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子慢慢地起身,光腳試探著,輕輕下樓。
笛子在樓梯上看見了跌坐在沙發上的母親,用手捧著臉壓抑著痛哭的母親。笛子坐在樓梯上,緊握欄杆,無聲地流淚。
彷彿茫然地站在一片廢墟之上,而那廢墟,曾經是自己容身的唯一地方。
第二天,笛子就明白了父親為什麼發怒。
是秧秧,確切地說是劉蕭,找了幾個外校的高中生,把李麗堵在巷子裡,給了她一記耳光,並且說了一些威脅的話。
凡鵬聽到訊息以後,那震驚可想而知。
他那時頭腦是混亂的,只拿著惠竹一頓好罵。
惠竹找來了秧秧。
秧秧承認了——她並不覺得那是卑劣的,卻意外地捱了惠竹一個耳光。
秧秧震驚地看著惠竹,捂著臉跑上樓,邊跑邊哭著叫:「我還不是為了你好!……我恨你們!」
惠竹也哭了,跌坐在沙發上,絕望地哭,她不是為了要澄清自己的委屈,而是因為自己的女兒,做出了這樣近乎地痞流氓的事,而這事的緣由,是他們這對不稱職的父母。
笛子驚慌地站在房間的角落,看著發生的一切,張皇地哭泣,不敢上前,也不敢離開。
父親向母親提出了離婚,在那個叫李麗的女人被學校紀委的書記叫去談話以後,在父親也被學校領導委婉地「提醒」了以後,父親就決定和母親離婚了,反正一切都公開了,一切就簡單了。
父親再也不想放棄能夠拯救他的恐懼的女人,他要再開始一次生活,全新的生活。
而把黑暗中的燈點亮的人,竟是母親,那個極其要面子的母親,導致了事情最後的明朗化。
走投無路的母親想到了「組織」,母親已經不能再沉默。
母親不能失去父親,那已經不是愛與不愛那樣簡單的事情。
母親已經習慣了那樣的生活,家庭、丈夫、孩子就是她生活的主題,家就是她的世界,她的安樂窩,她不能想像打破這種秩序之後,自己該怎樣生活,她害怕,所以她求助於「組織」。
母親在學校紀委的辦公室裡,躲避著那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掩飾不住好奇和驚喜並張揚著同情的眼神,哭訴著自己的痛苦,還是那樣壓抑的語氣——母親習慣性地維持著她的面子。
母親沒能挽救自己的婚姻,相反,她加劇了事態的發展,她把李麗推到一個尷尬的境地,把父親推到一個必須做出選擇的位置。於是,父親做出了選擇——那選擇做得比想像中更加輕鬆,表現得似乎從來沒有愛過惠竹一樣果決,他的果決讓笛子看到了殘酷,一種讓人心徹底冰涼的殘酷。
他們公開承認了他們的愛情,這沒有什麼不得了的,在美術學院裡,這樣的事情並不新鮮,即使李麗受了一個記過處分——其實那個處分讓他們看起來更加悲壯。以後在校園裡看到的父親和李麗,臉上都帶著一種悲壯的肅穆。
——他們豁出去了。
他們以悲壯的姿態公開出現在校園裡,慢慢博得了大家日益加深的同情,而母親則成了一個怨婦,在她身上,彷彿從來沒有過青春、美麗,彷彿從來就沒有承受過男人的激情,彷彿生來就是一個華年不再、憂傷絕望的怨婦。
一切都是那樣殘酷。
母親不同意離婚。
母親開始失去理智,母親在夜裡不再壓抑著聲音責罵和哭泣,而是大聲地、歇斯底里地發洩,摔著家裡可以摔的東西,拉扯著自己的丈夫,不許他逃跑。當父親終於摔門而去時,她扔出去了他們結婚時買的一個陶瓷花瓶,花瓶砸在牆上激烈地綻放,帶著尖厲的碎裂聲音,同時破碎的還有秧秧帶回來的鏡框,裡面的黑白照片裡,年輕美麗的母親在一片麥田中,明媚地微笑……
笛子光了腳坐在樓梯上,哽咽著,手緊緊地捏著扶手,只把眼睛從扶手中探了出來,看著母親再一次跌坐在沙發上,捧了頭,喉嚨裡發出令人恐懼的絕望聲音——她們都是無助的人,她幫助不了母親,母親也幫助不了她。她們都是在痛苦的深淵中掙扎的人,可笛子是那樣的愛母親,心疼她。
笛子的腳已經冰涼了,她看著自己睡袍外面的腳指頭,粉紅顏色的腳指頭,她微微地扭動著它們,然後把它們藏到了睡袍裡面。以後,不會有一個人永遠地疼愛這些已經凍僵的粉紅腳指頭,它們終將是孤獨的。笛子明白,她們最終將會是孤獨的。
課外活動時間,笛子依舊去了畫室。畫室在學校舊教學樓底層,裡面有許多的石膏、靜物和襯布。笛子拿起她的畫板,畫板上面貼的是她昨天沒有畫完的靜物,石膏和水果的組合。
笛子慢慢地削鉛筆,6b和4b的,笛子只用這兩種鉛筆,她的老師說從hb到8b都得用,笛子認為她的老師不夠專業,事實上,對色調把握得好的人,只需要6b就能完成一幅好作品,秧秧就只用6b,6b畫出來的線條潤澤豐富,顯出十分漂亮的灰色。
畫室裡不停地有說笑的聲音,嘈雜無比。旁邊的男生和女生興奮地低聲打鬧,用拿著鉛筆的手互相揮來揮去,臉都憋紅了,一張紙上,彷彿永遠就是那樣兩條2b畫出來的乾澀線條。
選修課結束後,笛子也不想回家。家已經變了,不再溫暖,不再洋溢著快樂。笛子沒有目的地走在操場的跑道上,球場上還有打籃球的男生,短跑場地上田徑隊還在訓練,說是少運會要開始了。
笛子走上臺階坐下,看著下面跳躍的人群。看他們一個個離去,看空蕩的操場上安靜的球架和雙槓。直到黑夜來臨。
母親尖叫著問笛子為什麼放學了不回家。母親已經消瘦了許多,皺紋驟然橫生。
笛子端了桌上的碗,扒拉碗裡的米飯。母親氣急敗壞的一掌把碗打了出去,又是清脆的碎裂聲,白色的米飯和瓷器碎渣,散落一地。笛子端碗的手停留在空中,她抬頭看母親,看見母親顫抖的下巴。她哭了,母親也哭了,母親抱緊了笛子,說:「你怎麼不聽話呢!你怎麼也放了學不回家呢!你怎麼也這麼氣我呢!」
笛子幫母親打掃了飯粒和碗的碎渣,兩個人沉默地吃飯。
吃飯已經不再簡單,那意味著她們互相愛惜,她為了母親不會放棄,母親為了她也不會放棄。
她會乖乖的,她應該乖乖的,母親已經太累了。可是,她對自己也是無能為力了,她聽不進課,不能集中注意力寫作業,心裡總是充滿了恐懼和悲傷。
燈光下安靜的咀嚼聲,透著寂寞的淒涼。
母親說話了,要笛子吃完飯給秧秧打個傳呼,叫她明天回家。明天就是週末了,而秧秧已經幾個星期沒有回家了,她不想看到家裡這樣的情景。
笛子答應著,安靜地吃母親炒的青菜。那青菜沒有炒太熟,一股澀澀的味道,也是悲傷的。
週末秧秧到底回來了,帶著一些倔強的神情,處處發火。她不滿意,她要的不是這樣的家。可是,她終究是放不下的,放心不下惠竹,想看看笛子——其實她想她們想得厲害。
夏天了,秧秧穿著長袖的衣服,在房間裡懶散地移動。
惠竹心裡悵然地疼痛,她忽略了她的孩子,在這樣熱的天氣裡,秧秧還沒有短袖衣服穿。惠竹把秧秧以前的短袖衣找了出來,在秧秧身上比試著,說:「是短了點,今天先將就穿著,明天去買吧。」
秧秧並不穿,秧秧是有衣服的,她學校衣櫥裡自己買的廉價又漂亮的衣服已經塞不下了,只是,她不能在家裡穿短袖的衣服。
笛子知道原因,笛子忍不住偷眼看秧秧袖口裡面隱約的斑駁傷痕。
惠竹也發現了,驚訝地放下手裡的碗,抓住秧秧的手腕,秧秧掙扎著,不給惠竹看。惠竹不由分說掀開秧秧的衣袖,細膩的皮膚上面,幾個新的舊的被菸頭燙傷的傷痕清晰地呈現了出來。惠竹可以用「氣急敗壞」幾個字來形容。
惠竹站了起來,繞過桌子,氣急敗壞地抓起秧秧的另一條手臂看,上面也有幾個醜陋的疤痕。惠竹抬了頭,用憤怒的眼神盯著秧秧問:「誰?誰弄的?!」
說著就把秧秧整個兒翻了個轉,撩開身上的衣服看,被秧秧賭氣地掙脫開了。
「誰弄的?!」惠竹憤怒了。
秧秧低著頭,並不說話。
「我找你老師去!」惠竹轉身就走。
「媽!」秧秧跺腳叫住了惠竹。
惠竹詢問的眼神直直的。
「我自己燙的。」秧秧看看賴不過,就輕聲地用不以為然的語氣說。
惠竹驚訝地跌坐在板凳上,半天才問:「你自己弄的?為什麼?你吸菸?」
秧秧把頭扭到一邊,依舊是那種倔強的表情,並不回答。
「說!」惠竹拍著桌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吼,把兩個呆立的女兒都嚇了一跳。
秧秧軟下來,但並不回答。惠竹氣急敗壞地搖晃著秧秧,說:「你說啊!到底為什麼?」
秧秧叫起來:「問問你們自己!問問你們自己!誰家像你們這樣的!」說著,秧秧就哭著跑上了樓。
這是一頓失敗的晚餐。
母親虛弱地招呼呆坐在那裡的笛子:「吃飯。」然而自己卻走到沙發那邊,把帶回來的作業本鋪好,批改。
笛子胡亂地吃了些東西,就放下碗,想幫母親收拾,又覺得母親和秧秧都還沒有吃。
母親抬頭,說:「給秧秧碗裡夾點菜,送上去。」
笛子就夾了些已經涼了的菜,夾得碗堆滿了,又轉頭問:「媽,你呢?」
「我不餓。」母親說。
笛子看到秧秧困獸一樣在房間裡走動,邊走邊煩躁地使勁掐自己的手腕,那上面已經是血肉模糊了。
笛子放下碗,阻止著秧秧自虐的行為。
這時,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姐妹倆在椅子上坐下來,安安靜靜地,秧秧把自己的手藏到了身體後面。
母親上來了,手裡捧著藥箱。她坐在秧秧面前,低了頭,把秧秧的手拉出來,捧著,消毒、包紮。
秧秧就這樣哭了,抽抽搭搭的,聳著肩。
母親說:「以後不要再這樣了,疼,還有傷疤。」
母親回頭時,笛子看到母親眼裡的一抹淚光。
那天晚上惠竹給久不回家的凡鵬去了電話,要他回來一趟。
那天他們沒有吵架,心平氣和地在凡鵬的畫室裡談了一會兒。
那平靜讓笛子看到了希望,她露出許久沒有的欣喜笑容,看著黑暗中沉默的姐姐說:「秧秧,他們和好了!」
秧秧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搖了搖頭,說:「沒那麼簡單!」
他們離婚了。
秧秧歇斯底里地發洩,秧秧在阻止,阻止她們的離開。
秧秧把母親收拾好的行李奪了過來,開啟箱子,把衣物散落一地,然後尖叫著:「不許走,你們不許走,哪裡也不許去!」邊叫邊流著眼淚。
笛子茫然地站在那裡,不停地抽泣,從此他們就真的不再是一家人了?她不想這樣,她願意生活在這裡,這裡才是她的家,回來以後有媽媽有爸爸,還有秧秧。
「爸爸!」秧秧叫著,對著站在旁邊的父親說,「你真的被那個*****給迷惑了!你不要媽媽和笛子了?!」
父親沒有說話,垂著頭,看不出是否有痛楚。
母親開始收拾東西,彎了腰,一點一點地收拾,秧秧跑過去,一樣一樣地從母親的手裡奪過衣物,再發洩地扔到地上。
「秧秧,聽話。」母親輕柔地說,眼睛不能遏制地潮溼。
秧秧哭著,扔掉衣服,轉身跑過去,拉了笛子的手向樓上跑去。
秧秧反鎖了門,拉著笛子坐在床邊,緊緊地拽著笛子的手說:「不走!就不走!」
笛子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啜泣聲,她瞪大了眼睛,聽著樓梯上的動靜。
母親來敲門,秧秧抽泣著把笛子摟在自己懷裡,緊緊地,然後狠狠地盯著木門,一動不動。
「笛子,要不我明天來接你?」母親問。
沒有回答。
母親又說話了:「笛子,你今天和秧秧好好地玩一玩,我明天來接你。」然後是下樓的腳步聲。
秧秧和笛子手拉著手搖搖晃晃地走在鐵軌上,有風吹過,笛子的長髮飄了起來,衣裙也飄了起來,笛子閉著眼睛深深地呼吸。秧秧問:「笛子,你恨爸爸嗎?」
笛子無從回答,過了許久,說:「他不要我和媽媽了。」
「我恨他!也恨那個賤女人!是他們讓我們分開。」
「我們不會分開的,秧秧!我們在一個城市裡,我們捱得很近。」
「可是,我們已經是兩個家庭的人了,以後,爸爸會和那個女人結婚。崩潰!我不能想像我要和那個賤女人一起生活。」
笛子深深地嘆氣,看著前方說:「我以前以為我們是永遠不會分開的。」
那天兩個人走到了那座跨在長江上的大橋,趴在欄杆上看流淌的江水,長髮在風中迷茫地晃動。傍晚的天空有晚霞,紅紅的,十分鮮豔。
笛子在家裡的最後一個夜晚,和秧秧一起泡在浴缸裡。白白的泡沫上,漂著從院子裡摘的玫瑰花瓣,淡淡的芬芳。秧秧撈著那些花瓣,又放進去,然後問:「還記得章一牧嗎?」
笛子點頭。
「也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以前,還老是說他就是玫瑰花精呢,一個男孩子……鬱悶!」秧秧低聲地笑了笑,然後突然地止住了笑聲,說,「你看,他們家現在都成什麼樣了。」
「一家人就這樣散了。」秧秧用手來回扒拉著那些花瓣,說。
「一家人就這樣散了。」這句話,笛子就這樣記住了,一直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