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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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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畫框扛了進去,放在牆邊,在幾個學生驚訝的目光中離開。

他走了一會兒,她才想起,自己並沒有謝謝他。

但是,情緒卻這樣高漲起來,一種很秘密的藏起來的快樂。

校園生活是豐富多彩的,笛子參加了學校一年一度的學生畫展,還有油畫系學生作品展。笛子發覺,自己其實是個好強的人,在繪畫方面十分的好強。

笛子喜歡在教室裡的時間,喜歡坐在畫架前的高凳子上,聽著小錄音機裡放著王菲的歌畫畫。

四年級的秧秧已經意識到了更深的東西。在中國還沒有繪畫消費意識和市場的時代,繪畫是個主流以外的職業,一種自娛自樂的行為,像羅中立的《父親》那樣能夠感動一代人的作品,在今後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了。在物質氾濫、文化氾濫的今天,人們追逐著自己慾望中想要的東西,茫然而執著。人們關注著社會主流的動態,而藝術對這個浮躁的社會來說,是邊緣的,不被重視的,關注藝術的人,只能是搞藝術的那些人。大家幾乎是關起門來,畫自己的,說自己的,別人摻不進來,也沒有興趣摻進來。於是,秧秧決定投考實用美術的研究生,一種畢業以後可以融入主流社會的職業,秧秧要考裝潢環藝專業。與此同時,凡鵬已經為秧秧準備好了後路——留校當老師。

即將面臨的畢業創作對秧秧來說,已經不是很重要了,重要的是學英語。秧秧很鬱悶——考研究生其實也就是考英語,這是個很奇怪的現象,專業再爛,也都是能過的,反而在平時一點都用不上的應試英語上卡人——但想要*****關,只能惡補英語。

但是偶爾的狂歡還是有的,在平時的週末,秧秧也會拉著同學和笛子一起去蹦迪,蹦到出來時才發覺已經沒有力氣走路。

秧秧自從看過《苦月亮》以後,就刻意地教笛子跳舞,她要讓笛子和她像《苦月亮》裡的兩個女子一樣,成為舞會上最絢麗的皇后。而笛子越來越讓她滿意,她們的配合通常是舞場的焦點,放肆而且迷人,帶著一些冷漠不羈的氣質。

然後是期待已久的聖誕化裝舞會。

油畫系的化裝舞會在學校的多功能廳舉行,幾天前,秧秧和笛子就開始為今天的晚會準備。每一個參加舞會的女子一定都希望自己是舞會上最美麗的女子,秧秧和笛子對這一目標的追求,當然更加堅定而執著。

面具是不能隨便買一個的,市場上沒有讓人稱心的面具。笛子想做一個眼罩,用羽毛貼的那種。秧秧決定不做面具,只在臉上畫上飄搖的水草一樣的圖案,她要像一個美麗豔冶的女妖一樣,迷人而又帶點邪邪的神秘。

聖誕節在期待中慢慢來臨。

但是晚會那天,笛子卻回家了,因為母親要去車站找幾個離家出走的學生,情況發生得突然,不能確定回家的時間,而外婆晚上一個人在家讓人不放心——連晚飯外婆也沒有能力自己做來吃,平時母親只准備好中飯,外婆只要把飯菜放在微波爐裡一轉就好了。況且,那天本來就是週末。

笛子回了電話,拿著已經做好的面具,輕輕地旋轉,覺得有些遺憾。

「真的得回去?」秧秧問,其實她知道問也是白問。但是笛子不去,她就少了一個好搭檔,和男友在一起跳,沒有兩個漂亮的女子一起跳舞更有感染力,並且,她相信很難找到像笛子這樣跳得好的搭檔。

坐在秧秧鏡子前面的「西瓜」猛地回頭,把笛子嚇了一跳,他用顏料給自己畫了一個京劇的大花臉,瞪著興奮的眼睛問:「怎樣?還行吧!秧秧,趕緊,我給你畫!」

笛子站在站臺上,手插進兜裡,等公車來。

現在,這條小小的街已被學生們攪起了氣氛,繁雜的街道上不時走過三三兩兩拿著面具或化著裝的學生,臉上帶著一些驚喜的神情。

已經可以感覺到一場狂歡之前的暗流湧動。

幾個人朝這邊走來,她很容易把他——那個大橋上的男人從人堆裡分辨出來。

她有些緊張起來,轉過頭,又下意識地轉回去,像無意的樣子看了看他,一瞬間,他的眼神就這樣鑽進她的心裡,她看到他也看著她。她低了頭,看見自己腳邊的地磚。

他們走了過來,她聽見他說:「怎麼不去參加舞會?」

她想他是在跟她說話,她抬起頭,很倉促地笑了一下,迎著他的目光,說:「要回家呢。」

他點頭,跟著那群年輕的老師走了過去。

許久,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壯觀得讓人覺得好笑。

心卻就這樣飛揚起來,一種輕飄飄的快樂。

吃過飯,已經八點多了,今天是平安夜,外婆是不興過這種節日的,可是,隱隱地,就能聽到人民廣場那邊傳來的音樂聲。

笛子要帶外婆出去玩,外婆樂意去外面逛逛,兩天沒有出去了,悶得很。

笛子沒有辦法抬動輪椅,她給外婆披上很厚的衣服,就扶了外婆,慢慢地走出去。看見遠處的天空被映得燈火通明,外婆笑著含糊地說:「現在真是的,連外國的節也這麼熱鬧了。」

笛子說:「外婆,那外面還更熱鬧呢!」

到人民廣場時,已是燈火通明,人山人海。廣場裡許多人都在跳舞,沒有空隙,旁邊的座位上坐滿了人。有人在人流中穿梭著賣小吃和氣球還有面具,音樂噴泉噴出高高的水柱,外婆指著那水柱發出孩子樣的笑聲。

笛子扶著她過去,坐在噴泉旁邊的椅子上看跳舞的人,看不時高跳的噴泉,心裡覺得平淡的溫情脈脈。

美院的多功能廳裡,現在正是一片近乎瘋狂的沸騰。

不大的場地裡擠滿了人,許多學生借來了誇張的衣服,扮演遊戲或是動畫片裡的角色,魔鬼和天使、桃麗絲和木偶人、小龍女和日本武士,都能在裡面找到。當然,也有人只簡單地戴了一個面具或畫一個面具就進來了。

被擁擠在中心酣舞著的那個妖冶美麗的女子,就沒有穿誇張出位的服飾。她只穿了一條黑色的緊身皮短褲,專門為這個舞會買的軟皮過膝的價格不菲的靴子,那靴子卻把她的身體拉得像漫畫一樣誇張且修長。一件黑色的露臍小衫,露出細而柔軟扭擺的腰,性感並且野性,裸露的肩膀上被精心地繪製了帶著鬼魅氣味的水草,那種飄搖著瘋長的水草。水草一直蔓延到她的臉上,而她的妝容是精緻誇張的,寬寬的向上揚的眼線,妖媚的向上翹的末梢,眼睛上和嘴唇上亮粉閃閃的,發出寒冷的光。

她冷冷地舞著,被一群狂熱的人圍住,她知道她是今天的皇后,那個塗著京劇臉譜的長髮男子又湊了上來,她忽地大幅擺了個胯,扭過身,獨自水妖一樣地舞著。

她不要他的配合,她只想獨自一個人快樂——如果笛子不在,又沒有她心儀的舞伴的話。「西瓜」已經沒有令她興奮的力量,和他對舞,她沒有一點興趣。

她彷彿哪裡也沒看,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其實她很希望柱子旁邊那個戴著佐羅面具的挺拔男人過來的。那個男人卻是冷的,冷冷地站在那裡看著,彷彿置身於事外一樣。

她覺得他神秘。

她舞著過去,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在他面前竭盡所能地扭動。他有些倉促,只小幅度地搖動著,算是對她的一種回應。人群拍著手,叫著:「喔!喔!喔!喔!」

「西瓜」跳了過來,想要走到他們中間。

她卻閃開了,從後面搭著那個男子的肩膀,開起了「火車」。

周圍混亂地排列著秩序,相互搭著肩,擁擠地圍起了裡裡外外幾個圈,跳動著,嘴裡發出興奮的叫聲。

十點半,學生處的處長宣佈舞會結束,停了音樂,開了大燈。

宣佈完,他抹了抹額頭的汗,真擔心會出事,還好,一切都還是好的。

澎湃的激情一下子被打斷,學生們突然之間適應不了把什麼都照亮的大燈,一下噓了起來,互相看著對方突然變得好笑的面具,不甘得很。

秧秧也覺得掃興,她站在那個男子的旁邊,聽見男子的同伴——一個年輕老師輕聲地提議:「我們去城裡的酒吧,再喝一通。」

「我也去!」秧秧說,她認識他們,不過就是比她高兩三屆的師兄們,畢業後留校了而已。她只是不認識她身邊的這個男子。

他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西瓜’呢?」有個年輕的老師在人群中搜尋著。

「他已經回去了。」秧秧說完就往外走,像要躲開什麼累贅一樣在人群中鑽著,她不希望「西瓜」去,她就想一個人,和他們一道。

她感覺到一種自己熟悉的激情正在來臨。

他們找了幾個酒吧,終於在一個清吧裡找到一桌空位。

秧秧坐在那個男子的對面,並不看他,只十分有風景地吸菸、喝酒——她覺得自己是很興奮的。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喬晉,是從北京的學校剛分來的老師。

她驚奇地問:「為什麼?為什麼叫喬晉?」

「那你為什麼叫秧秧?」他問,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帶著一些曖昧的味道,那味道激勵了秧秧——沒有人能抗拒得了她的,只要她願意,沒有人可以抗拒她。並且,她並沒有告訴他她叫秧秧,可見,他是知道她的。

「因為我媽生我的時候,正是秧苗茂盛的時候。」她用夾著煙的手撐著自己的下巴,眼神迷離地看著他微笑,心裡有一種很強烈的要喝醉的慾望。

「因為我母親的名字裡有個‘晉’字。」他說著,把菸灰抖了抖。

她就看著他抖菸灰的動作,那動作有說不出的性感,雖然那動作很平常。

她抬頭看他,他也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輕飄飄的東西。她嫵媚地笑了笑,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把裡面的殘酒一飲而盡,她想喝醉。他把面前的爆米花往她面前推了推,她捏了一把爆米花,一邊吃,一邊看著他,眼神深深的,然後又突然莫名地哧哧地笑。

他是知道她的,曾經在校園裡看到過她,很搶眼的一個美女,聽同事說是個行事很自我的人,緋聞多而任性。他從沒想過要在自己工作的學校裡和這樣的女子有什麼瓜葛,但奇怪的是他今天似乎並不會拒絕——已經不知道怎樣拒絕了。

凌晨時分,他們來到寒冷的街頭,感覺酒勁上湧。

那些年輕的老師是看出了端倪的,四個人坐了一輛計程車,嬉笑著把他們扔在仍喧囂著的平安夜街頭。

秧秧要去江邊。她的聲音已經不能控制地放大並且飄搖。

「想去江邊?」他問她,直問到她臉上來,泡在酒裡的眼睛閃閃地看了她,嘴裡濃濃的酒氣直噴到她的臉上。她笑了,融化了一樣的甜蜜,因為酒精的緣故,身體的扭動就誇張了,直誇張得像扭麻花一樣從頭到腳地扭著自己的身體。她收拾了自己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說:「是啊!」

他從來沒有覺得計程車這樣擁擠過,計程車裡實在太擁擠了,簡直就容不下他們兩個人。她坐在他身邊,呼呼地冒著熱氣,和著女人身上神秘的香水味,這些氣息把他烤熱了,熱得直冒汗。她挨他很近,幾乎是擠著他,不知是誰握了誰的手,他們的手絞在了一起,然後他就兜住了她,摟到她光滑的裸露的腰身時,他驚異地顫了顫,然後更緊地擁住了她。她更用力,他們還用力地吻著。她充滿活力的身體已經從那麼小的衣服裡生生地蹦了出來,他感覺到了。她的身體經驗豐富,而他未必就稚嫩。車裡充滿了兩個人的呼吸聲和溫熱的空氣,車窗外是模糊曖昧的燈光下模糊曖昧的縹緲景緻,他便覺得自己又膨脹又縹緲,彷彿像一場縹緲的夢,但又真實得很。車突然停了,他們沒有發覺,還認真地吻著對方。過了片刻,只聽見司機說:「到了。」

他們停下來,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說:「回去?」

於是他大聲地對司機說:「去美院。」

司機嘟囔了兩句,扭轉車頭,把這輛擁擠不堪並且向外噴著熱氣的計程車向著相反的方向開去。

笛子被開門的聲音驚醒。一定是母親回來了。她披了衣服下床,走出去,看見刺眼的燈光下面,母親顯得疲憊的臃腫身影。

「媽。」笛子看了看桌上的鐘,已經兩點多了。

「笛子!趕緊睡去!小心感冒了!」母親小聲地責備。

睡得並不穩的外婆也醒了,顫顫的聲音說著什麼。

「媽,趕緊睡吧。」惠竹說著,就去廚房倒洗臉水。

笛子跟了過去,把給母親留的飯菜往微波爐裡放,被母親制止了:「笛子,我不吃了,別熱,你趕緊睡。」

「不餓嗎,媽?」笛子睜著迷糊的眼問。

「餓過頭了,已經不覺得餓了,吃了撐在胃裡,反而睡不好覺。」

母親風風火火地洗臉、刷牙。笛子倒了洗腳水,端到客廳的沙發前面。

母親走出來,說:「趕緊睡去!」

笛子走了進去,上了床,那被子裡的餘溫,把有些冷了的身體一下暖活了。

第二天中午醒來時,他的頭昏沉得很,喉嚨裡幹得幾乎要冒火。他掙扎著起身,想接點水喝,卻看到了身邊的她。

他心裡嚇了一跳,再看,自己的衣服都沒有了,全落在了地上,而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背部也赤裸著。他的心難免有些沉重起來,說一點沒有被嚇到是假的——別又惹上糾纏不清的女人。

他胡亂地穿上了衣服,遠遠地站著,看著床上的她。

她睡得很酣,身上畫的圖案已經被床單弄得模糊,而臉上的妝容更是一塌糊塗,那些顏色散了,青一塊紫一塊的,突兀得很。她手腕上有許多傷痕,他湊近了仔細地看。有菸頭燙的,有刀割過的,因為這些傷痕,他覺得自己此刻又掉在那樣凌亂被動的境況中了。

他昏沉的頭腦此刻異常地鬧騰起來。他坐在那裡,仔細地想,只有些片段零碎的記憶。他把那些記憶串聯起來,知道自己做了並不能輕鬆說「算了」的事,不知道她是否能輕鬆地「算了」。

他在聽別人說起她時,還知道她的任性和隨意以及不講理的霸道,況且她父親是這個學校的老師,他們是同事,他就更加的不想招惹她。他其實是有自己的原則的,他的未來還飄搖著,要靠自己一筆一畫地來書寫,他的行為就必然地應該嚴謹了,況且他歷來就是個嚴謹的人。雖然他因犯過類似的過失而失去留校的機會,被「發配」到這裡,但那件事使他能夠分辨什麼樣的人是碰不得的。就像他讀研究生時莫名其妙上的那張床——指導老師那年輕太太的床,就是千萬不該上的。

如果秧秧能瀟灑地過去就好了,如果不能,一味地要纏著他,那該怎麼辦?他可不想找一個這樣隨意的人做自己的女朋友。他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頭。

他別過臉看到鏡子裡的那個人,又被嚇了一跳。那個人臉色青白,委靡不振,嘴邊有口紅殘留的痕跡。他驀地回過頭,不願意再看到鏡中那張令人厭惡的臉。

他對昨天的一切感到了厭惡,厭惡昨天的自己,厭惡過量的酒精,厭惡床上那個濃妝頹敗並且手腕上有疤痕的女子,也厭惡自己昨天對她那樣地迷戀。而那種放肆狂亂的縱情之後,便是沒有邊際的空虛,他飄在虛空空的茫然之上,懊惱自己讓今天變得不輕鬆。

為什麼要等到事後才感到厭惡?不能早一點發覺?他依舊懊惱得很。再看熟睡的她,覺得她實在像蒙克那幅《午後》中的那個「波西米亞運動」中迷醉的婦人,他再一次感到深深的恐懼——他不喜歡那種自我放任的生活,或者說害怕迷戀那種放任的生活,那種生活可以毀掉他已經放低了起跑線的前程。

可是,如果她只是想玩玩呢?他安慰自己,如果她能夠瀟灑地離開,那麼,他現在也不用太過煩惱的,別人不是都說她是很任性隨意的嗎?況且她不是還有男朋友的嗎?這樣想著,心情便輕鬆了一些。他擦著自己的臉,拿了洗臉的東西,去樓下的水池邊,他住的是單身教師樓,很老式的房子,裡面沒有衛生間,也沒有水龍頭。

他關門的聲音把她驚醒了,睜開眼睛,看到面前陌生的一切,昨天的記憶回來了,她調皮地笑了笑。她裹了毯子起來,輕快地跳下床。

他的房間只有一間,被他用書架隔成兩半,裡面擺著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櫃,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白色的,像一塊冰。秧秧看到那東西接著一根電線,有開關的。她擰開了開關——那是個檯燈,發出冷白的燈光,放在他鋪著藍色檯布的床頭櫃上,真的像一塊冰。秧秧愉快地笑了笑,鼻子俏皮地皺了起來——他實在是個可愛的人。

目光落在燈旁的相框上,他和一箇中年婦女坐在白色沙發上,他摟著她的肩膀,露出很開朗的微笑。她一定是他的母親,秧秧想。

床對面的一點空間裡,勉強放著一臺電腦,電腦上面放著一個精緻的筆筒。

秧秧繞了過去,看見兩張式樣簡潔的沙發,一張靠著牆,一張靠著藏書並不多的書架。沙發前面有一個簡單的玻璃面的茶几,上面的茶具排列得還算整齊。沙發對面放著一臺電視和音響。碟架裡放滿了碟,秧秧走過去,跪在地板上,看他都收藏了些什麼碟。

有一點是能肯定的,從他整潔的房間就看得出來,他是個愛乾淨的男子——這點很重要。秧秧像偷看到了秘密一樣,臉上帶著調皮的微笑。門開了,他站在門前。他已經把自己馬虎地清洗了一下。

她扭頭,卻看見鏡中自己頹敗的妝容。

她趕緊站了起來,走到裡面。她使勁地用溼紙巾擦自己的臉,勉強擦乾淨了,又很快地化了一個簡單的妝——她希望他看見的她是美的。她照了照鏡子,不是十分滿意地出去。

他坐在那裡,並不看她,只點著了煙吸著。他想他不能再有一點點熱情的表現,一切都應該結束了。她感覺有些尷尬,突然卻覺得自己應該要灑脫點的,就拎了自己的包,說:「走了!」他倉促地笑笑,看了看她,說:「走了?」

她帶著輕鬆的微笑出了門,臉上的微笑卻因為忐忑的心情暗淡了,她發覺自己其實是想證明點什麼的,但他沒有給她機會。門一關上,便把滿屋的光亮關在了裡面,而她站在黑洞洞的走廊裡,走廊從來沒有這樣亂過,過道兩旁擺滿了各種凌亂的東西和廚具,那些東西暗淡無光黑黝黝地橫在自己面前,也以那樣亂七八糟的架勢橫進了自己的心裡——堵得異常難受,而她並沒有力量挪動它們。

聽到腳步聲漸漸地遠了,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沉重的心放鬆了一點點。

他遠遠地就看見她站在木工棚裡面,對著兩個外框,比較著,沉思著。就像上次看見她時一樣。

她穿著常穿的那條發白的牛仔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套頭毛衣,平底的休閒皮鞋,長髮柔順地披在背上,髮間處,隱約飄著一小截群青色的絲巾,窄窄的一點。她並不是十分漂亮的那種,卻長得清秀個性,飄逸得讓人只想遠遠觀望。就這樣,他也能想像得出她現在的模樣,現在的神情。

他的心情有些異樣的堵塞,不再像以前那樣,在看到她時,帶著單純的快樂。第一次看見她,他心裡就有一種奇異的感動。那時她放肆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仰頭看著天上那排幽幽飛過的大雁,慢慢地搖晃著身體,彷彿是為了要讓自己的長髮在風裡面更加飄搖起來一樣,而她居然還光著腳,涼鞋被她隨意地扔在了旁邊。他從側面看到了她的臉,看到了她沉溺的笑容。那時他忍不住地說話了,他想喚醒她,然後注意到他的存在。事實上她注意到他的存在了,並且有被驚嚇的慌亂。他看到了她清秀的臉,柔和的輪廓,鼻樑旁俏皮的幾點雀斑,眼神莽莽撞撞地看了過來,卻又被嚇得躲了回去,一雙清澈明亮的深潭一樣的眼睛突然就被長長的睫毛藏了起來。

那時,他覺得她是親切的,彷彿是個十分了解了的老朋友,但分明又是不認識的,他還想和她說點什麼,卻覺得再說似乎就唐突了,便離開了——不知道為什麼他會那樣確信,他們一定會再見的,也許看她像個學生,而這附近就美院這一所學校的緣故。

他們是常見面的,如他希望的那樣,經常地碰到,看似平淡地打招呼,但他知道,他們的內心,並不是平靜的,她越來越和心裡的那個女子相吻合了,她便是他想像的那個人。而那種愛情確定之前的患得患失和有些憂鬱的幸福,也是他喜愛的——太容易得到的東西,總是感覺到有些乏味。

他慢慢地走了過去,走到她身後,問:「拿不定主意?」

她猛然回頭,瞬間,臉就紅了,並且目光有些尷尬地躲閃。

他曾經一味地迷戀她驚慌的表情,像一隻停在掌心中驚慌失措的小鳥。他慢慢地徘徊在她的周圍,曾經試圖著要接近,握住她的驚慌,讓她在他的掌心中慢慢地安靜,這是一種十分奇怪的感情。但現在,他卻想忽視她的驚慌,他覺得負疚,彷彿他背叛了她一樣。

她恨自己在他面前的失態,每次都是這樣,甚至遠遠地看見他就開始臉紅——她並不是一個很害羞的人。她十分惱自己。她告訴木工她要窄的那種,然後就要走。

「沒有框子要拿嗎?」他問。

她這才像剛醒來一樣想起,要去拿自己腳邊的那個內框,他卻把它拿了起來,說:「我幫你。」她心跳得厲害,為了掩飾自己漲紅的臉,她還是微微地低了頭,然後覺得自己太丟臉了,就又仰頭,大膽地看了他一眼,彷彿要告訴他,她並沒有為他臉紅。他卻看到了大橋上一樣的眼神,坦蕩蕩的放肆。

他跟著她走,黃昏的校園裡行人寥寥,寒假快到了。她沒有說話,一直想找句話說的,但一直沒找到。她不知道該走到哪裡,去宿舍?不好。去租的房那裡?本來她就是要回那裡的,但也不好,因為去那裡的路太遠了。還是去教室吧,那裡路近。

放學後的教學樓里人並不多,但笛子還是覺得有些尷尬。

在教室門前,她停了下來,他也停了下來。

他說:「你在這裡繃畫框嗎?」在她面前他也是拘謹的,她和那天夜裡的那個女子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而在她們面前,他也覺得自己是不一樣的兩種人,在這裡,他什麼也發揮不出來,連問什麼都是生硬的。

她無法確定,是在這裡繃呢,還是回去繃?但這顯然是不重要的,她含糊地點了點頭。

「我幫你。」他說。

「不用的。」她說,只是想早一點擺脫這樣尷尬的局面——她覺得自己的臉一直在發燙。

「沒關係!」

教室裡沒人,只凌亂地擺放著十幾個大的畫架,畫架上放著大大小小的畫了一半的畫框。

他坐在她的位置上,扯著畫布的一角,她遞過去一個圖釘,他把圖釘按了進去,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只是食指上那樣小小的一點範圍,可那點範圍的皮膚卻毛乎乎癢酥酥地鬧騰開了,鬧騰得整個身體都燥熱起來。

他把最後的一個圖釘釘了上去,說:「好了!」覺得身上出了一身汗。

她看到他的目光,就把眼神瞥到了她的畫面上,說:「謝謝你。」

「不用,」他猶豫了一下,說,「那,我走了,你呢?要一起嗎?」

「不了,我還有點事。」她說。

天已經黑了,她還是沒有開燈,就坐在那裡,像幽靈一樣,看著自己畫了一半的畫,坐了很久。

直到她的班長大雄推門進來,汗流浹背地把一個足球放在教室的角落裡。

他驚訝地問:「金笛子,你怎麼還在這裡?」

「哦,就走的。」笛子說。

大雄問:「去嗎,看《小雞快跑》?」

他愛邀她看電影或是坐茶館。但她總覺得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今天還要回去和秧秧一起看一個恐怖片,秧秧租的《午夜兇鈴》。

而喬晉那天一直覺著食指那塊地方異樣地鬧騰,他不時地拂一下那裡,許久,笑了笑,笑自己那樣奇怪的幼稚。

寒假回來,秧秧就開始和她的男朋友鬧彆扭,因為她愛上了別人,一次真正的戀愛。秧秧說,她已經徹底不能容忍他了。

每次秧秧都會這樣說。

而每一次愛情的開始,在秧秧看來都像初戀。但秧秧絲毫不懷疑愛情保質期的短暫——瞭解以後,所有神秘的光圈消失以後,對方便不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個男子,再也滿足不了秧秧對男人和愛情的想像。對這一點,秧秧甚至覺得有些無可奈何的乏味——她總是感到厭倦。

秧秧開始不能容忍「西瓜」,他骯髒,他懶惰,他有很重的痞子味道(這在以前,她是很喜歡他這一點的)。

秧秧甚至把那個糾纏不清的男孩的東西從陽臺上扔了下去,衣服和日用品散落一地,並換了鎖。「西瓜」在陽臺下收拾著自己凌亂的東西,氣急敗壞地叫:「秧秧!你不是個東西!」

秧秧把手抱在胸前得意地笑,然後站在房間裡的陰影中,冷幽幽地說:「崩潰!玩不起,就別玩。」

笛子緊張地看著秧秧,擔心「西瓜」會報復。笛子擔憂的目光在黑暗中異樣地閃亮,她問:「秧秧,不會有問題吧?」

秧秧走到畫架前,摸了一下還沒有乾透的畫面上的顏料,說:「崩潰!都兩天了,還沒有幹,這天太潮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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