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秧轉過頭,很快樂的容顏,說笛子今天很害羞,她對喬晉說,她的這個妹妹是很害羞的。笛子看到他的目光過來了,讓她滿心喜悅過的目光,現在成了是她心裡面沒有底的黑洞。她把眼轉開,夾了一筷子菜,放在自己碗裡,用筷子一點一點地戳。
他終於要走了,秧秧拉著他的手,他在門口向一家人告別,微笑著。他的目光在笛子臉上停留了片刻,只那麼短的時間,笛子的心猛地跳了跳,生生地疼。
那個晚上,這個曾經蒙著灰的家是快樂的。秧秧送了他以後,又回來了,她要在這裡住一天,好久沒有來看過母親和外婆了,並且她有許多私密的話,要在夜深人靜時和笛子分享。
坐在計程車裡的他,感覺著一種令人難堪的震撼。
她竟然是秧秧的妹妹。
而他顯然是愧對於她的,但是,他似乎又並沒有愧對於她。
他把窗玻璃搖了下來,風颳在他的臉上,暖烘烘的夏天的風,他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他的心亂得很。
秧秧是顆快樂的種子,撒在哪裡,都能長成一棵快樂的植物。
笛子不能,笛子發現,她已經把自己連根地拔起,想要種在她的玫瑰花園裡,卻發現那裡已經有了一棵快樂的植物,可是她已經把自己連根拔了起來。
秧秧在外婆懷裡撒嬌,說下次要帶外婆出去玩,外面很好玩的,要帶外婆在陽朔的西街住兩天,過過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秧秧對母親和外婆說,她已經留校了,下學期她還是在美院報到,但已經是成教院的一個老師。
母親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微笑,說女孩子做老師是比較好的職業。
外婆開始打趣笛子,問什麼時候也帶回來一個小郎君給大家瞧瞧。秧秧摟著外婆的肩,搖晃著外婆,歪著頭看笛子,陽光明媚般地笑。
笛子唬了臉,看電視上一隻小海豹的眼睛,無辜單純地看著鏡頭,十分溫柔的模樣。
外婆笑著,說笛子害羞呢。笛子是害羞的,笛子甚至不能像秧秧那樣摟了外婆撒嬌,笛子羞於向除了秧秧之外的人表達感情,包括自己最親近的人,比如母親和外婆。
母親說:「笛子的任務還是學習呢,升本,以後爭取考研,這些事現在不應該考慮的。」
那一天能有多漫長,就有多漫長。
洗澡時,兩個人站在鏡子前面。笛子仔細地打量秧秧,她真的很美,完美的女人身體,豐滿、苗條,無一處不是完美的。
笛子感到從來沒有過的自卑,在秧秧面前,她感到自己是極其渺小的,她怎麼能比得過秧秧?
秧秧把一個紅絲線繫著的綠幽靈水晶掛在笛子脖子上,說:「我們一起挑的,我覺得這塊很特別,你看,這裡面的圖案像一幅水墨山水畫,還是長軸形的。」
笛子拿起胸前的那塊淺茶色的水晶,舉在燈光下仔細地看,很剔透的晶體,裡面有暈染開的淡淡的圖案。
他和她一起選的,笛子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溫暖,也委屈。
「水晶是辟邪的,笛子,它能給你帶來好運。」秧秧看著那晶瑩的一塊,說。
上床了,秧秧就給笛子講她們兩個人的私密話,像她講以前的每一個男孩一樣,她喜歡和笛子分享她的快樂。
笛子聽著,覺得自己已經麻木不仁,他原來是喜歡秧秧的,那些眼神,不過是她的誤解而已。
秧秧終於在睏倦中沉沉地睡去,月光灑在她明媚的臉上,冰涼如水。笛子仔細地看這張臉,這張被她幻想中的愛人讚美和愛撫的她親愛的臉,憋了一天的眼淚終於衝破堤壩,洶湧蔓延。而曾經那若有似無的愛情,如今更加縹緲得輕煙一樣散去了。
笛子以為,她會慢慢地淡忘喬晉,一切都是可以淡忘的,只要不再刻意地去想他,這沒什麼難的。一切都要繼續,一切都要重新開始,笛子依然期待一個完美愛人的出現,可以挽救她那麼深重的不安全感的男人,可以幫助她帶給家人快樂的男人,笛子相信,一定還有的。
雖然她時常被糾纏在他到底有沒有喜歡過她的這個問題上。
新學期的第一天,笛子很早就去了教室,平時愛逃課的學生今天都去得很準時。
學生們大聲議論著這個或多彩或疲乏的暑假,帶著青春時才有的興奮聲音,喧譁得很。
笛子坐在自己的高凳子上,扭頭看窗外被陽光照耀得斑斕的樹叢,不時有鳥叫聲傳進來,卻因為樹叢的濃密,看不到一隻鳥的影子。
喧譁聲漸漸平息,笛子下意識地回頭,站在門口的是喬晉。
他看到了她,微微地點頭,然後向大家作自我介紹,他會帶這個班一個學期。他知道她在這個班上,他覺得有些為難,但也覺得一些暗暗的快樂——連那種壓抑的情緒,都像是真正戀愛時的患得患失。
笛子開始盼望著課堂上的時間,那種暗藏的自我快樂,一個人獨自的戀愛,沉溺其中的角色——欲罷不能。
笛子的專業水平在班裡是最好的,他很欣賞,這一點對笛子來說很重要。笛子一如既往地認真對待自己的作業,非常認真,但是那種認真,已經不像以往那樣單純了。笛子只有這點可以向他逞強了,其他的,再無機會。
喬晉站在她的畫架面前看她的畫,帶著一些讚許的口吻。她低頭看著自己經營的畫面:那個肥碩的人體坐在堆積著的襯布上,有著像小山一樣突起的小腹和兩個沙袋子一樣的rx房。
他說應該把這個感覺發揮到極致,造型語言還應該完全地統一。她不說話,聽著他的聲音,還有模特旁邊的取暖爐裡,鋼炭燃燒時火花爆裂的聲音。那火星濺到了模特的腿上,模特驚跳起來,嘴裡「喔喲喔喲」地驚叫著,用手撲打自己白花花的粗腿。
喬晉還在說,用一枝畫筆指著畫面上人的腿,說空間關係還可以再減弱,更平面化一些。笛子覺得燥熱,一定是自己的位置離火盆太近,熱得臉都開始發燙,笛子悄悄地抬了手,用手背冰自己的臉,有些許的涼意。
課間休息,模特開始穿自己的衣服,要出去走動。今天值日的同學往幾個火爐里加著鋼炭,門開啟,一陣風進來,地上的灰塵慢慢地打著旋移動。門關上,那些灰塵又停止了。
「不錯,笛子,照這樣的感覺走下去,你的感覺是很不錯的。」喬晉把手抱在自己胸前,點頭總結性地說。笛子沒有說話,繼續用已經不冷的手冰著自己滾燙的面頰,然後聽到自己的心臟有力地跳動。
而他何嘗又是平靜的?他看似無意地關注著她,沒有意識地,讓自己一步步更深地陷進去。她是一陣輕柔的風,整天環繞著他,她的身影,她的聲音,她的氣息,就像一張看不見的網,網住了他,他軟綿綿地被裹在裡面掙扎不得,也不想掙扎。秧秧用豐盈的*****和熱情填充著他,但總有哪一點是秧秧填不到的。填不到的那一點是風中掛著的布口袋,癟癟地迎了風,發出空曠的聲音,那聲音有時放大到整個的世界,連被填充的那一塊,也顯得空曠。而他對笛子的感覺,那種精神上的東西,雖然剋制著,壓制著,卻不時地像株茂盛的植物,茁壯地要撐進那癟癟的布袋子,要在那裡暗暗地長成一片茂盛的花園。但那花園是善變的,時而豐盈,時而空虛,於是他忐忑得很。
走廊中間教室的那個研究生還是愛到這個教室來走動,他的工作室就他一個人,他時常去別的教室和人談點什麼。
他在笛子的畫架面前站住了,煞有介事地指點,搖晃著他的小腦袋和腦後毛乎乎的營養不良的小辮。
笛子對他的指點不以為然,她在展覽上看到過他的畫,愚笨而遲鈍,一個沒有才氣的人。笛子用報紙擦著自己的畫筆,沒有回應他的提議。
大雄過來了,像和笛子很熟悉的樣子,用畫刀撬一點笛子調色盤上的顏料,或是倒一點笛子的松節油,一句話沒說地離開,回到自己的座位。
那個研究生會和喬晉聊天,兩人點了煙,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然後把菸頭扔在木地板上,用肥大的皮鞋猛力地踩。
笛子就透過畫架看他。站在那個人旁邊,他看上去更加的挺拔英俊。笛子和秧秧一樣,只能對外表漂亮的人產生愛意,秧秧說她們都是好色的女子。
每天都能看見他的日子顯然是愉快的,這樣的愉快能持續很長時間,就像優質的法國香水,噴一次,可以保留幾天的殘香。而笛子就在這樣的殘香裡,像陷入了無底的泥潭,更深地陷了進去,並且無法控制。
秧秧把床搬到了小房間,因為要搞創作,她們把大房間儘量地搬空,只剩了兩個高高的畫架,站在房屋的中間。
課餘時間,姐妹倆就站在畫架前,放著音樂,畫自己的畫。
秧秧說,張愛玲說得對,出名要趁早,那種愉快才能體會得熱切,如果等到自己年齡已經大,像三十歲那樣大,都不太能夠體會那樣的歡欣了——秧秧確定自己的感覺。
況且,這是個年輕化的時代,上了三十歲,再想出名就難了,現在的畫商不願意關注三十幾歲的新人,三十幾歲如果還沒有成名,那麼,你就幾乎已經被確定是眾多「墊背」中的一員了。
精華的年齡就是二十幾歲,三十歲之前,這個階段精力充沛、敏感脆弱、思維敏捷、想法新銳,並且繪畫技法也日益成熟。
秧秧要在這個年齡階段裡一炮沖天!
笛子沒有說出來,但笛子在心裡也是這樣說的,她也要在這樣的年齡裡,一炮沖天!
傍晚時分,笛子站在自己的陽臺上,用雙肘支著木欄杆,兩條蓬鬆的辮子垂在耳邊,身上穿著寬大的灰色毛衣和褲腳已經起了毛邊的牛仔褲。
秋天的樹葉已經在蕭瑟地跌落,風一吹沙沙地響。兩隻麻雀站立在樹枝上,風過處,羽毛就徐徐地被翻動著,一波接一波地輕柔翻動,沒有一點聲音。
下面的青石板小路上走動著外型特別的學生,大多一群一群或一對一對的,高聲地、低聲地交談著走過。食物的香味在空氣中飄散,混合著黃桷樹的味道和松節油的味道,還有空氣中常年潮溼帶來的腐敗的味道。
有樹葉飄落下來,落在笛子的手邊,笛子拾了它,舉在夕陽下看。一片開始泛黃的葉子,有一點蟲蛀的痕跡,還有一些鐵鏽一樣的紅色斑點,一片已經失去生命的葉子,它原是要向地面飄去的。笛子手指一鬆,葉子飄了下去,划著圈,飄落在剛剛回來的秧秧的頭上。
秧秧的手,放在他的手心裡。
他們抬頭,微笑著向她揮手。
她起身,在身邊寬大的木頭椅上坐下,坐著坐著,覺得有些尷尬,然後把椅子反過來,雙腿騎著在椅子上坐下,用手扶了椅背,頭偏著靠在上面,看著樹枝上的一片葉子,晃悠悠的,最終還是划著圈兒掉了下去。樓板上傳來很重的、混雜的腳步聲,輕快跳躍的,一定是秧秧,沉著穩重的,一定是他。
腳步聲近了,笛子抬頭,看見親熱相擁的兩個人。看見他,她的心猛烈地跳了跳,快樂,還有心痛。年少時的世界那麼大,可令人窒息的快樂,也不過就在他的目光觸及之間。
他是很少來這裡的,一般是秧秧去他那裡。笛子恍然覺得,他是不願意讓她看見他和秧秧的親熱,笛子寧願這樣以為,然後為自己的以為感到陰暗,她不應該去分享姐姐的幸福,即使是自私的想像。可她不能控制,就像自己真的踩在泥潭裡,腳下沒有一點承重的能力,她只有向下陷去。
秧秧揚著手裡的水果,說:「笛子!吃水果!」
笛子躊躇著起身,慢慢地走回去,靠在門邊上,看裡面的兩個人,兩個她最喜歡的人。
他看她,眼神似乎很清澈,帶著些隱隱的愧疚——她覺得是有的,然後微笑著說:「進來啊,在外面站著幹什麼?」
她喜歡聽他的聲音,她愉快地跨了進去。
秧秧在手忙腳亂地找著什麼東西,嘴裡大聲地叫著:「笛子,去把水果洗一洗,很新鮮的。」
笛子拎了水果,再在茶几上拿了一個盤子。低頭時,看見他在茶几上拿打火機的手,修長的手指有些青白,青筋有些顯露,中指和食指間有些泛黃,應該是香菸的緣故。那手還幫她繃過畫框,那畫框就放在這裡的門後面,笛子不捨得用。
那手拿了打火機,滑出笛子的視線。
笛子抬起頭,起身出去。
「我幫你。」他站起來,又有些猶豫,但還是說了。
「不用,你坐著吧。」笛子說。
秧秧笑起來說:「笛子,你下了課就別把他當老師了,看你緊張的。」
笛子拿了果盤慢慢地下樓,他在身後也這樣慢慢地跟著。笛子是不願意他來的,他在旁邊,太近了,讓人覺得窒息。
水花很清涼地四處飛濺,他把水龍頭關小了一點,她想說點什麼,沉默令人尷尬。
「秧秧說你喜歡吃葡萄?」他說,未嘗不是覺得尷尬而找話來說的。
「啊,秧秧喜歡吃草莓,可惜這個季節沒有了。」笛子揉搓著手裡的一個蘋果說著,感覺到來自他身上的氣息,他們距離很近。
笛子突兀地把蘋果放到水龍頭下面衝著,水花四處飛濺,濺在臉上,迷糊了眼睛。笛子趕緊放下手,用手背把臉上和眼睛上的水擦了擦,看他正拿著一個梨,做出避讓的樣子,短髮上也掛著一些水珠。她倉促地笑笑,他也笑笑。然後兩個人沉默地洗水果,洗到最後一個,她說:「好了。」
他抬頭看她,她拿著果盤站在狹窄的水池旁邊,窗戶外面的光線昏昏地射進來,印在她的臉上,一張精巧別緻的臉,眼睛裡帶著隱隱的憂傷,修長的手在滴滴答答地滴著水珠,很晶瑩的水珠。在他的注視下,她有些窒息,她屏住了呼吸,撲閃了幾下自己濃密的睫毛,用很快的速度。
他說:「洗完了?」
她點點頭,嘴角突然浮現出一個誇張的笑容,然後又突然消失。眼睛裡生出絕望的隱忍悲傷。
他不能再看她,他知道自己並不堅強。他轉身,走上那油漆早已脫落的木板樓梯。她看著他的背影,他就這樣走著,直到走出她的視線範圍,那個她愛著的背影,那聳動的肩,那殘留的他的氣息,都將消失在她的前面,留給她的是一道永遠打不開的、絕望的門。
他回頭,因為沒有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看到她游移的看著他的眼神。她被他的目光驚醒,慌張地低了頭,慌張地踩上陳舊的木樓板向上移動。他低俯了身體,接過她手裡的果盤,兩個人沉默著上樓。
秧秧已經迎了出來,她已經找到了她那條蟹青色的刻意皺著的圍巾。
秧秧出現的那一刻,空氣驟然鬆弛。
他在秧秧的畫架面前轉著,看秧秧的創作。她在為一個展覽做準備,但學校沒有分給她可以作畫室用的房間,所以她還租著外面的這兩間房。
秧秧拿了一個蘋果,嚼得脆生生的響,走到他旁邊,他們就這樣站在那裡指指點點,一幅十分協調的絕美風景。
她看著,忘記了手裡的水果,眼睛卻慢慢地蒙上了一層薄冰,輕輕一觸,就能夠碎裂。她站了起來,微微地仰著頭,佯裝去外面收衣服,靠在欄杆上,慢慢地讓那層薄冰自己融化,風乾。
他們要離開。原本就只是秧秧回來取那條蟹青色的圍巾,現在圍巾繞在秧秧的脖子上,不能禦寒,卻給秧秧增添了一些脫俗的氣質。
秧秧說她會晚一點回來,然後他們就走了。她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情不自禁地,看到他掠過她的目光,她的心抖了抖,慌張地和秧秧笑著,用手在空中貓爪子一樣地抓了抓,當作告別。
她趴在欄杆上,用胳膊撐著身體,看見他們出門。秧秧挽著他,說笑著,在青石板的小路上越走越遠,拐個彎就不見了。
笛子慢慢地走回去,把咬了一口的蘋果放在盤子裡,坐在他坐過的那個位置上。
從開啟的門和窗戶裡,透進了帶點黃色的灰白光線,慢慢地變得暗淡,所有的東西都在原來的位置上,沉默而呆板,漸漸地就被黑暗湮沒了,周圍安靜得沒有一點聲息,只有月光留下的一些冰冷光面,凜冽的寒冷光線。她伸手,捏起他熄滅在菸灰缸裡的一枝菸頭,然後用他忘記帶走的打火機點燃,看那一點紅在黑暗中悽愴的嬌豔燃燒。
指間突然有尖銳的痛,她驀地鬆了菸頭,從沉迷中清醒過來。她看著腳下滾動的、散落著火星的菸頭,站起來開啟燈,光線突然之間洩露,她的身體和心靈暴露在光線裡。她跑過去踩滅了菸蒂,為那樣的情緒而自責。她動作誇張地掃地,想要把自己從沉迷的泥潭裡拉回來,她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最後,絕望地跌坐在了沙發上,一點一點地咬著自己的手背。那種痛現實地告誡著她,一切的現實她都應該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