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週末的夜晚,秧秧喝得酩酊大醉,她附中的同學回這個城市來探望老同學。並且,秧秧考研失利,英語沒有及格。這是一件讓人需要發洩的事情。
秧秧和那幾個人坐在學校對面的火鍋大排檔里豪爽地碰杯。每一個人都拿出一副不醉不歸的架勢,為了曾經在一起共同度過的年少歲月,那一去不復返的無知懵懂。
笛子安靜地坐著,插不進話,只看著他們在大聲說笑,說以前的陳年舊事,說著說著,秧秧就哭了,因為酒精的緣故,秧秧的聲音飄忽得像空氣中的一縷輕紗,咿咿呀呀的,一抓,就散了。
同學都醉了,有人開始大聲地抱怨;有人拉著秧秧的手,說一直以來就喜歡秧秧,要秧秧今天晚上跟他走;有人趴在桌面上酣睡起來。
笛子拉著秧秧,把那雙死命拉著秧秧的手扒拉開,到街邊的水泥扶欄上坐下,秧秧開始語無倫次地訴說。
那時的秧秧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一個無依無靠的可憐孩子,一個任性撒嬌的不懂掩藏自己的笨拙孩子。
那已經又是一個初夏,天氣鬱熱潮溼,風溼漉漉熱烘烘地吹在身上,讓身體也這樣溼漉漉熱烘烘的。那是個有月亮的夜晚,天空是深深的藍,月亮帶著毛邊掛在天上,像一顆暈開的、攤在平底鍋上的雞蛋。笛子仰著頭,望著頂上帶著毛邊的月亮,有節奏地搖晃著秧秧。有學生從路邊經過,就好奇地張望,秧秧依然視若無睹地哭泣,用飄拂在空氣中的聲音述說。
秧秧要去找他,笛子嚇了一跳,這樣的狀態去找他,是丟臉的。
秧秧義無反顧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向前走,笛子拉著她,徒勞地說:「秧秧,回去,我們回去吧!」笛子以為自己在維護著秧秧的尊嚴。
秧秧是倔強的,秧秧用酒後才會有的、十分大的力氣拒絕笛子,踉蹌著向前。秧秧從來沒有得不到過,這次對方若即若離的表現激勵了她的愛情,對方的拒絕更加讓她覺得這個男人是特別的,是值得自己去爭取的,而她已經感到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深地愛過一個人,越深的愛戀,便帶著越深的絕望悲傷——因為愛的本質就是絕望的,越深的絕望,就越發地激勵了自己心中的征服欲。秧秧的愛已經刻不容緩,秧秧想要證明自己魅力的慾望已經刻不容緩。
街道上人影幢幢,骯髒的小街異常熱鬧,擠滿了一些希望自己能與眾不同的人們:留著一條小辮的男人,或是長髮的男人,或山羊鬍須的男人,還有光頭的女人——許多外形與眾不同的人。「特點就是美」,這是這個圈子裡的一句不是十分響亮的口號,他們的特點讓他們彷彿又失去了特點。
街道兩旁有許多學生自己開的小酒吧,大多十分簡陋,有的簡陋到只有幾張桌子,但簡陋是沒有關係的,用一些塗鴉的圖案把四周一抹,以掩飾經濟的虛弱,昏暗的燈光照著每個酒吧看似千篇一律的塗鴉,彷彿遠古時期舊石器時代的山洞,而在裡面穿梭的人影,彷彿出沒于山洞裡的山頂洞人,頹靡而勤勞。酒吧裡都會飄出一些特別的聲音,老闆喜歡的樂隊或歌手的cd,混雜著空氣中濃郁的酒精和奶油的味道,熱鬧融融。秧秧十分融入地穿梭在其中,搖晃著向前。笛子在旁邊緊緊地跟隨。而離她們不遠的地方,一個長髮的男子也猶猶豫豫地跟著。
秧秧去了學校裡面,去了那棟十分老舊的單身宿舍樓。秧秧在上樓之前,十分堅決地對笛子說:「不許跟我來!回去!」
笛子固執地堅持,她認為秧秧已經醉了,對自己的行為根本沒有控制能力。
秧秧把笛子拖了過去,拖在樓對面的樹影裡,說:「崩潰!我已經是女人了,我能夠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你不能干涉!並且我已經和他上過床的,笛子。」
秧秧最後的話讓笛子放棄。
笛子看著秧秧向樓裡走去,秧秧上了樓,笛子聽見木樓板上重重的腳步聲。
笛子茫然地站在那裡,看著樓裡一排排的燈光,昏黃的、明亮的、冷色的、暖色的,秧秧要去的房間,該是哪一間呢?
那晚秧秧沒有回來。
笛子躺在與秧秧同睡的床上,不能入眠。她猶豫著是否該去找秧秧,可是,如果這是秧秧希望的結果呢?如果秧秧希望這樣呢?
笛子起身開啟了房門,走到陽臺的欄杆那裡,樹上的鳥兒都沒有了,夜裡,它們也都睡了吧。天空是更深的藍,月亮的毛邊已經沒有了,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清寒清寒的,透過黝黑的黃桷樹樹影,孤零零地掛在天上。
這樣也好,她想,秧秧是勇敢的,秧秧歷來就是勇敢的。記得小時候,笛子九歲時,一家四口人一起上街,父親牽著笛子的手。秧秧挽了父親的胳膊,母親在後面跟著。那時,一向嚴肅的母親突然說:「都那麼大了,還牽著走。」
父親一向是有些「懼怕」母親的,一聽這話,父親的手鬆開了,笛子也尷尬得再也沒有牽過父親或母親的手。而秧秧不,秧秧非得挽了父親的胳膊,然後嬉笑著說:「願意!我願意!」
樓下的青石板路開始發出幽幽寒光,是露水,這是個潮溼的城市。
這樣安靜的夜晚,笛子想起了那個不喜歡說話的男子。
她還是常常地碰到他,每天都碰到。有時笛子會沒有目的地在校園裡轉悠,當自己明白只是為了碰到他時,便有了些不能言說的難堪和羞怯,彷彿自己是另一個人,而那個人又看透了自己的心思,於是就惶恐地感到了不好意思。
碰到時,他還是喜歡和她搭兩句話,他甚至說可以幫她刷外框的顏色,並且幫她打磨。她沒有回答——其實她是想答應的。
笛子有些憂傷,有些甜蜜地把自己的頭靠在牆上,看著透過樹影的清亮月色,微微地出神。
秧秧中午才回來,帶著滿臉迷茫的喜悅。
回來,秧秧並不和笛子說話,拿了換洗的衣服去樓下洗澡,眼睛裡是那種不在現實狀態的、飄拂的愉悅。
經過一夜,世界便已經不一樣了,秧秧感覺到了極大的不同,連這陳舊的木樓板,都透著一種詩意的清新,樹上平常的鳥叫聲也格外地動人婉轉。
昨夜,門開啟時,秧秧看見了站在門裡的他。
男子扶著門把手,驚訝地看她。
他怕的就是這樣的糾纏不清。她已經來過兩次,他不敢再招惹她,雖然她的熱烈也是他喜歡的,甚至傳言中,她那種不顧將來、朝三暮四的灑脫勁兒也讓人覺得好奇——「冒險」本身也是一種刺激的快樂。但他並不是生活在一個真空裡的人,他有他的前程,他不能剛來一個地方,腳跟還沒站穩,就先把名聲給壞了,他想做個「好人」,不能瀟灑到把自己放在口水裡。況且,在大學裡混飯吃,「出路」還是要緊的,專業好了是好事,但並不是萬能的事,甚至可以說並不是一個要緊的砝碼,要緊的是人緣好,口碑也得是好的才行。經過上次磨礪,他已經明白了這些道理,他不能捨了前程陪她胡鬧。他打定了主意決不退讓,但並不能就這樣把她關在門外,他看了看走廊,安靜的走廊,連一粒灰塵掉下來恐怕也是聽得見的,他便側了身,放她像條魚一樣溜了進去。
他關上門,示意秧秧坐在沙發上,自己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燈光是昏暗的,他在放碟,電視裡劈里啪啦熱鬧得很。他想起導師那年輕的太太,現在只要看到秧秧,便能想到那年輕的太太,她們有共同的地方,那就是她們都能將他置身於不利的位置。
他點燃一枝煙,看見伸在面前的一隻手。他抬頭,看到她似笑非笑的目光,電視忽明忽暗的光投在她臉上,閃閃爍爍的。他心裡「咯噔」一下,惶惶地要掉下去,但他隨即又鐵了心,便低垂了眼睛,拿起桌上的香菸盒,抽出一根遞給她。她並不接,依舊用酒精泡著的閃閃的眼睛看他,然後上身湊了過來,用了那樣低沉的聲音說:「要你嘴裡的那根。」說話時,嘴都觸到了他的耳朵,癢酥酥的,像通電一樣通遍了全身。
他微微地向後仰了仰,耳邊的氣息和嘴唇潮溼的溫度並沒有真的離開,反而像只看不見的小手一樣撓著他,撓得他耳朵發麻,並且直撓到了他的心裡。
他看著她,她的身體前傾著,蹺著二郎腿,一隻手橫搭在腿上,一隻手伸直了扶著沙發邊緣,歪著腦袋,輕微地搖晃了身體,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然後她輕啟嘴唇,說:「捨不得?」
他不是捨不得,而是再不能了,他看得見她給他挖好的陷阱,前面那樣深的一個爛泥坑,她哄著他跳呢。他決定要讓理智戰勝身體,他是相信自己的。
就在這時,門卻被敲響了,很大的聲音,嚇得他身體震了震。他最擔心這個時候有誰來找他,看見了說不清,已經有人試探著打趣他,他只一味地不理,想讓那些揣測最後自己消失。但現在卻有人來了,他坐在那裡,開門也不好,不開門也不好。他的尷尬她是瞭解的,就看了他哧哧地笑。這時卻聽見門外有人高聲地叫:「金秧秧!出來!」
喬晉心裡又「咯噔」一下,知道真是不好了,怕是躲都躲不過了。
開啟門,「西瓜」怒氣衝衝地站在那裡,也是一身的酒氣。
「西瓜」恨秧秧的背棄,更恨秧秧把他的東西從陽臺上扔了下來,讓那麼多人觀賞到他的失敗,那舉動侮辱了他的尊嚴,他發誓要報復,卻並沒有報復的方案。他也聽到過秧秧和喬晉的傳言,在美院流傳最快的便是桃色新聞,於是他更覺得受到了侮辱——據說秧秧還和他好的時候,就和喬晉「有了一腿」。他當然要報復。
趁著酒勁兒,「西瓜」一句話還沒有講,就一拳把喬晉打了一個踉蹌。喬晉緩過勁兒來,並不想發作,他想讓「西瓜」進來,進來慢慢說。卻聽到秧秧突然變得尖厲的聲音:「‘西瓜’!你幹什麼!」
喬晉心裡頓時湧上了無奈的悲哀——大戲上場了,舞臺就是這小小的走廊,主角卻是他自己,走廊上這些密密麻麻的門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雙眼睛,藏了多少隻耳朵呢?不,他想錯了,走廊上的門很快都開了,門前站著張望的人們,穿著睡衣睡褲,很坦然的神情,彷彿買票看戲的觀眾。而秧秧卻一點不知道收斂地推著「西瓜」,嘴裡嘰裡呱啦地叫著:「你幹嗎你!真是討厭!我喜歡他!就是喜歡他!怎麼了你!你想幹什麼呀你……」
「西瓜」被推得節節後退,秧秧坦蕩的宣言讓「西瓜」徹底失敗,也讓喬晉徹底失敗。喬晉看著秧秧轉回來了,這個敢在這麼多人面前發脾氣的驕橫女子,這個專長俘虜男人的嬌媚女子,要把他抓牢了,他跑不掉了,這麼多人已經作證,是他從「西瓜」那裡搶走了她,如果他們繼續,那麼是能被接受的——畢竟是為了愛情。如果他還拒絕秧秧,那麼,他就是個玩弄女人的「雜皮」。他看著秧秧回來,看著走廊上無聲地站著的那些人,突然覺得這走廊實在太過擁擠,擁擠得他不能呼吸,也實在太過陳舊,陳舊得恨不能立刻跑出去,越遠越好。但他知道自己哪裡也去不了,秧秧已經來到了身邊,笑著和對面的小個子打著招呼,很隨意的口氣——秧秧的酒已經醒了很多。秧秧大方地挽了他的手,笑著對對面的人說:「早點休息!」聽了那主人一樣的問候,他差點咳嗽出來。
——他要為那次酒後失控的行為負責了,他想不出其他辦法。
門在身後關上,他知道,如果真的和秧秧好了,那些閒言碎語會在很短的一段時間裡消失;如果不是,那麼,他便會被定性,他會是個「壞人」。那是他承擔不了的。但是,再退一步想,如果真的是開始一種嚴肅的關係,那麼秧秧的父親對他的發展也是有利的,況且,秧秧總是讓他頭腦發熱,這不能不說也是一種愛情。他勸慰著自己,開始接受秧秧。但前提是秧秧必須得「改好了」,那麼,不得已他便可以一股腦兒接受了過去、現在,還有未來的秧秧。
他和秧秧一開始就關係著「性」,現在也不例外。秧秧靠在門上,很挑逗的架勢輕捏了他的肩膀,眼神加了力,卻又是飄蕩的;帶了電,卻又是水一樣的。他是有話要說的,他很不合時宜地說:「如果要開始,我希望我們是認真的。」
秧秧水蛇一樣扭了自己的身體,聲音卻是霧一樣的縹緲:「我是認真的。」
喬晉有些把持不住,但還是要把話說清楚:「我希望我們彼此是忠誠的,不能有背叛的行為,我們將來的目標是婚姻。」喬晉覺得自己的話可笑,因為男女的角色倒置了,但他不能陪她莫名其妙地玩,名聲壞了就沒有翻身的餘地了,這種高校雖亂,但清白卻是很重要的,這需要技巧和資歷,喬晉認為這些自己都沒有。
秧秧輕巧地笑了,摟了他的脖子,自己湊上來,生動的身體緊貼了他,讓他呼吸困難。秧秧把嘴貼在他耳邊,說:「今天就要嫁給你!今晚就是你的新娘,你怎樣要我都可以……我的男人……我的海盜……」
他彷彿累得急了,只剩了喘息,卻又有了太大的力氣,彎身抱了她,真的像中世紀的海盜,抱了懷中極美的戰利品,向他的床邁進。
秧秧暑假要外出旅遊,去海南、桂林還有陽朔,和他一起。
她的愛情又變成了天空盤旋的、有著亮色羽毛的大鳥,新奇激盪,激情在他的回應中像雨後的蔓藤一樣瘋長。秧秧是快樂的。
笛子在家裡陪伴衰老的外婆和沉默的母親,還要為升本考試做準備。但笛子覺得自己是有愛情的人,只是那愛情十分撲朔迷離,不能確定,儘管這樣,笛子還是能夠沉浸其中,為一個簡單的眼神,或沒有實際意義的一句話,高興或是忐忑很長一段時間。可是,或許愛情就是這樣的。
在家的日子,時間是靜止的,靜止著,卻覺著時間的流逝,一點一點的,一寸一寸的,就像房間裡印在牆上的窗戶框子的投影,一點一點地移動,一寸一寸地移動。外婆就在那樣的時間流逝中,顫巍巍地走動,慢慢地,拖著拖鞋發出沙沙的聲音,並且用十分陳舊的聲音咳嗽、說話。
還有母親,她像一條已經厭倦的蠶,慢慢地,慢慢地,吐著堅韌漫長的絲,把自己層層地包裹著,直到包裹在厚厚的積滿灰塵的時間和記憶裡面。笛子因此感覺害怕,感覺到慢慢滑入沒有底的黑洞的絕望而無力的倉皇。
笛子開始十分地想念秧秧,想念浮躁的大學,想念那個年輕乾淨的英俊男子——想念那些可能抓到的安慰。
秧秧會寄來明信片,從不同的地方寄來印著當地風光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有秧秧幼稚的字型和紅色的唇印,看著唇印,就能想像得出秧秧當時的雀躍。
笛子常常拿著明信片,靠在夕陽斜曬的窗框上,看著外面慢慢褪去的陽光。
對面屋頂上有隻大花貓,懶洋洋地在屋脊上弓著背,然後趴了下來,躺在長滿了青草和星點小花的瓦背上。
笛子的記憶又像秋天的燕子一樣飛了起來,飛到以前的那棟房子那裡,停在閣樓的窗戶上,看裡面的父親呵呵地笑著,舉起那時幼小的笛子,用鬍子扎笛子幼滑的臉。窗戶上的燕子用羽毛打理著自己的耳朵,仔細地聽那個幼小的女孩發出的一串串笑聲。屋燈明晃晃地搖曳著,映照著已經有些發胖的母親和有些酸酸地看著的秧秧,還有牆上燈影下泛黃的老照片,裡面禁錮的,是已經逝去的青春歲月和已經褪色的尷尬愛情。
而記憶中的父親,已經不是現在笛子在學校裡看見的牽著金二土的那個人。
笛子覺得眼睛澀脹,她轉眼看天空的太陽,不青不黃的天空,掛著一個鴨蛋黃一樣鮮豔嬌嫩的太陽,微微地耀眼。笛子抖動著睫毛,輕輕地深深呼吸,眼淚並不能控制地滑落下來,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悲傷。
很輕易地,就想起了那個男子,大橋上遇見的男子,那是個白日夢氾濫的年齡。
他是她騎在金色大鳥上的騎士,不由分說地飛進她的後花園,荊棘密佈的開滿藍色玫瑰的後花園,他會照亮她的眼睛和她的心靈,他會帶著她,像帶著一顆種子一樣離開,然後把她撒在陽光充足的肥沃土地。她會重新生長,長成一顆甜美的植物,有著清爽的芬芳……
——是他呀!她感嘆著,把明信片拿著,用側面一下一下地,划著自己的嘴唇,眼神迷濛。
快開學的時候,秧秧回來了,她沒有先回父親的家,她要來這裡,因為這裡有她最疼愛的母親和外婆,還有她最喜歡的朋友一樣的妹妹笛子,她要她們先和她分享她的快樂,所以她先來了這裡。
秧秧第一次把自己的男朋友帶回了家,她願意大家都知道他,後來她對笛子說,這次她的感覺很奇怪,希望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她的愛人,她想大聲地宣佈,他就是她的愛人。
來的時候,她沒有通知家裡人,只帶了他,在屋子外面大力地敲門。
到了這裡,他也並不知道是去秧秧的母親家,秧秧只說帶他去一個地方,秧秧的家在學校,他想也沒想要去秧秧的「另一個家」裡。
笛子正在房間裡給外婆擦背,她穿著一條綠色格子的、棉質的、有著蕾絲花邊的居家吊帶裙,長髮結成了兩條辮子,從耳旁垂了下來。
聽到敲門的聲音,還有秧秧誇張的叫聲,笛子趕緊給外婆收拾衣服,鋪滿了灰塵的心裡,突然地明亮起來。秧秧的快樂是可以感染人的,況且,她們才是一輩人,她們在一起才有許多瑣碎的快樂。
外婆顫巍巍地站起來,乾枯的臉呈現出孩童一樣的快樂,她催促著笛子:「秧秧回來了,快點,看秧秧回來了。」
正在做飯的母親開了門,秧秧滿臉放光地鑽了進來。她黑了、瘦了,依舊滿身的破銅爛鐵,眼睛微微地陷著,熠熠生輝,她更加的像個吉卜賽女人了。
外婆走過去,孩童一樣地笑著,抱了秧秧,嘴裡直叫著:「我們的秧秧回來了!」然後發出含糊的笑聲。
笛子拿著溼漉漉的毛巾,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秧秧正把那個人拉到面前。高個兒的男人,稍稍有些清瘦,短短的平頭,被陽光曬黑的英俊臉膛兒。
外婆拉了他的手,說:「哎呀,你來,秧秧也沒有說一聲,什麼也沒有準備,真是的……」
他是驚訝的,不知道這樣唐突地來了這裡,唐突地面對了這樣一家柔軟而無力的女人,於是他不得不禮貌了。他很快地收拾了自己的驚訝,禮貌地微笑著,說:「外婆,不用這麼客氣的……」他的目光落在了笛子身上,有一刻他的表情突然凝固,他看到了站在臥室門口的女子,蒼白的臉,清秀飄逸卻眼神黯然的女子,女子手裡的溼毛巾滴答滴答地滴著水,在他聽來是很沉重的聲音。
「笛子!這是喬晉!」秧秧興奮地拉著他的手,興奮地向笛子張望,眼神里有她們慣用的語言、調皮、心照不宣的喜悅。
笛子咧咧自己沉重的嘴唇微笑。她以為,他是喜歡她的,他會和她一樣在心裡默默想著她的,他會像她一樣在心裡守候她的——年少時美好但愚笨的愛情。
家裡頓時溫暖起來,母親也在微笑著,沒有人會不喜歡他,他乾淨、健康、漂亮,年輕得讓人無端地興奮。
外婆甚至提議要幾個人喝點酒,然後說菜準備得不夠,讓笛子趕緊去買點酒和菜來,就在巷尾的超市裡。
笛子慌亂地應著,拿了母親有些急促地塞過來的錢,掛著一張微笑的臉譜出了門。
門關上,臉還在僵硬地微笑,眼淚卻無端地冒了出來。她跑下樓,想起他剛剛看她的眼神。他明明是喜歡她的呀,他的眼神在她心裡刻了下來,刻成了一個又大又深的黑洞,很快地,那黑洞就把她吞噬了,她跑在路上,就像跑在沒有光亮的黑洞裡,沒有邊際,沒有未來,她一味地向下沉去,卻觸不到底。
在超市走了好久,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然後又清醒地告誡自己,不能讓自己的情緒顯露出來,不能讓他們看出她的悲哀,不能讓他們知道原來她是喜歡他的。越是要壓抑自己的情緒,卻越是不能控制自己的眼淚,笛子哭泣著,在超市的洗手間裡蹲了下來,懊惱地責備自己的脆弱。可是他,真的就一點都沒有喜歡過自己嗎?
笛子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地掐著,希望那樣可以讓自己不再流淚,他們都在等她,等她買回菜和酒,等著她回去為秧秧的幸福舉杯慶祝,所以,她不能讓他們看到她哭過的眼睛,她應該是快樂的,是高興的,為了秧秧。
她兇猛地掐著自己的手腕,狠狠的、奇異的痛經過皮膚,像閃電一樣劃過心臟,有著奇異的快感,漸漸地,不再流淚。她繼續掐著自己的手腕,神經質地不鬆手,然後起來,去買菜。不能讓他們發現了自己的秘密,那個永遠只能搖晃在沒有底的黑洞中的,不能生長的秘密。
買了菜,一隻手提著,有燒鵝、墨魚、西蘭花、竹筍、豆苗,還有西芹和百合,然後還是用另一隻手緊緊地掐著那隻拎著東西的手。挑選酒,一定得是好酒,一定得買好酒,而且得是香檳,只有香檳,只有香檳的泡沫和衝開的瓶蓋,還有那沉悶的瓶蓋開啟聲,才有足夠那麼快樂的氣氛。笛子買了一瓶超市裡最貴的香檳,六十多塊錢的,笛子覺得似乎還不夠,但這裡只有這樣的了。
晚飯是那樣的圓滿,外婆詢問著喬晉家的情況和他自己的一些情況,招呼著他吃菜,然後不停地說著有關秧秧的話題,秧秧是寶貝,是需要照顧的,外婆滿意地要喬晉照顧秧秧。
母親客氣地招呼喬晉吃菜,看似表面地詢問有關喬晉的問題,慈祥而不失威嚴。
秧秧快樂地笑著,一副因為被寵愛而沒心沒肝的架勢,然後花枝亂顫地左右賣乖。
笛子微微地笑著,很艱難地支撐著。
其實桌上所有東西都是虛設的了,只有面前的人,所有人,當然包括了他。
她不能控制地要向下陷去,朝著那個沒有底的黑洞,可是他們都在跟前,雖然沒有注意她,但都感覺著她。她艱難地控制,頭暈目眩地堅持著,快樂的聲音漸漸地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