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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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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突然被掀開,房間是明亮的,母親把燈開啟了。

空調的聲音很強勢地響著,像是快壞了的樣子,但夏天還沒有過去,人在這個火爐一樣的城市裡,就像困在了蒸籠裡一樣熱,還好,空調還在運轉著。

笛子還保持著那個姿勢,開著手電筒,電筒裡的光在燈光下面,顯得那樣的微弱和稀薄。笛子抬頭用漆黑明亮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母親,她還是穿著母親自制的白色棉質睡袍,烏黑的長髮海藻一樣鋪散在枕頭上。

母親在床邊坐了下來,幾年的時光已經讓痛苦慢慢沉澱,母親從容了許多,也慈祥了許多,臉上常會帶著一點溫潤的微笑。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母親看著日漸成熟美麗的女兒,拂了拂她額前的頭髮問。

「嗯!」母親很少有這樣親暱的舉動,笛子覺得尷尬,她低垂了眼。

「以後就要自己照顧自己了,碰到事情多和秧秧商量,在學校什麼都要靠自己,媽媽不能天天在你身邊了。」

笛子迷茫地點頭,心裡生出那樣糾結的痛。

「星期六就回家。」

笛子忍著眼淚,重重地點頭。

「明天早晨記得跟外婆告別,記得對她說每個星期都會回來看她。」母親伸手撫摩笛子的長髮,很粗糙的手,很溫暖的手。笛子屏住了呼吸,不讓因為心痛帶來的悲傷噴湧而出。

母親終於起身離開。門關上的一剎那,笛子的淚不能遏制地湧出,笛子壓抑著呼吸,翻轉身,看著窗戶外面的天空,無聲地啜泣。

笛子去學校的時候,新生軍訓已經結束。

笛子不願意失去一頭長髮,十分的不願意。或許笛子並不明白,第一次看見李麗時,李麗那瀑布一樣的長髮一直就留在了笛子的心裡——一頭對母親具有嚴重威脅的長髮。笛子對那一頭長髮感到害怕的同時,潛意識裡卻一定要一頭那樣的長髮——這是一種虛無的對抗,連對抗的物件都沒有。

秧秧找人開了一張病假條,請了一個月的假,笛子剛好可以躲過軍訓。

那天負責軍訓的「班長」要離開,那些部隊上不到二十歲的、威武中還帶著靦腆的班長們,糾結著男生們的情緒,更糾結了女生們的情緒,校門口的軍車下面,擁擠著幾乎所有的新生,穿著肥大軍裝的新生,叫著、哭著,向他們的班長告別。

秧秧接過笛子手裡的行李,說父親去了工地所以不能來接笛子。

笛子覺得失望,也鬆了一口氣。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父親,她希望見他,卻也害怕見他。

凡鵬在這幾年間,自己開的裝修公司已經十分紅火,在那個城市也算是頂尖的裝修公司了。

凡鵬徹底改變了自己,他從那種茫然到近乎宗教信仰似的對繪畫的痴迷中解脫了出來,讓自己變成了一個有錢人,並且生活美滿——秧秧或許還不能夠諒解他和李麗,但表面上已經接受了李麗的示好,不再對李麗惡語相向——秧秧也是要表現自己的開明和現代的,並且既成事實,再一路熬著鬧彆扭也是艱難的,她們之間十分客氣,但在凡鵬看來已經難能可貴。他又有了一個三歲的孩子,一個男孩,請人來起了名字,小名叫二土,因為中間那個字一定得是兩劃,並且那孩子缺土,就叫了二土,學名倒是很少叫的。

秧秧已經是油畫系四年級的學生,她在附中四年級時,強烈地希望考上中央美院,因為叛逆的心要她遠遠離開自己的家庭,並且中央美院是中國最好的美院,她想去。她同時報考了兩所學校,結果是本校錄取了她,不得已,她留了下來,帶著一點遺憾和不甘。

隨著時間的推移,秧秧已經成熟起來。當年刻意學習的妖媚勁兒,現在流露得十分自然,自然得彷彿那勁頭是與生俱來的,並且自然地帶著冷漠的神情和微微的不屑。

秧秧的頭髮留長了,長到了腰際,燙成那種刻意凌亂的細小鬈髮。秧秧幽深的大眼睛,時常大膽放肆地注視著你,並且帶點微微的譏諷的味道。皮膚還是小麥色的,細膩得像綢緞。顯得過於挺拔的鼻樑在臉上十分的醒目,嘴唇更加的豐厚,微微地,秧秧帶著一點吉卜賽女人的味道,是那種驚豔的美。秧秧還是喜歡那些帶民族特色的首飾,身上總點綴著那些東西,秧秧說,那些都是些破銅爛鐵,不值錢,但有特點,好看。

又站在學校的大門前,在許多年前的那個清晨,他們四個人,就是那樣一起站在這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

而今天彷彿是一場迴歸,終於回來了,這個令笛子感到親切的地方,像故鄉一樣召喚著她,而她終於回來了。

收拾好東西,秧秧就坐在笛子的床上,大聲地說:「笛子,以後要和宿舍的同學好好處哦,不過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可一定要告訴我。」

笛子默然地看著姐姐微笑,秧秧在疼愛她,雖然這種疼愛把笛子推到了一個孤獨的地帶。但秧秧顯然是疼愛著自己的。

黃昏時,笛子走在那道沒有起點、同樣也沒有盡頭的鐵軌上,伸展著雙手,保持身體的平衡。路邊的黃色雛菊依舊蔥蘢地開著,沒有藍天的城市,卻享有黃昏鮮紅的晚霞。風微微地拂過,從臉上,從耳旁,從衣角處。笛子放下頭髮,閉上眼睛,聽著風的聲音,分不清現在還是過往,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

來到那架橫跨長江的大橋,笛子趴在欄杆上,看紅紅的霞光,看波光粼粼的江水一去不復返地朝遠方流去。遠處的江面上有水鳥鳴叫著掠過,又突然地降落在岸邊。笛子安靜地看著,轉身把胳膊支在欄杆上仰頭看那樣紅的霞光。頭髮像水裡的海藻一樣在風中飄拂著,身體慢悠悠地晃動,百無聊賴的樣子。一群大雁列著隊,無聲無息地飛過。

「你不擔心自己掉下去嗎?這樣很危險的。」

笛子停止了晃動,頓了頓,突然站直身體,看見了面前的男子,一個不知哪裡出來的男子,笛子心慌意亂起來。那是個英俊的男子,帶著一種肅然的神情,眼神明澈,帶著安靜的淡淡疑惑,那裡面分明閃爍著隱隱的笑意。

笛子不能言語。男子的眼睛看到了笛子的腳,鞋子放在一旁的赤裸的腳,笛子低了頭,慢慢地扭動著腳趾,想要把它們隱藏起來,可惜,白色的裙子只到了膝蓋,江風吹動著裙裾,讓她的腳指頭無處可逃。

「你那樣很危險的。」他又說,笛子再低了頭,臉熱熱地難受。

男子離開了,很久,笛子撲閃著睫毛,撥出一口氣來。

回去時,才知道秧秧在到處找她,父親要笛子過去吃飯。

笛子坐在床上,手撐著床沿,腳伸直了,低頭看自己的腳尖。她就是不想去。

笛子一年只去父親的家一次,每年大年初三那一天,跟著秧秧去,吃了飯就走。因為不習慣李麗代替了母親在家裡的位置,還不習慣父親疼愛地舉著二土,發出快樂的笑聲——那裡顯然已經不再屬於笛子。

「鬱悶!我也說,一頓飯有什麼好吃的!不過,笛子你應該去的,他終歸是你的爸爸,他對你始終是有責任的,他不能一點都不管你!」秧秧要笛子去的目的很簡單,向父親要學費,哪怕要點生活費也是好的,不能便宜了他。對父親,秧秧不能不帶著點切齒的恨,但那恨時常是沉睡的,沉睡在表面的溫熱裡,像一股洶湧的暗流,一旦清醒,那恨就是澎湃的,雖然他是她的父親。

笛子有些猶豫,秧秧看出來了,拉著笛子就走。

家已經搬過了,在一棟集資建房的教師樓裡,樓下停著凡鵬的三菱越野車,秧秧已經拿到了駕照,空暇時總是纏了父親把車交給她用。

父親家在五樓的一間,站在門口,笛子感覺陌生,這和以前的那個家完全不同了。

這套房很大,有一百六十幾平方米,客廳都有五十來平方米,被凡鵬裝修得富麗堂皇而又不失雅緻的情趣,牆壁上掛著自己的或是學校老師的畫,角落裡的展臺上陳列著凡鵬買來的小型雕塑作品。

一跨進房間,笛子就拘謹起來。

李麗身後探頭張望的金二土被拉了出來,李麗教他叫笛子姐姐。

凡鵬看到笛子時,不由得又驚訝了一下,每一次見面,笛子都有許多的變化,她長大了,在他沒有看見的時候,她悄悄地長大了。她長高了,挺拔並且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她有一頭極好的頭髮,烏黑柔順,黑而大的眼睛深深的,像沒有底的潭,臉型柔順,柔順得讓他心裡生出切切的疼。她的鼻樑旁邊有幾點極小的雀斑,很調皮的感覺。這就是他疼愛的那個小女兒。

她的眼神有些躲避,又有些急切地在尋找他,找到以後,卻又很快地躲開了。但他還是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幽怨和委屈——她是可以要求他的,原本他就是她親愛的父親。但她和他保持著距離,他們生疏了。

幾個人在沙發那裡坐著,保姆鄭姐張羅著倒茶端水果。

凡鵬有許多的感慨和關懷,卻化作一些泛泛的話語,從口腔裡平淡地流出來。

二土很認生地在他熟悉的每一個人跟前磨蹭著,研究地看「笛子姐姐」,臉上帶著一些羞怯的調皮微笑。

「請笛子姐姐吃葡萄,二土。」李麗用一種十分自得的口吻說。

二土就仔細地在果盤裡摘了一個他認為最大的葡萄,帶著一些孩童的認真,走到笛子跟前,奶聲奶氣地說:「笛子姐姐,吃葡萄!」

那語氣,像極了章一牧,笛子感覺到一陣驚怵,只覺得背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笛子接過來,看著面前小小的孩子,說:「謝謝你。」

二土得意地笑了,做出一副乖寶寶的樣子。

秧秧把二土的臉一擰,帶著一點壞笑,說:「就你個小人精!」秧秧喜歡二土,對李麗態度的緩和,似乎也是因為二土的來臨。

二土轉頭瞪了秧秧一眼,去了他媽媽身邊。

飯菜被鄭姐一樣一樣地端了上來,菜式也是和以前不一樣的——他把以往完全忘了,笛子想。

李麗熱情地招呼著丈夫的前妻的女兒,她就是要做一個「新概念」的太太,寬容,有品位,會生活,有情趣,懂享受,她很從容地應付著一切,覺得自己做得很好。

她依舊年輕充滿魅力,從進門那時起,笛子就注意到這點。對她,笛子始終帶著一種特殊的情緒,看著她,不自覺地就想到母親。

這是一頓十分漫長的晚餐,二土從桌上吃到了桌下,鄭姐在後面跟著他,手裡端著碗拿著勺子,跟著他跑。

凡鵬越來越沉默,這讓笛子覺得難堪,認為自己在這裡是太多餘。飯桌上只有李麗不時地讓一下:「笛子,不要客氣!吃菜!」

然後秧秧歪了頭,把玩著手裡的筷子,眼睛裡像有個精靈的猴一樣閃亮地看了凡鵬,問:「爸,笛子上學了,學費總得拿了吧。」

笛子驀地紅了臉,低了眼,想說:「不用。」卻並沒有說出來,再看父親並不言語,又覺著些委屈——他對她並不關心了。

好容易吃了飯,看見鄭姐把東西收進廚房,笛子要說走的時候,卻被父親叫住了。

父親拿了一個呼機和一張銀行卡出來,放到茶几上笛子的面前,說:「笛子,你上學了,也不住家裡了,這個呼機帶上,你媽好找你。這些錢是你的生活費,密碼是你的生日,回去交給你媽。」

悲傷和委屈是經不起關注的,笛子一下就讓眼淚流了出來,擋不住。

原來他依舊是疼愛她的,她悲切地想。她低了頭,不敢看他。

瘋跑的二土看到笛子的眼淚,被嚇住了,站在那裡不敢動。

李麗很善解人意地抱了二土進房間,說先拼拼圖,再和笛子姐姐玩。

秧秧柔順地把自己的手搭在笛子的腰上,覺得眼睛溼潤。在秧秧這裡,對父親的情緒始終是複雜的,父親是可恨的背叛者,但父親卻明明也是充滿溫情的長者,秧秧不時地恨他,卻不能不時時地原諒他——在這件事的態度上,秧秧自己也覺得疲累。

笛子卻又突然地覺得悲憤,他欠她的感情似乎多得不能用這一點點來彌補,不能。

父親卻重重地嘆了口氣,說:「好好讀書,爭取升本,專科出去很被動的,不好找工作。」

笛子站了起來,並不伸手拿桌面上的東西,她已經不好意思拿他的東西,並且,她要他一直欠著她,他還不完的。秧秧卻胡亂地把東西塞到笛子包裡,跟笛子一起走了出去。

出來後,秧秧一直跟著笛子,兩個人手拉手地走,彷彿是拉著以往的記憶,不捨得放手。許久,秧秧低沉地說了一句:「鬱悶!」

秧秧和學校大多數學生一樣,在校外租了房子,可以搞創作,可以和男朋友約會,還可以熬夜看碟片,《霸王別姬》《阿飛正傳》,所有張國榮的碟片,在這裡全部都能找到。

秧秧租的房子離學校不遠,在學校對面猶如迷宮一樣的小巷裡。

小巷是古老城市的遺留物,年代久遠的平民房屋,屋前是老舊的青石板小路,石板之間,生長著顏色一樣混沌的寥落小草,偶爾有鮮豔明亮的黃色小花在其間突兀地開放。

小巷裡居住著許多美院的學生,渴望著自由的一群人,早早地想要擁有自己獨立的空間,隱蔽的世界。於是這些小巷就像一個已經快要昏睡的老人,卻因為外在的因素,在身體裡有股奇異的力量,在渾噩之間暗暗湧動。

秧秧住在一棟小木板樓的第二層,從一樓的門廳上去就是陽臺,陽臺是木結構的,有紅漆脫落、散發著木頭味道和潮味的欄杆。

陽臺上掛滿了秧秧各色各樣的衣服,還有男人的——她的同學,一個瘦高個的英俊男子。那個騎著單車在院子外面等待的劉蕭,已經從秧秧的生命裡掠過了。

他去了北京上大學,秧秧說這樣就只有分離,最好的解脫方式,甚至不需要找理由就可以分手,四年的時間,激情早就耗盡。「看著他,只覺得十分倦怠的空虛,他已經不能給我帶來快樂和令人興奮的激情。」秧秧曾經這樣說。而那個男孩是秧秧最長的一次感情經歷。

秧秧藐視男人和男人的感情,或許骨子裡害怕父親對母親那樣的背叛,於是秧秧自由地穿梭在男人中間,每一段感情的開始和結束,都輕鬆地被秧秧控制著——收放自如。

愛上男人是女人的劫數,秧秧在父母離婚以後,有些誇張地得到這樣的結論。

而笛子已經隱隱地感覺到,秧秧那看似瀟灑的收放自如,都因了自己的害怕,對愛情的害怕,對家庭的害怕。笛子不願意讓自己害怕,笛子抱著許多的幻想,一個充滿陽光的健康男子,安撫她心頭牢固的不安全感,他會告訴她愛情是可信的,男人是可信的,家庭是可以依賴的,以往殘缺的感情,他會一併補償給她——她不知道她那樣迫切而完全的要求,何嘗不是因為自己那樣深的不安全感。對於愛,她從骨子裡是懼怕失去的,而對秧秧恐懼的明瞭,何嘗又不是因為自己更加有那樣的恐懼感呢。

麻雀在陽臺前的黃桷樹上尖叫著跳躍。秧秧穿著鈷藍色的睡裙,用一個小碟,裝了一些速食麥片,一點一點地撒在木質的欄杆上,然後在一邊饒有興致地看。麻雀慢慢地跳過來,啄著欄杆上的麥片。

笛子坐在欄杆旁邊的椅子上,用手撐著腦袋,只那樣看著。

學校兩公里外的大型發電廠,又開始發出一種奇怪的機械轟鳴聲,遙遠得彷彿是從地平線升起的、外星人緩慢推進產生的轟鳴聲。每一次聽到這聲音,笛子都覺得,世界末日發出的聲音也不過如此吧。電廠高高的煙囪又開始排放廢氣,混雜著墨黑色的大粒的灰塵。這是個重工業發達而且不重視環保的城市。

秧秧跳起來,張羅著收衣服,然後抱怨這個落後的城市,發誓以後一定要離開,遠遠地離開,去別處生活。

可是她知道,她最好的去處還是這裡,因為父親的關係,她能夠留校做老師。秧秧看到的世界就這樣大,在她看來,學繪畫的人最好的出路,恐怕也就是在學校裡當老師了。外面的世界是精彩的,但真的要離開自己習慣的地方,也是要勇氣的。並且,秧秧說,在學校裡是可以清貧的,還可以清高,清貧著清高,就像章一牧的父親。但秧秧顯然不會清貧,父親已經給她打下了良好的基礎,不管她再怎樣要擺脫關於父親帶來的一切便利,但到最後,她明白,她還是會依靠那些便利的。

當天下午,笛子搬來了這裡。

二樓有獨立的兩間房,為了不受干擾,秧秧和男友把它們一同租了下來,現在,笛子就可以住其中一小間。

宿舍要查房時,秧秧會得到訊息,很容易。只要平時給管理女生宿舍的張姐一點小恩小惠,查房之前,張姐就會給秧秧打傳呼,那天,姐妹倆就會回宿舍住。那些在學校外面租房的學生也都這樣,查房前,像遷徙的動物,呼啦啦地全回了宿舍。那是學校為了控制學生在校外同居的情況而採取的一項無效措施,有三次不在宿舍居住的情況,就會有一次記過處分,但是幾乎沒有人得這個處分,雖然二年級以上的班級,宿舍裡很少有什麼人。

笛子的第一堂課,是在進校以後的第三天,課程安排得並不緊,兩天半的專業課,一天半的文化課。

這半學期都是學習素描,教室是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俄式建築,一棟老舊的木板樓,整個樓裡散發著一股讓人可以瞬間安定下來的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寬大的窗戶、窗戶的框上、玻璃上還有牆上,都有一些顏料的痕跡,或許那些痕跡存在了幾十年也未可知。

笛子的教室在二樓。寬敞的教室裡擺放著十幾個整開大的畫板,笛子坐在自己畫架前的高凳上,看那個四十幾歲的老師在靜物臺上擺放一組靜物,複雜的靜物組合,裡面有一隻山雞的標本,還有破舊的腳踏車輪胎。

笛子緊張地喘了口氣,看著令人興奮的一切,這就是笛子期待的、盼望的,沉溺在光影、層次、空氣造成的空間感裡面,一種很個人的行為,一種還可以很個人的思想。自己將從事這樣的工作,隨心所欲,沒有約束。

課間,笛子離開自己的座位,去了外面的走廊,走廊是昏暗的,不停地有人穿梭。笛子去到走廊的盡頭,一扇透著光的窗戶前面。

外面是大株的黃桷樹,這座城市最多的,大概就是黃桷樹了。這裡還可以聞到槐花淡淡的清香,就像那個初來這裡的清晨,滿世界彷彿都是槐花的香味。

笛子聽到木樓板上的腳步聲漸漸地逼近,一隻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笛子回頭,眼神驚訝。

是父親。

「我來看看你的教室,……有什麼問題,跟我說,……多跟秧秧一起來家裡,食堂的伙食不好,多來家吃飯。」

笛子點頭,忍不住地讓眼睛潮溼。

有人下樓,和轉身的凡鵬打了個招呼,是那個大橋上見過的男人。

他越過凡鵬的肩膀,看到了她,窗前的她。

一直到腳背的白色亞麻裙子,墨綠色的有蕾絲花邊的仿古小吊帶衫,乳白色綁著許多帶子的平底涼鞋,黑霧一樣的頭髮從臉龐兩側有些凌亂地傾瀉下來,眼睛裡是默然的還沒有退卻的憂鬱,睫毛上,有水珠在昏暗的背景中閃爍著隱約的光芒。光線從她身後逆行照射,彷彿一幅仿古的油畫。

他愣了愣,衝她點點頭。

她茫然地看著他離開。

笛子在秧秧的指導下,臨摹一幅安格爾的《浴女》。

秧秧在這幾年間,已經完全經濟獨立了。秧秧很驕傲,她已經可以不再花家裡的錢,雖然凡鵬依舊給她足夠的費用,但她覺得如果自己不要家裡的資助,也是可以的。

秧秧畫「菜畫」,也就是商品畫,她甚至出售自己的創作,如果畫廊支付得起她希望的價錢。秧秧說,畫只有賣出去,進入社會,才算是真正的完成,才有了它的價值,否則就是垃圾。

但中國,特別是內地的繪畫市場,幾乎是空白的,所以秧秧的畫能夠賣出這麼好的成績,實在是值得驕傲的。

現在已經有幾家固定的畫廊向秧秧收購,大都是臺灣或馬來西亞的畫廊。

「空閒的時間畫點‘菜畫’,臨摹一些大師的作品,對自己也是有幫助的。」秧秧這樣說。秧秧看了笛子的畫,說:「你的基礎很好,笛子,色感也好,可是,這幅畫是沒有筆觸的,這是一幅古典繪畫。」

「可是,我們畫色彩的時候,老師都強調我們的筆觸。」

「鬱悶!你那個時候畫的是印象色彩。」說著,秧秧就拿了一枝幹淨的大號油畫筆,把那些筆觸全都掃平了。

「記住,不能讓‘菜畫’影響你的學習,這畢竟是‘菜畫’,一個月,畫個一兩幅就夠了。」秧秧說。

這時,秧秧的男朋友,那個叫「西瓜」的瘦高男孩就喜歡蜷縮在沙發上彈吉他,彈得不算好,但他很認真,總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為像老狼一樣的校園歌手。

他和秧秧已經十分熟悉,像老夫老妻一樣,不避諱生活中所有尷尬的地方,包括他會在她面前撓腳丫。

而秧秧已經開始十分厭倦他的一切,甚至連當初她喜歡的他的長髮,現在在她看來,也是十分可恨的。

所以,秧秧很懊惱又把自己陷入了一場關係固定的戀愛中——連分手都要找藉口。

笛子盼望了近三個多月,那個臺灣畫廊的人才過來,拿走了秧秧的幾幅風景和人體畫,還有笛子的那幅《浴女》和兩幅《瓶花》。經過秧秧的討價還價,笛子得到了九百塊,那個人喜歡笛子的顏色,幾乎可以完全地還原的顏色。秧秧得到了三千多,秧秧畫這種畫特別快,又快又好,秧秧也不在乎別人叫她‘菜畫大師’,這是一種揶揄的叫法。「有本事自己畫畫!其實他們自己也畫的,只是畫得太爛了,別人不收而已,誰要是買他們的一幅‘菜畫’,還不樂得屁顛兒屁顛兒的!崩潰!」秧秧叼了煙不以為然地說。

秧秧讓笛子辦了一張龍卡,把錢全存了進去,秧秧說這卡存笛子自己掙的錢。「笛子,你可以自立了。」秧秧對笛子說。

有空的時候,笛子會跟了秧秧一起去離這裡很遠的市中心,那裡和這兒是兩個世界,喧囂而浮躁。

笛子和秧秧挑選著自己喜歡的衣服還有化妝品。她們擠在安莉芳狹窄的試衣間裡,給笛子試戴胸衣,一件紫色的帶著蕾絲花邊的胸衣。「女人,內衣也是重要的,以後不用媽媽給你買了,她買的不好看,也不合身,自己買吧。」秧秧把笛子的胸部往胸衣裡使勁地託了託,說,「這樣才是正確的穿戴胸罩的方法,這樣才有效。」在秧秧的手的撫摩下,笛子笑了起來,說:「癢!」

秧秧也笑了,賭氣地又把手伸進了笛子的衣服,說:「鬱悶!以前還不是經常摸的,怎麼沒有聽見你說癢!」笛子彎著腰笑起來,使勁地往外拽著秧秧的手。

笛子看那標籤,那價格在她眼裡是昂貴的,但秧秧執意要送給笛子,她要笛子的第一件像樣的胸衣是她買的,這樣才有特殊的意義。

笛子和秧秧牽手走在人來車往的街頭,手裡拎著大包的東西,一些美麗的東西。旁邊有很多的人經過,笛子快樂地捏了捏秧秧的手,笑容在臉上放肆地綻放。

笛子面對自己面前的兩個畫框,沉吟著,拿不定主意。

那個寬的更接近古典風格,很適合她剛完成的一幅臨摹的古典油畫,框條窄的那個感覺更現代,她喜歡。或者,古典的繪畫配上現代的外框,也有一種意想不到的效果。

身後木料的碎屑被人踩著,嘩嘩地響,這裡生意很好,因為在學校裡面,並且價錢便宜。

笛子轉身,對正在刨木頭的工人說:「師傅,要這個窄邊的,尺寸就是剛才你記的那個。」

「好嘞!過兩天來取吧。」一身木頭屑子的工人回答著。

她一偏頭,發現站在那裡寫尺寸的人竟然是他。

他也剛好抬起頭來看她。

她的臉刷地一下紅了,越紅,越要掩飾,越是要掩飾,就越是面紅耳赤起來。

「做畫框?」他問。

「啊。」她答應著,把做好的兩個內框拿了就走。

「你能拿動嗎?我幫你。」他把紙條交給木工,就來接畫框。

她要給他,又不想給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好。

他把畫框接了過去。

他們一路走著,沒有說話,到路口分岔的地方,他問:「去哪裡?」

她微微低著頭,因為臉還是熱的,她說:「去教室吧。」

他們走上了去教室的那條路,依舊沒有說話。

教學樓裡走動著三三兩兩的學生,她想做得自然一點,可是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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