壓抑的,歇斯底里的……

笛子驀然睜開眼睛,看見黑暗中木質的天花板,上面懸掛著一個青蛙布偶,那是秧秧掛上去的。很容易地,笛子就被拉回了現實之中。母親的聲音依稀可辨,壓抑的、痛恨的、絕望的、帶著哭腔的母親的聲音。

爭吵又開始了。

笛子看著那個在窗戶透進來的風中搖晃的青蛙布偶,一動不動,只緊張地捏緊了自己的手,努力地聽著。聲音驟然地變得激烈,笛子下了床,趴在地板上,聽母親哭泣著責罵父親,還有父親的聲音,父親同樣壓抑的聲音:「你看看你自己,現在都變成什麼樣子了!」

母親聽了這話頓時壓抑著痛哭起來,絕望地痛哭,並且絕望地爭辯:「那不是我做的!」

父親出去了,很響的腳步聲,很重的摔門聲,然後,除了母親絕望的哭泣,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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