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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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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子!」笛子看到秧秧的那一瞬間,腦袋裡居然「轟」的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她辜負了她,她怎麼就辜負了她,她有些訕訕的,手足無措。

她穿著喬晉的外套,十分的臃腫,沉重的畫箱在喬晉手裡,她覺得頭暈,她覺得自己的感冒更嚴重了,她躊躇著,臉上帶著訕訕的笑。

秧秧還是那個樣子,乍見時驚人的美麗,一頭細小的鬈髮瀑布一般披散到了腰間。她今天刻意地修飾過了,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精緻妝容,耳朵上的幾個暗銀色亮圈在髮間閃閃發亮。

他看到她,感覺陌生而熟悉,心裡的愧疚像一滴油滴進了水裡一樣,不能自控地蔓延開來。而那愧疚,朝著兩個方向,各自地奔湧。一時間,他沒有任何表情。

秧秧不知怎麼跑到了站臺裡,她拿捏著腰上的力氣向後翹著屁股,往上提了氣,稍稍偏著點頭,帶著有些迷離的微笑,慢慢地走了過來。她不能自禁地拉了笛子的手,然後又環了喬晉的脖子,很親熱地摟摟,在學生們誇張善意的「哦」的輕嘆中鬆開,得意快樂地笑著,拿了喬晉手裡的畫箱,神采飛揚地在喬晉和笛子的中間一路走去。

「真的不去?」秧秧再一次地問,一邊問,一邊往身上比試著一件菸灰色的風衣。

笛子搖頭,繼續用電吹風吹自己剛剛洗好的頭髮。她徹底地洗了澡,穿著乾淨且乾燥的衣服,感覺是怎樣的舒服和愜意。

「去吧笛子,我給你們兩個接風。」秧秧給自己的耳朵掛了一對從西藏買來的碩大耳環。

「我還是覺得頭暈,醫生說我不能吃油膩的東西。」笛子看著鏡子裡的秧秧,她真漂亮,她的漂亮會讓喬晉很快就把自己忘了,沒有人能和秧秧相比,再沒有人。但也許這樣是最好的,他忘了她,安靜地和秧秧快樂生活。而她躲在那狹小幽暗的角落裡,在心裡愛著他,也就夠了。她想著,那樣的悲壯和憂傷。

秧秧像陣快樂的旋風一樣,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木樓梯上,她是和他約會去了。他也會給她說那樣的情話?也會輕柔地撫了她的臉,吻她嗎?吻她時,完全地忘掉了笛子?

笛子更加明白了愛情便是煎熬,愛上一個人便是劫數的開始,像母親對父親的愛,還有自己那絕望的愛情。

愛情是令人恐懼的災難。

但為什麼又不由自主地跌入愛情?

她坐在沙發上,拿著梳子,輕輕地梳著旁邊的沙發套子,一下一下地,那塊布很快就起毛了。

她去了陽臺,在那裡可以呼吸新鮮的空氣,看外面的世界。

天色已經開始黯淡,冬天裡的這座城市極少陽光,細小的雨又夾雜著電廠煙囪裡排出的灰塵,綿綿地下起來,落在葉子已經掉盡的黃桷樹上,落在古舊的青石板路上。對面屋頂瓦縫中的草已經完全地枯了,只留下已經枯槁的顏色,在細雨和寒風中瑟瑟地抖。

滿目竟是無盡的荒涼,笛子不清楚,今天對她來說,其實是個悲傷的日子。滿世界不能排遣的煩愁,空氣一樣地籠罩著她。痛苦是一顆壯碩的種子,固執地鑽進心裡,飛快地瘋長,長成密密麻麻的荒草,長得悄無聲息,卻可以讓人窒息。

她的快樂像南柯一夢,突然間,就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那種失落的悵惘,讓她虛弱得連一聲嘆息都不能發出。

整個世界就是一個荒涼的古堡,囚禁著悲傷的她,只有冰冷的風,在荒舊的古堡中呼嘯著迴盪。

笛子跑了出去,想跑出那個太過空曠的古堡,但荒蕪卻是沒有邊際的,跑到哪裡,都感覺著鬱悒的絕望。

笛子站在她第一次看見喬晉的大橋上,這是他們共同的橋,可來這裡憑弔他們愛情的,只有她一個人。他已經離開了他們的記憶,而她卻獨自包裹在裡面,在自己用絲結成的繭子裡,獨自地回味往日不再的空曠的悵惘。

雨細密地下,十分的寒冷,鼻子裡和嘴裡撥出來的氣,都是白的。想起那天,在飄著泥土和枯草味道的雪地裡,他環抱著她,他們撥出白色的氣。他和她捱得那樣的近,他們一起呼吸,然後又一起屏住了呼吸,看那紅色的大鳥,「呼喇喇」地飛過叢林,震落枝頭些許的白雪。

她扶住欄杆,覺得十分的冷,牙齒在激烈地互相磕碰,身體在顫抖,心裡面,也在顫抖。她昏沉沉地,看著眼前冰冷的雨,橋下湍急的河流,還有遠處伸向遠方的鐵路。都是繁華過後的凋零,一切荒涼得可怕。她看著他曾經站過的地方——他明明就站在那裡,說:「你不怕掉下去嗎?」

他明明就是站在那裡的,那樣關注地看著自己。

天色完全地暗了,笛子開始覺得害怕,這裡太空曠了,並且,她感到自己快支撐不住。她有些飄忽地往回走,看著遠處模糊的星點燈火,聽到自己似乎很遙遠的急促呼吸。

一輛火車近了,呼嘯著在鐵道上快速經過,而後,一切歸於平靜,突然的喧囂,然後是突然的死寂。喧囂過後的平靜,悵惘得讓人不能直面。

笛子穿過鐵路,穿過那片已經乾枯的草叢,有些恍惚地向宿舍的方向跑去。

遠遠的,就看見屋裡明亮的燈光。他們回去了。

她在樓下的青石板路上猶豫著徘徊,她不能回去,她不能再想著見到他,她不能因為他在這麼近的地方,就這樣血液奔湧。她抬頭,迎著細密的雨絲,愴然地嘆息。

秧秧把碟又換了一盤,齊豫的英文歌,悠遠飄逸的聲線,空靈地在房間裡迴盪。

她踮了腳尖,帶著一點奇異的笑,背了手,輕輕地走到他身邊,在沙發上跪坐著,把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上,用指尖輕輕地滑過他的額頭,滑過他的鼻尖,然後滑過嘴唇和下巴。他微笑著,抓住她的手,說:「調皮!」

他並不像她想像的那樣熱情,不過,他一向都是有些冷靜的,她甚至為他的冷靜感到著迷。她索性抱了他,搖晃著撒嬌:「你想不想我,到底想不想我!」

他還是那樣微笑著,眼睛裡有星點的東西在閃爍。

他點了一枝煙,眯著眼睛噴出縹緲的煙霧,心裡有急切的願望。他以為,笛子會和秧秧一起去的,可是,他只看見了秧秧。

吃飯時,他覺得自己的心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兔子,跳著,跳著,不得安寧。秧秧還是以前的秧秧,熱情漂亮,奔放不羈,只是,他已經不是以前的他了。

他問秧秧笛子的情況,說秧秧應該早點回去照顧笛子。

秧秧笑起來,說笛子很少生病,生了病也不當回事,不給她藥,她就連藥也不知道吃,不吃吧,過兩天還自己就好了。

羊肉火鍋沸騰著,嘟嘟地冒著熱氣,他沒有胃口,想著她沒有東西吃,她還在生病呢。他問秧秧,要不要給笛子買點東西回去。

秧秧說要的,回去的時候吧,不然,笛子不會給自己找吃的東西。

現在,這份打包的粥和小菜放在茶几上,已經涼了,可是她還是沒有回來。

秧秧不急,她一定是去哪裡玩去了,沒準回家了也說不定。

可是他急,他急得像一頭籠中的困獸,表面上,卻要裝作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秧秧快樂地環繞在喬晉周圍,傾訴分別後思念的苦楚。

秧秧參展的畫已經完成,即使畫民工,秧秧的顏色也是華麗明亮的。秧秧的繪畫技巧十分嫻熟,筆觸輕鬆流暢,整個畫面看不到一點累的痕跡,看著畫,都知道秧秧是怎樣站在畫架前,怎樣輕鬆地完成了這張大幅的油畫。

笛子也畫了一幅來參加展覽,喬晉踱了過去,看著。畫面上是飄浮游移的人影,靜穆或爆發的姿態,模糊不清的臉,筆觸堅硬清泠,顏色詭異神秘,彷彿深得不能發出聲音的離奇夢境。

兩個截然不同的女子。喬晉用手夾著煙,用大拇指在自己的下巴上支了,若有所思地看。

秧秧終於意識到他們應該出去找一找,畢竟笛子在病著,而且,她真的是沒有什麼地方好去的。

他很快地就站了起來,然後意識到自己的急切,掩飾地彎身,把手裡的香菸按滅在菸灰缸裡。

她並沒有在意,她依舊沉浸在快樂里,她挽了他的胳膊,懷著出去散步似的心情,和他出了門。

樓梯口,他看到坐在樓梯上的笛子,蜷縮在一條墨綠色的裙子裡面,髮梢滴著水,裙襬、衣袖,都在滴著水。

他跑下去,看到她歪著頭靠在那裡,修長的手指垂下來,很無助地搭在沒有依傍的地方。他摸她的額頭,看到她微微地睜開眼睛,又合攏了。

他感到手觸到的肌膚十分滾燙,秧秧在旁邊責備地說:「怎麼不回去!跑哪裡去淋這麼溼!」

秧秧搖晃著笛子:「笛子!笛子!你還好嗎?」

笛子微微地睜開眼,他和秧秧模糊地在眼前晃過,很縹緲的聲音,在耳邊滑過,然後,就又合上了眼睛。其實她是想努力睜開眼睛的,所以他們看到她眼睛不停地顫動,顫動著,半閉半睜。

他抱起了她,往樓上走去,秧秧在後面感嘆地叫:「天啦!衣服都溼透了!」

他出去,讓秧秧給她換衣服,把頭髮擦乾。

他站在陽臺上,煩躁地點燃香菸,大口地吸。手心裡還留著她額頭的餘溫,滾燙的。

陽臺有了一塊被分割的亮塊,秧秧開啟了門,焦急地說:「笛子有些發昏呢,得去醫院!」

他扔了菸頭,進去,看見換了乾燥衣服的笛子,躺在床上,睡著了的樣子,又不是睡得很穩,不停想要睜開眼睛,卻又不停地合攏。他走過去,抱起她,讓秧秧在她身上裹了一塊毛毯,就往外走。

秧秧在後面焦急地跟著,說:「笛子從來沒有這樣病過,她從來都是很健康的,從來沒有這樣過!崩潰!」

雨還在細密地下著,秧秧打了傘,舉在笛子上方,卻是顧頭不顧尾的。

「你去叫車吧。」喬晉說。

秧秧跑出去,在街邊攔到一輛計程車。

他抱著她,感覺著她的重量和溫度,她溼漉漉的頭髮在空中搖晃,像深水裡飄動的水草。

笛子躺在醫院的白色病床上,繼續昏睡,醫生說她不過是太疲勞了,連續的疲勞和連續的睡眠不足,再加上感冒了還去淋雨,就撐不住了,不礙事的。

秧秧鬆了一口氣,說:「我就是說嘛,笛子的身體很好的,不會有問題。」

她摸了笛子的額頭,覺得熱度在慢慢消退。

她不打算告訴母親和外婆,怕她們擔心,她覺得自己就可以應付得來的。

喬晉去辦好了所有的手續進來,看了熟睡中的笛子,問醫生:「她真的沒事嗎?」

醫生有些不耐煩,他處理過的重症病人多了,這點小問題還不是小兒科一樣簡單。醫生看了看點滴的速度,就出去了。

秧秧坐在笛子旁邊,回頭看了喬晉說:「謝謝你!」

她的眼神有些遲疑,她是個聰明的女子。喬晉目光閃爍地從她的臉上移開,不經意似的去看點滴的速度,然後沉默著點燃一枝煙。

秧秧把手伸過來,他抬頭,看到她明媚的笑容,或許是他多慮了,她帶著一些調皮的笑,說:「醫院不許抽菸。」

他笑笑,把煙按滅,扔進床邊的垃圾桶裡。

她拉著他坐在旁邊的一張空床上,把腳離了地,懸空地搖晃著,用手攬過他的肩膀,身體靠在他的身上。

他覺得自己在微微地出汗,怕笛子醒來,看到他們這樣的親密。

夜深了,秧秧在旁邊的空床上睡著了,蜷縮著,露出嬰兒一樣的神情。

他站在床邊,看點滴一點點地滴落,速度很緩慢。醫生怕笛子受不了快的速度,故意調得很慢。

他去了走廊的盡頭,吸菸,看窗戶外面黝黑的夜,包裹著星星點點的燈火。

時間是個太神奇的東西,拉著他們,不容分說地經歷種種境況,給予和奪走,都是不容分說的迅疾和徹底。他們竟不能抵抗。

第三天,笛子回來了。

出租屋裡,喬晉離開時說:「今天你還得辛苦一天呢,要照顧笛子。」

秧秧的笑容有些僵硬了,笛子從來沒有需要照顧過,況且,現在笛子不是已經好了嗎?再者,喬晉回來以後他們還沒有親密地在一起待過,那麼多的想念還沒有好好地傾訴過,在以前,他們是那樣的親密無間。

笛子坐在沙發上吃著葡萄,聽了趕緊地說:「不用,秧秧你去玩吧,我已經好了,不用照顧的。」

秧秧沒有說話。

「再注意一點吧,萬一晚上有個什麼事,身邊沒有人,怎麼辦?」他覺得自己有些臉熱,但他現在實在做不到在笛子面前和秧秧離開——他無法想像笛子會怎樣去想他們,並且,該怎樣的傷心。

秧秧有被拒絕的尷尬。

「不用,真的不用,我已經好了,完全好了。」笛子有些著急地宣告,並且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說,「徹底好了。」然後又慌亂地坐下,很快地吃了一個葡萄,又說:「我真的好了。」

秧秧的自尊心受到更大的傷害,因為笛子也看出來他在拒絕她,笛子也在幫著她「拉攏」喬晉。

她看著喬晉,他站在燈光下,拿著手套,身體有些搖晃,有那種要走不走的尷尬。又看看笛子,聽她急促地說那些話。

沉默了一下,秧秧說:「那你回去吧。」說著,就沒有表情地坐了下來,拿著一個葡萄,慢慢地吃,吃了,把皮用手接了,扔進菸灰缸裡,再拿了一個,十分細心地剝,剝了,又放進嘴裡,吐出籽,依舊細心地用手接了。

秧秧從來沒有這樣細心地吃過東西。

笛子嘴裡的一個葡萄卡在了喉嚨裡,因為緊張,咽也咽不進去,最後忍不住地咳了一下,咳得臉也紅了,那咳聲,在那安靜的時刻,特別的突兀。

喬晉拿著手套,一隻手放在風衣口袋裡,在他看來,那呆立的兩分鐘,真的比一個世紀還要長。

笛子憋著,還是覺得喉嚨癢,憋著,忍不住地又咳了一下,並沒有咳得盡興,想再說點什麼,又覺得再說,就顯得奇怪了,就忍住,一併連呼吸也忍住了,屏聲靜氣地,等待著時間的過去。

可是,時間過得真慢啊,此刻的時間像只蝸牛一樣,緩慢地爬過時間的輪。只有秧秧吃葡萄時,發出輕微的聲音,還有葡萄的淡淡香味,在緊張空氣的縫隙中,緩緩爬過。

「那我先回去了。」喬晉說。

秧秧沒有說話,似乎一切都明瞭了一樣的叫人尷尬。喬晉走了,一陣腳步聲篤篤篤地在樓梯上響起,然後消失。

秧秧還是那樣吃著葡萄,笛子還是那樣屏住了呼吸,燈光白晃晃地照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空氣像繃緊的弦,輕輕一碰,就會斷裂。

秧秧起來了,拿了睡衣,換下她精心挑選的美麗衣服,去樓下洗澡。失敗後被參觀的尷尬,更加的讓人覺得丟臉,況且那個參觀者是自己的妹妹,一直仰視著自己的妹妹。

笛子坐在那裡,許久,把嘴裡含著的葡萄,囫圇地吞了下去。

這一夜,三個人都失眠了。

笛子緊緊地閉著眼睛,背對著秧秧,一動也不動,像睡得很熟的樣子。腦子裡卻如清澈見底的小溪,喧鬧地奔騰著。

她聽到秧秧不停地翻身,每翻動一次,就像心裡壓著一個老馬拉著的又破又重的大車,移一下,卻移不動,不動,卻在心裡那樣來回地擠壓一下。那負重的地方,就這樣不停地被擠壓著,不能喘息。

秧秧起身了,披了睡袍,找煙抽。

秧秧的心也是翻滾得厲害。她在猜想,在懷疑,他移情別戀了嗎?他出去寫生時,愛上別人了嗎?愛情原本就是個脆弱的東西,經不起一點風浪,可是,秧秧對自己也是自信的——從來開始厭倦的都是她,而不是對方。

是自己多慮了嗎?秧秧想,可能是自己多慮了,喬晉才回來,這兩天又沒怎麼睡,他是太累了。再說,笛子真的是病得厲害,秧秧沒有見過誰病得像那樣迷糊的。秧秧給喬晉找了一堆理由和藉口。然後想起喬晉以往種種的好,他明明是愛自己的,秧秧暫時把心放回了原處。可是,這次回來,他似乎有些不一樣了,那種若即若離的感覺,讓人把呼吸都能懸空起來。秧秧就這樣胡思亂想著,很難得地失眠了。

香菸在指間慢慢地燃燒,煙霧輕渺地在空氣中飄散。秧秧覺出了自己的急躁,因為他的退避,更加的激發了她!她被那種不確定的因素抓緊了,她覺得自己在害怕。她感到了自己不能把握的痛苦,就像母親遭遇過的痛苦,男人,怎麼就這樣愛上一個男人了呢?像父親一樣的男人,琢磨不透的男人……

秧秧把煙遞到了嘴邊,狠狠地抽,彷彿要從煙霧中尋找發洩的出口一樣,狠狠地吸。香菸發出燃燒的「嘶嘶」聲,那聲音撞進笛子的心裡,一下一下的,再一次讓笛子羞愧地低下了頭去。除了秧秧,沒有人可以讓笛子這樣地低下頭去,血脈相連的親密,是可以拋棄自尊的。可笛子也疑惑——她竟然不能為了秧秧,完全地守住自己,她到底還是背叛了秧秧。

香菸燃燒的聲音依舊「嘶嘶」的,一下一下撞過來,笛子覺得自己被那一下一下的撞擊,撞得幾乎崩潰。所有一切,都該結束了,結束得要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果決。笛子暗暗地下了決心,心裡卻無端地湧起一陣茫茫然的痛,海水一樣,無聲地蔓延。

燃燒過的香菸打著卷兒,灰暗地停留在它原來的位置上,猝然地,就碎了,跌落到地板上,悄無聲息的。猩紅的一點慢慢地爬過,爬到他夾著煙的手指邊,他的手抖了抖,香菸劃了一個弧線,散落著星點的火星,撲向了地板。他聽到自己重重地嘆了口氣,他做出了大膽的設想——他甚至想要一次完全不同的愛情,笛子在吸引著他。可最後,他發覺,自己還是徘徊在自己建起來的黑暗走廊,走廊裡,已經爬滿了荊棘,他已經是動彈不得,欲罷不能。

秧秧上了床,笛子感到一陣寒意襲來。

許久,她轉身,抱住秧秧,把頭埋進她的脖子裡,依舊一副熟睡的模樣。秧秧用手摟了她的頭,決定明天就要知道喬晉的態度,明天,一定要知道喬晉的態度,到底怎麼回事,她得明白。她是個什麼事情都要明白清楚的人。

寫生展是在回去的第二週開始的,喬晉把展覽的名稱定為:「遷徙日記」。

畫已經掛上了,大雄把留言簿和筆放在展廳門前的桌面上。桌面上還放了一個土陶的花瓶,裡面插著新買來的開得十分張揚的葵花。一切就緒,明天一早,展廳就可以接待前來參觀的老師和學生了。

喬晉看著最後一幅畫被調整到理想的位置,然後走到大雄身邊,遞了一枝煙過去。煙橫在空中,大雄並不去接,只看了他,有些傲慢的神情。最後他還是接了,並且把頭湊了過去,用喬晉打燃的打火機,把煙點燃。

喬晉吸了一口煙,一隻手放在褲兜裡,看似淡然地對大雄說:「謝謝你!」

大雄也是插了一隻手在褲兜裡,眼睛從喬晉的肩頭看出去,也是淡然地說:「這些都是我該做的,我不是幫你,是因為我是班長,我必須得做這些。」說了,就把眼光收回來,定定地看了喬晉,說,「喬老師,沒事我先走了。」

秧秧過來了,穿著精心挑選的美麗衣裙,圍著一條誇張的橘紅色圍巾。

秧秧拉了笛子,看喬晉寫的前言,帶著憂傷的滿足情緒——她愛的人果然是出眾的,但她卻隱隱感覺到,她把握不了他。愛人的心是怎樣的縹緲,隔著層層的霧,隔著重疊的山水,看不清,摸不透——卻欲罷不能。

秧秧回頭找喬晉,拉了笛子,走到喬晉面前,收拾好心情,做出開心的單純的樣子說:「辦展覽了,請我們吃什麼慶祝呢?」

笛子把手從秧秧手裡抽出來,說:「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秧秧帶著自己的那點愁悶,笑也笑得不是那麼舒展了,秧秧就帶了那樣不太舒展的笑容問:「怎麼,有約會?」

笛子莫名其妙地吸吸鼻子,說:「約了人了,不能和你們去呢。」

無處可去。

笛子走在這個熟悉的地方,喧鬧骯髒的街道。夜晚蜂擁而出的賣燒烤和麻辣燙的小攤販,頓時使這小小的街佈滿了嗆人的油煙味和食物的味道。火鍋店都把桌子擺到了街面上,啤酒和火鍋的味道充斥在溼漉漉的空氣裡。

旁邊許多小酒吧喧鬧地開張,佈置簡單而特別的小酒吧,出入著有「特點」的男人和女人。

笛子茫然地站在這個剛剛開啟的幕布前面,不知道何去何從。

她信步走進了一家叫「老巢」的小酒吧。秧秧喜歡來這裡,因為這是這裡最老的酒吧,老闆是個性情溫潤恬淡的中年女子,獨自淡定從容地經營這家不大的酒吧,並且,和秧秧關係不錯。

笛子在角落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一個不十分美但看著很舒服的女子滿臉笑容地過來,這大概就是秧秧說的「徐姐」吧。笛子問她要了一瓶啤酒。

坐著坐著,覺得百無聊賴,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時尚畫冊來看,翻著,卻覺得索然無味。

門口一陣寒風進來,很熟悉的聲音,笛子抬頭看,看見大雄和班裡幾個男生。那幾個男生看見笛子,都心照不宣地笑著,用手去碰大雄,他猶豫了一下,朝裡面走去,一副並不認得的架勢。

那幾個男生經過笛子時,都點個頭,笑一下,算是打個招呼。

音響裡放著王菲的歌,頹靡的調子把人的心輕易地就拉進去,隨著搖曳的昏暗燈光,不能自控地沉淪。

酒精的氣味在空氣中不斷地升騰,冰涼的汁液滑過喉嚨,流進身體裡,熾烈地燃燒,原來,獨飲是這樣的有趣。空瓶子在面前慢慢地堆積。笛子揮手,要了一包摩爾,點燃,看著煙霧在四周蔓延,像心裡的憂傷蔓延開來,把自己層層地包裹了,而自己掉進了那樣柔軟的沒有邊際的悲傷的網裡,四周都是軟綿綿的,自己無從掙扎,軟軟地掙出去,再被軟軟地彈回來。而憂傷是沒有彼岸的,父親和母親便是最好的例子,世間畢竟沒有真正堅貞不渝的愛情。

笛子的前面突然地坐了一個人,是那個梳了一個小辮子的研究生。

那人滿臉驚喜地看著笛子,說笛子酒量好,問笛子還要喝什麼,他請笛子喝酒。笛子很懊惱他的介入。

笛子感覺到自己身體的飄浮,很舒服。笛子再拿起一枝煙,面前立即燃起一小點火焰,她看到他在火光中醜陋的笑著的臉。

笛子把玩著手裡的煙,然後要端面前自己的酒杯,酒杯被按住了,是大雄。

大雄不由分說地把笛子手裡的煙拿過去,按滅在菸灰缸裡,然後奪過笛子手裡的酒杯,再放下,說:「你不能再喝了。」說了就把笛子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拿了,拉了笛子就走。那個留著小辮的男人錯愕地看著笛子離開,然後把半張的嘴閉上,回頭,端了酒杯,猛地灌了一些酒。

笛子想要掙脫拉著她的這個人的手,可是,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了。笛子跟在他的後面,最終忍不住地蹲了下去,把頭附在自己的膝蓋上,無聲地啜泣。

大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重重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枯樹幹上,他覺得,自己愛的女子被欺騙了。他嘆息著俯下身子,用手撫摩著笛子的頭和肩,問:「笛子?怎麼樣?很難受嗎?」笛子依舊哭泣著,不說話。「笛子?」他輕聲地呼喚。笛子還是沒有回答。

他再次重重地嘆息,捏緊了拳頭,仰了頭,用拳頭在自己的額頭上擊打著。他恨喬晉,恨得咬牙切齒,如果喬晉此刻站在眼前,他還會像那個夜晚一樣,把喬晉的血給打出來。

大雄再次俯下身子,輕聲地問笛子:「好些了嗎?笛子?」

笛子慢慢地站起來,她搖了搖頭。他不確定她的意思,他只小心地扶了她,感覺到那樣的心疼——他已經不再恨她,他就這樣輕易地原諒她了。

站在宿舍的樓下,她抬頭,看到房間裡的燈光,秧秧已經回來了。他,也來了嗎?

笛子躊躇著,不想上去,她並不想讓他們看見她喝了酒。

大雄也那樣站著,看著樓上的燈光,看了,又側臉看她。

他堅定地問她:「我送你上去,好嗎?」

笛子一點頭,他就跟了她,帶著一股昂揚和悲壯的鬥志,上了樓梯。

他真的在那裡,站在笛子的畫前面,雙手抱在胸前,看笛子的那幅畫。

秧秧坐在沙發上削水果,果盤裡,放著一些已經削好的蘋果和梨,排著規則的形狀,中間插著紅色的櫻桃。秧秧鬱郁的,並不快樂,面前的那個人就像隔著層霧一樣,讓人看不清楚,他明明就在面前,卻似乎又觸及不到。

看見一起進來的兩個人,秧秧手裡的動作停止了,拿著削了一半還滴著水的梨看著他們,臉上帶著那種哭笑不得的揶揄表情——孩子一樣的笛子居然也有男朋友了。

笛子迴避著兩個人詫異的目光,在門口停留了一下,就去了那間小屋。大雄躊躇了一下,什麼都沒有講出來,便轉身離開了。

「笛子!」秧秧驚訝地低叫。

笛子不想停留。

秧秧因為情緒低落而懶得多問,只用了驚異的眼光看了看喬晉。

喬晉是看著的,看著,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感受,把他一下拉進了黑暗裡,一時間,五味雜陳的感覺在身體裡翻滾。戀愛中的人,很容易就受到了傷害。

秧秧去了小間,拿了溼毛巾給笛子擦臉和手,因了自己的情緒,因而覺得笛子也是可憐的,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是可憐的,只要她戀愛,便註定了受到傷害。秧秧憐惜地擦拭著笛子的手,一下一下,沉重得很。

喬晉站在門口,看著檯燈下各懷心事的姐妹倆。溫暖的燈光透著柔和的暖色光暈,霧一樣地籠在她們身上,可他居然害怕眼前這樣溫暖的場景——她們的痛苦,都是他帶來的,而他何嘗又不是在痛苦著——他對這些痛苦卻無能為力,他感到從來沒有過的虛弱。他輕輕地退了出來,轉身走了。

秧秧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了。秧秧把手裡的毛巾放在床頭櫃上,深深地嘆息。這嘆氣聲像雷一樣震在假寐的笛子心裡,忍不住地就要流淚。笛子翻了個身,把頭埋進枕頭裡,壓抑著呼吸,讓眼淚悄悄地流了出來。

秧秧不過呆坐了十幾分鐘的時間,便再不能容忍——心中那樣五味倒翻的感覺,讓她恨不能立刻站在喬晉面前,她要他告訴她,她在他那裡,依然是最重要的。

秧秧喘息著,覺著血液上湧,她用很猛的架勢站了起來,把毛巾慌張地放在床頭櫃上,慌張地抬腳走出去。

笛子聽到腳步聲凌亂地在樓梯上消失,心裡熱浪翻湧。她仰起上半身,乾嘔一下,很快地起來,踉蹌地跑去樓下,趴在水槽邊吐得五臟六腑都顫抖起來。她喘息著,洗臉,漱口,扶了欄杆讓自己在這個已經東倒西歪的世界裡向前移動。這段樓梯變得十分漫長,她喘息著看眼前虛渺旋轉的木質結構,搖晃地向上攀爬。

房門響起時,他並不驚訝,他似乎知道秧秧會過來,以秧秧的性格來講,是會來找他的。他嘆了口氣,覺得疲憊。

一進門,秧秧便抱住了他,把臉深埋在他的肩上。他伸手,手指在她蓬鬆的髮間游移,突然的,手指加了力,他拽著她的發,仰起她的臉,這張美麗卻沉鬱的臉。突然,她笑了笑,嘴角一抹悽然的痕跡,然後很快地收攏了笑容,只那樣怔怔地看他,無辜得像個懵懂的嬰兒。而她是那樣的美,臉,還有那生動的身體,他突然想打碎點什麼,打碎她,還有他自己。他抱起了她,大步地走進去,狠狠地把她扔在床上。他像野獸一樣撕去了她的衣服,他要兇狠地對待她。她被弄疼了,她皺著眉啞啞地叫了一聲,他並不打算憐惜他,他恨她,就像恨自己一樣恨她,她叫了起來,然後一低頭咬住他的肩,她像個被挑逗起來的小獸,和玩伴開始瘋狂的嬉戲。她的牙已經沒有了輕重,他鈍鈍地叫了一聲,抓著她的發把她的頭扯開,他的肩上有整齊鮮紅的牙印,他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像要打碎那個可恨的自己。她喘息著,慢慢轉過臉來,凌亂的髮間,他看見她紅腫的臉和嘴角猩紅的血跡,而她髮間黑亮的眼卻燃燒起來,迷離地瞟著他,恍惚得很。她身體裡湧起更加狂熱的浪潮,她摟緊了他,不停地說著:「好愛你!好愛你!」

他這會兒卻冷淡下來,喘息著,從她身上下來,只感覺不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是虛茫茫的空蕩。他點燃一枝煙,吸著,秧秧湊上來,他做不到拒絕她,索性抱了她,把煙遞到她的唇邊,她吸了一口,很有風情地把煙霧噴在他臉上,然後在臉上展開一個迷人的微笑——他還是以前的那個他,他對她依舊充滿了激情,而他今天給她的,卻是異樣的刺激,她更愛他了。他卻看到胡亂扔在床腳的他的衣服,那裡裹著笛子給他的水晶,掛水晶的紅繩軟軟地耷拉在毛衣外面,他嚇了一跳——還好,衣服脫得馬虎,連著水晶一起擼了下來,不然,秧秧看見就講不清了。這時,他突然明白了,他打不碎她,他也打不碎自己,什麼都得無可奈何地進行,他逃不出自己鋪開的網。

而此刻,他卻是那樣的想念她——她彷彿再也不會屬於他了。

畫展開始的當天晚上,喬晉請來了系領導和一些老師,開了一個學術研討會。

會的內容泛泛的,沒有什麼新意,笛子坐在角落,聽著發言的人的陳詞濫調,思緒飄飄忽忽地飛。大雄就坐在旁邊,也發了言,講在寫生途中的感受和收穫,並且謝謝喬晉帶給他們這樣的機會,也謝謝系領導和老師們對他們這次寫生的關注。因為年輕,他的聲音和情緒都激情飽滿。笛子有些汗顏,大雄以後恐怕更適合做一個架在百姓和領導之間的小領導。不過,他已經向喬晉丟擲了橄欖枝,他向他講和了,因為他認為他們以後必須面對。

研討會在程式化的肯定與建議聲中結束。

秧秧也來了,站在笛子的畫前,久久地看。

笛子和幾個學生一起,收拾凌亂的會場,把椅子和桌子依舊地搬到隔壁的教室去,還原展廳的空曠,然後打掃房間,拿了拖把,把地上清理乾淨。

大雄走過來,在喬晉沉鬱的目光注視下,拉了笛子的手,說:「我送你回去。」

笛子沒有反對,這樣的發展或許是最好的,她和他本來就應該是遙遠的,互不相干。而她突然空寂的心,也需要安慰。

走過喬晉身邊,大雄說:「喬老師,走了!」

秧秧挽了喬晉的胳膊,微笑著問:「要不要出去慶祝一下?喝兩杯小酒?」

他的手依然插在褲兜裡,他不置可否地笑笑,然後深深地了撥出一口氣,說:「太晚了,下次吧,再說,也沒有什麼好慶祝的。」

喬晉想著那個山村夜晚裡的磨房,磨房裡閃耀著的溫暖火光,她的臉在火光中閃爍著融融的光芒,眼光熱切迷亂地看著他。他用頑強的毅力保持了她的完美——他是個保守的人,他不能給她將來,那麼他便不會奪去她珍貴的第一次。那時他盲目地認為自己是高尚的,但現在他知道了自己的脆弱,他忌妒大雄能陪在她的身邊。忌妒讓他不得安寧,他珍惜的一切,她會輕易地給別人嗎?他懊惱得很。

「那去你那裡?」他驚醒過來,看到秧秧眼睛裡帶著一些誘惑的冷冷笑容。

秧秧笑著把手伸了過去。

他和秧秧走在一起,肩並肩地,掌心裡放著她柔軟溫熱的手。可是,他覺得自己十分孤獨,他其實是一個人在走著,走在沒有出口的爬滿荊棘的黑暗走廊裡。

笛子的宿舍樓下,在樹影的遮掩下,大雄一隻手拉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撫摩著她的頭髮,然後有些笨拙地把她靠進自己的懷裡,喘息著嘆氣。笛子沒有拒絕,從他的肩頭看過去,瞪大了眼睛,看著已經冷清的小巷,心裡冷冷的,波瀾不驚。

「做我女朋友好嗎,笛子?做我的女朋友。」大雄鬆開笛子,看著笛子的臉,低聲地問。

「笛子,做我的女朋友,我會好好愛你的,不會讓你受到一點點傷害。」大雄急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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