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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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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子依然安靜地看著他,事實上,她是猶豫的,這或許是一條好的出路,把大家都救了。

「笛子,你考慮考慮,做我的女朋友。」他的眼神懇切執著,一個乾淨單純的男孩。她依然沉默。

「答應我,考慮一下好嗎?」

笛子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陽臺上,笛子向下看,看到仰著頭的大雄,認真地、近乎莊嚴地看著她。

她向他揮手,看著他向後退了兩步,然後揮了揮手,離開了。

房間裡黑糊糊的,秧秧沒有回來。房間裡空了許多,兩幅原本放在畫架上的畫被搬走了,拿學校去了,希望能入選全國青年美展。

笛子坐在沙發上,拿了秧秧的煙,點燃打火機,看著火苗在黑暗中奇異地燃燒,直到手指感覺到燙,笛子才把香菸點燃。

笛子慢慢地吸菸,看著煙霧在前方縹緲地縈繞。心也是這樣飄忽不定。

喬晉的房間裡,秧秧端了一杯剛倒的紅酒,遞給喬晉,自己也端了一杯,繞過沙發前面的茶几,款款地走到喬晉旁邊坐下,拿了自己的杯子,和喬晉的碰一下,慢慢地把那點酒倒進自己的嘴裡。音響裡,傳來靡靡的聲音。一切都是秧秧希望的那樣,充滿了浪漫的溫情。

秧秧花瓣一樣的嘴唇,在昏暗的燈光中,帶著紅酒的餘香,湊了過來,他不能拒絕,但那一刻,他卻是極其煩躁的。笛子離開教室時,他眼睜睜地看著大雄的手放在她腰上,現在那隻手讓靜坐的他幾乎要抓狂,他和她會怎樣?她也會像對他那樣,那麼溫柔而羞怯地對待大雄嗎?她會把他渴望得到的給了大雄嗎?他覺得血液突突地往上湧。

秧秧詫異地抬頭,疑惑地看著他,他對她的熱烈毫無反應。

秧秧笑了笑,問:「怎麼了?」

他不能說話。

她的手滑過他的脖子,她看到衣服裡那條紅色的絲線,她的眉尖抖了抖,她是敏感的,她還是聰明的,她把紅絲線慢慢地拉了出來,慢慢地,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露在粗線的毛衣外面,那是一顆「綠幽靈」,在不同的角度下,可以看到裡面七彩的光。賣水晶的那個女人說,那光可以辟邪,保平安……

她手託著水晶吊墜,驚訝地抬頭看他,一時間,不能說話,不能呼吸——那是一年前她給笛子的那枚水晶,是他和她旅遊時一起挑的,給笛子的禮物。

他想輕鬆地笑笑,可是沒有辦到,在秧秧的注視下,他感到自己的背叛多麼尷尬。

秧秧還是那樣質疑而驚恐地看著他,他終於輕鬆地笑了笑,用太過輕鬆的口氣說:「寫生的時候,我不是在森林裡迷路了嗎?出來,笛子就把這個給我了,本來我不要的,可你知道笛子的,很犟……」他最終沒把話說完,這樣的謊言他無法繼續。她帶著一點憂戚的神情微笑,把水晶吊墜慢慢地放回他的衣服。

秧秧握著手裡的酒杯,很大口地喝了一口酒,很重的吞嚥聲。他還是坐在那裡,很近,卻似乎相隔了十萬八千里,她希望他能給她一些提示,讓她徹底推翻自己心裡的假設,可怕的假設,可是,他還是那樣沉默地枯坐著,讓她的絕望更加徹底。

而他已經完全地失去了耐心,他焦慮著,想知道笛子現在在做什麼,還和大雄在一起嗎?他和她,還能重新在一起嗎?不行,他一定得和她再在一起,哪怕他被人唾棄,他就是個混蛋,就是個雜皮,他也要和她在一起。於是他幾乎是急躁地說:「對不起,我們分手吧。」說出來,自己也被嚇了一跳,其實這幾天來,他一直被這個問題糾纏著,現在好,說出來反倒好了,解脫了,他不由得鬆了口氣。他不停地被兩個女子分裂成不一樣的人,以後,他要統一自己——他做了選擇。

秧秧刻意點亮的幽暗的燭光分割著喬晉的側影,那張秧秧迷戀的臉,那讓秧秧心碎的眼睛,安靜而冷冷地看著秧秧,秧秧渴望的激情和熱情,在那冰冷理智的深潭裡,一點痕跡都沒有。

秧秧驚訝地看著他,一時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似乎是她意料之中的結局,她就是這樣推測的,她是個聰明的女子,只是下意識地不承認自己這樣的推測,她懷有許多的幻想,她給了喬晉許多借口,而他的若即若離、他的不確定,是一劑強效的催化劑,讓她的愛情洪水般氾濫。她渴望征服他,她害怕他背叛她。

現在,他說了,分手吧。他說得十分平靜。

她還沒來得及悲傷,洶湧的憤怒就淹沒了她,她壓制著自己,只從牙縫裡冷冷地擠出幾個字:「是因為她嗎,笛子?」因為憤怒她的臉變形了,眼睛裡噴著近乎惡毒的火焰。

他忙不迭地否認,不是的,絕對不是的,笛子和大雄那麼好,怎麼可能。

她狠狠地看著他,用那種受傷卻驕傲的表情。面前是突然變得冰冷的他,打擊了她所有的自信和驕傲的他——這就是男人,父親一樣的男人,殘酷而貪婪的男人!

她想打他,卻覺得似乎連打他的權利都沒有了。

秧秧在鐵軌上茫然地走著,搖搖晃晃地。

她知道他在後面,因為他在後面,心裡充滿的恨和悲傷更加瀰漫,卻也還有那樣的一點點溫暖。

他拉她,他要求她回去,他懷著許多的內疚懇求她回去。他甚至希望,秧秧從來就沒有愛過他。

她掙扎著,十分的倔強——她從來都是驕傲的。

最後她掙扎著坐在那裡,低垂著頭,長髮在夜風中迷茫地飄揚,然後又突然站起來,沿著鐵軌向遠方跑去。

笛子看到秧秧的臉,冰冷地橫在自己面前,母親和外婆站在一旁,冷冷地要笛子說出實情。笛子像箇中世紀不忠實的女子一樣,滿懷著羞恥和驚懼,大聲地爭辯,很大的聲音,以至於把自己吵醒了……

笛子猛地睜開眼睛,看到天花板上一塊淺淺的水漬。天已經微微地亮了,一個安靜的早晨,夢裡的一切,都是假的,卸下那不堪的重負,一下子鬆了許多。笛子喘著粗氣,把頭稍稍偏了偏,卻驚異地差點叫了起來。她看到一臉憔悴的秧秧,頹然地坐在床頭,專注地看著自己。

「秧秧!」半天,笛子聽到自己喉嚨裡虛弱的聲音。

秧秧淡然地笑了笑,慢慢地伸出手來,輕撫笛子的額頭,輕撫笛子的臉,冰涼的手滑下去,撫摩著笛子的脖子,輕聲地問:「笛子,我給你的水晶呢?」

笛子聽見自己嚥唾沫的聲音,還有呼吸的聲音,許久,聽到自己有些虛浮的不切實的聲音:「不知道……好像在寫生的時候弄丟了……」笛子看著秧秧的臉,那張臉還帶著一點慘淡的微笑,她繼續說,「不知道,好像在喬晉迷路的那天,給他了……後來他還我沒有……我忘掉了……」

秧秧沉默著,沒有說話,手還是這樣在笛子的脖子上,來回地摩挲,一陣寒意襲來,笛子突然感覺到自己背部起了許多雞皮疙瘩。

教學樓陰暗的走廊裡,笛子低了頭快步地走著,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著侷促的腳步聲,腳步聲有那麼一點點的嘈雜,喬晉在旁邊,也是那樣急促地走著。

喬晉邊走邊小聲地說:「我要和秧秧分手,笛子,我已經和秧秧說了我要和她分手……笛子!」

笛子用近乎氣急敗壞的口氣說:「你不可以這樣!以後永遠都不要和我說這個!不然我恨死你!」

喬晉抓住笛子的手,說:「可是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想你,你說我該怎麼辦!」

笛子恨恨地看著他,冷冷地說:「不要破壞我和她之間的感情,不許!」笛子頓了頓,又冷冷地說:「我不想再錯下去了。」說完,笛子扭頭就走,走一步,又停下來,冷冰冰地說,「在我心裡,她比你重要得多!」

她走了,果決得很。

他站在那裡,很久才喘過一口氣來。

天色漸漸地暗了,秧秧簡陋的教工單身宿舍裡,十分安靜,路燈透過窗玻璃照進來,在地板和桌子上投下了規則的光影。

燈影的暗處,秧秧坐在那裡,指間閃爍著猩紅的一點,那猩紅閃爍著,飄著悵惘的輕煙。

秧秧已經在這裡住了幾天,秧秧不想回家,秧秧不想看見凡鵬,她對他的恨十分綿長十分堅韌,曾經原諒他了,卻因了喬晉的背叛又恨了他,而他也不會給她電話問她在哪裡,她是他已經長大了的女兒,不用再費心——而他真的為她費過心嗎?除了李麗和二土,他對他其他的親人費過心嗎?秧秧覺得委屈,秧秧想到了媽媽,想到了媽媽那樣樸實的溫暖,秧秧哆哆嗦嗦地給媽媽打電話。電話通了,秧秧卻心虛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在別人眼裡,秧秧是快樂的,是驕傲的,是蠻橫的,她不能讓自己愛的母親看到自己這樣脆弱的一面。

捏著電話,手指抖得厲害,身體也抖得厲害,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這兩天根本吃不下飯的緣故。

大前天秧秧還在和喬晉較量,那時秧秧覺得是較量,但現在看來,卻幼稚得可笑,他對她的一切都不在意了。那天秧秧和一個研究生糾纏在一起,秧秧心裡覺得空虛,空虛了,自然就要有東西來填補,那研究生恰好有那樣的願望,於是她輕易地俘虜了他。俘虜了他,她還要招搖著——她是在向喬晉逞強,她還要氣他,讓他感到忌妒和危機感。他們兩個人在學校附近的小酒吧裡張揚地喝酒,如她所願,碰到了喬晉。喬晉一掀門簾,就看見兩個已經喝到狀態的男女。喬晉心裡突然的輕鬆許多——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值得人去愛她嗎?喬晉鬆了口氣,嘴角居然浮上些笑容,他就這樣微微笑著跟她點點頭,然後徑直去了裡間。

她看見他時,心裡有很強的快感——她是有魅力的,她要讓他知道,她是隨時可以從他身邊消失的,他四周危機四伏,他應該像個騎士一樣來爭取她。但她失望地發現,喬晉並不吃這一套,他對她更加的冷漠了,那冷漠裡,毫不掩飾地透著輕蔑,她弄巧成拙了——他有了拒絕她的更好的理由。

她坐在暗影裡,眼睛裡已空無一物,滿腦子想的只是喬晉,不能把握的喬晉——那樣脆弱的愛情,那樣把握不了的男人,把她刺得疼痛不堪。

這是怎樣一個虛無的世界,家庭與愛,都是那樣的不確定和脆弱,愛人轉眼便背叛了自己,放棄了自己,彷彿從來沒有相愛過一樣的果決,愛情比陶瓷花瓶還易碎,比小孩的臉更易變。這時的秧秧看出去,只能看到黑暗的,虛無的,空茫茫的一片。

筆筒裡那把紅色的工具刀在黑暗中閃爍著詭異的瑰麗光芒,秧秧的手腕感覺著痛,菸頭燙傷的痛——已經多久沒有這樣的行為了?秧秧已經長大了,不會再有那樣稚氣的舉止,可她現在需要那痛感,那樣的痛似乎可以抵擋著精神的徹底崩潰。

她顫抖著,握住了那紅色的削鉛筆的刀。她想起年少時,她曾經用同樣的刀劃過自己的手腕,那時她看到了父親和母親驚慌的表情。

她拿著刀,甚至想都沒有想,就用那冰冷的刀片劃過了自己的手腕——一種放縱疼痛的快感。

她並不在意自己流血的手,只抓了自己的頭髮,搖晃了身體,痛快地哭泣,喉嚨裡發出啞啞的啜泣聲。四周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道,一種悲傷而殘酷的味道。

漸漸地,感受著身體的虛脫,飄忽忽的暈眩。她突然感到有些害怕——她並不想死,不想墜入永遠的不可知的黑暗,不想離開這個喧囂的世界,不想放棄自己年輕美麗的身體。她感到了恐懼。

她撥下了他的號碼——這兩天一直剋制著自己不要去撥的號碼,現在毫不猶豫地撥了。

喬晉坐在喧鬧的那群人裡面,聽到電話裡秧秧遊絲樣的話語,語無倫次的咒罵和斷斷續續的哭泣。

喬晉立刻站起來就走了,帶著滿身的酒氣,留下滿臉驚訝的一群人。

再看見他,是在醫院的走廊裡。

他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出來就看見一路小跑的笛子,旁邊跟著因為笛子焦慮而把自己的臉也弄焦慮了的大雄。

她看到了他,流著淚的眼茫然驚慌。她抓著他的胳膊問:「怎麼樣?……啊?」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說:「沒事。」

父親和李麗已經回去了,秧秧不要他們待在這裡,秧秧要他們回去休息,秧秧不想看見父親和李麗,在她看來,他的背叛和她的掠奪都是極其可恨的。她恨他們,但她已原諒過他們——那恨中顯然摻和著其他更加複雜的情緒,於是她只能躲避,她的目光躲避著他們,說:「回去吧。」

他們離開時臉色是黯然的,眼神里有那種洞悉一切卻又不確定的疑惑。凡鵬把喬晉叫到走廊的盡頭,點著煙,腳在地板上使勁地擦了擦,抬頭看著喬晉艱難地說:「不要辜負了秧秧!」說這話時他知道自己是自私的,也是沒有資格的,他以愛情的名義背叛過惠竹,那麼,他似乎就不能再要求喬晉對自己的女兒保持忠貞,但他還是艱難地做了請求,因為喬晉面對的是秧秧。

惠竹也來過,風風火火地,在走廊裡遇到凡鵬和李麗時,惠竹是驚訝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驚訝的感覺,她只感到自己久已平靜的心,突然翻湧了一下,被重重地一擊——已經多久沒有見過他了?那一瞬間慧竹有了些慌亂,為了掩飾那慌亂惠竹慌張地進了病房,看到臉色蒼白的秧秧時,惠竹為自己剛才的那點慌亂感到了愧疚——秧秧正受著苦呢,身體的,更有心靈的。

秧秧在惠竹面前更是要強的,強裝了笑臉,要說句輕鬆的話,卻顫抖了下巴,流淚了。

惠竹摟了秧秧,惠竹身上那種整潔卻帶著一種獨特體味的氣息讓秧秧所有的堅持都垮掉了,秧秧孩子一樣地靠在惠竹懷裡哭了。惠竹想安慰她,卻也只剩了流淚。到最後,秧秧也沒有回答惠竹的「為什麼」。秧秧不說,那是丟臉的,秧秧掛著淚的臉上擠出一點調皮的笑容,說:「沒事的,嚇唬他的。」說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忘記帶上自己時常都帶著的那種撒嬌也優越的口氣。惠竹卻因為這樣的口氣又流淚了——表面蠻橫的秧秧其實那麼脆弱,還死要面子不肯服輸。

情緒安定下來後,惠竹來到走廊,那裡站著因為沉重而沉默著的喬晉。

惠竹作了一個深深的呼吸,走了過去。她是母親,她得保護自己的女兒,雖然她的力量是那樣的微弱。

她緩慢卻堅定地問喬晉:「發生了什麼嗎?」

喬晉嘆了口氣,很深的嘆息,然後說:「沒什麼。」

惠竹卻從喬晉閃爍的眼光中看出了什麼,惠竹沉默了,許久,才慢慢地說:「好好相處。秧秧看著沒心眼,其實很脆弱的……她很喜歡你,我知道。不要辜負了她。」

惠竹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些霸道,但還是說了。

喬晉嘆著氣,眼睛卻不敢看惠竹。喬晉看著腳下的一塊地板,想著秧秧的任性,想著秧秧的隨便——他實在是不想再接受她了,況且,他還想著笛子,也想著過去的點點滴滴——混亂的沒有頭緒的思維。四周是安靜的,喬晉知道惠竹在等著自己的回答,而他也沒有拒絕的勇氣和理由,他點了頭。

惠竹走了,秧秧堅決要她走——秧秧最怕讓惠竹為自己操心。

現在笛子輕輕地站在了昏睡中的秧秧的床前,動作極輕。她怕她會醒來,她不知道該怎樣來面對她,她愧疚得很。

秧秧的臉色有些慘白,秧秧的手腕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裡浸出來猩紅的血漬,觸目驚心的紅,那紅讓笛子腿也軟了,呼吸也急促了。

她到底醒了,微微地睜開眼睛,看到面前張皇流淚的笛子——多可惡!多虛偽啊!她想,她的疼痛感因此而膨脹起來,她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聲音:「滾出去!」

這句話讓所有的人震驚。

笛子蹲了下來,壓抑地哭泣,然後輕聲地喚:「秧秧!」

「滾出去!」秧秧看著窗外那青白的天空。

大雄扶住了笛子,大雄把笛子架了起來,他想現在笛子離開是最好的,他輕聲地安慰著笛子:「先出去,等金老師好些再來看吧。」

秧秧突然笑了笑,轉頭看著大雄說:「大雄,你也奇怪,戴綠帽子戴得挺開心的嘛。」

大雄是個「協調能力」很好的人,他知道事情的緣由,知道笛子希望的事態發展方向,也意識到這是最好的「澄清」機會:自然,不刻意。於是大雄抓住了這個機會,十分坦然地說:「金老師,我就不知道你說這話的意思了,我整天都和笛子在一起,寫生的時候更是從早到晚在一起,我就不知道金老師怎麼會說我戴綠帽子了呢?」說了,又覺得秧秧現在的情況不適合多說,就說:「金老師你休息,我們下次再來看你!」

走廊的椅子上,笛子虛脫一樣地靠在大雄肩上痛哭。

大雄捏了笛子的手,一點一點地捏,然後說:「沒事的,笛子,沒事的。」

「謝謝你,大雄。」笛子說。

大雄感慨地嘆息,使勁捏了笛子的手,說:「以後就好了,以後就好了!」

病房裡,喬晉在秧秧倔強的目光注視下走了過去,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無可奈何地看著她。

秧秧伸出滴著點滴的手,卻只在空氣中虛晃了一下,就放下了。喬晉輕握了她的指尖,說:「要什麼?」

秧秧搖頭,眼淚珍珠一樣的滑落,心裡依然糾結著痛,只是,大雄剛才那些話又讓她有些些的釋然。她用還虛弱的聲音問:「真的想離開我?」

他看著她的眼睛,感覺著自己的無力,他聽見自己艱難地說:「沒有,秧秧,我只是覺得有些累……好好休息,我們現在不說這個……」

秧秧卻把他的手抓緊了,死死地,她說:「真的不再愛我了?」

他有點點的停頓,之後緩緩地說:「沒有,秧秧……沒有那回事……藥水快沒了,我叫護士,好好的,趕緊好起來!」說了他對她露出輕柔的笑,那笑淺薄地安慰了她的疼痛和慌張,她看著他出去,很溫暖的背影。

她扭頭,看了窗外青白的天空,幽幽地嘆出一口氣。

而他,也在心中悠長地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並不是自由的了。

「金老師他們!」大雄示意笛子看,現在他看見有關笛子的一切,都是覺得親熱的。笛子一把拉了他的手,向前走去。

車裡,金二土爬在車窗上叫著:「笛子姐姐!」每次遠遠地看著,金二土都會這樣叫,像是和笛子十分親密的樣子,真的到了笛子面前,卻又忸怩得很了。

坐在後排的喬晉下意識地轉頭,在擺滿了小攤位的人行道上搜尋半天,看見笛子拉著大雄在人群中匆匆地走著。心裡,難免地覺得惘然。一扭頭,看見秧秧明悉一切的目光,那目光裡,分明有一些恨恨的神情。喬晉掩飾地把頭再一次扭了過去,心裡覺得有些彆扭,直覺得沉鬱得很。

秧秧手腕上的疤痕醒目地留在那裡,讓人更加生出疲憊的感覺。秧秧在醫院時喬晉不能不收斂起自己的衝動,安撫失控的秧秧。秧秧說她相信了大雄的話,卻明顯和笛子疏遠了,甚至再也沒有去那出租屋住過——她終究是敏感的。

「要不要把笛子也叫上?」抱著二土坐在前排的李麗問凡鵬。她一直想要做個開明的現代女人,對凡鵬前妻的女兒,不管跟著誰過,她都要表現出她待人的風度,因為這關係著她是否完美,和笛子的感受倒沒有什麼關係。她看到了笛子身邊的大雄,就問:「那就是大雄?小夥子也挺帥的嘛。」現在一家人都知道了大雄,因為秧秧在飯桌上宣佈過。

凡鵬沉吟了一下,說:「算了吧,再說票也送出去了,下次吧。」

他們今天要去市劇場,看一個二流芭蕾舞團來這裡的一場演出。這座城市文藝生活的匱乏,讓一切演出都顯得有必要參與。而這是秧秧割腕以後,第一次大家像一家人一樣在一起。凡鵬背叛了惠竹,而李麗是個奪愛的人,這讓秧秧重新恨了他們,但那種恨也是無力的,畢竟在一起生活了那麼長時間,裡面有多少可以讓人忘掉恨的情義,何況有二土這樣一個可愛的潤滑劑在中間摻和。

二土今天好好地打扮了一番,穿著一套方格的小西裝,結著一個紅色的領結,皮鞋也擦得亮亮的,頭髮用了喱水,故意像個大人樣地梳了個分頭,後面那一小綹兒長髮還是披在後面,整個兒一小大人的樣子,看著就想笑。大人們希望的就是這樣的效果,這樣給二土穿了,一路看著,都覺得好玩。

劇場的停車場裡停滿了車,大多是一個司機,帶了滿滿一車人。這個並不發達的城市還沒有那麼多的私家車,好點的車幾乎都是單位的車,而那些看著像農民企業家的大腹便便目光渾濁的中年人,大都是一些單位的領導,「領導」拖家帶口的,也來「附庸風雅」一把,並且個個從車裡出來時,臉上都帶著暴發戶那種雖然得意又要竭力剋制的神情。

在這一點上,李麗覺得十分自豪。他們家的車是私家車,比別的私家車高檔許多,並且,他們是「文化人」,和那群腦滿腸肥的「官場暴發戶」比起來,高雅了幾百倍。於是李麗就愈加得意起來,高昂著自己顯得年輕的臉,扭動自己還不臃腫的腰身,目不斜視,只把自己的聲音修飾得十分動聽地招呼著金二土:「二土,來,不要亂跑,跟著媽媽!」

二土卻在新的環境下興奮起來,加上旁邊不停地有人逗他:「喲!好可愛的小東西!」二土聽了,就愈加地得意起來,歡喜地到處亂跑。秧秧懶懶的,不想招呼二土,李麗只好放低了姿態,跟在二土身後一陣亂跑,然後抓了他哄著:「二土乖,好好的,回去媽媽給你買糖吃。」

「我不要糖!要機關槍!」

「好,只要你聽話,回去媽媽就給你買機關槍。」

劇場的燈光滅了,舞臺上打起了大燈,所有的嘈雜都安靜下來,有個嬌豔的女子款款地出來報幕。

秧秧側臉看旁邊坐著的喬晉,看到他燈光下輪廓分明的側影,她覺得可怕,因為她明白自己有多愛他,愛有多深,絕望就有多深。她伸出手,抓住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他回過頭來,看到她在暗影中多情又憂傷地看著他。

時間過得很慢,他坐在那裡,突然擔心自己將永遠地失去笛子,彷彿這劇場也變成了浩瀚的大海,他無助地漂在這海上,那樣急切地想要看到陸地,回到笛子那裡。因為有大雄的緣故,那種思念,就帶了許多的焦慮和不安,還有越來越深的忌妒。

中場休息。二土吵著要喝水,喝橙汁,給他帶的那一瓶已經喝完了。李麗對他的要求充耳不聞,只叫他上廁所,還好,第一場,他還是很乖的,沒有怎麼鬧。李麗和秧秧帶二土上洗手間,座位上就剩下了兩個男人,現在休息時間,說點什麼吧,在這樣的場合,似乎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並且中間隔了三個空位。不說吧,又顯得有些尷尬。

凡鵬就問喬晉,春節打算回家呢?還是留下?因為距離遠,劇場裡又嘈雜,凡鵬重複了幾次,喬晉才聽到凡鵬說的話。就想起大雄說的,今年春節她要去大雄家裡過年,心裡就冷了很多。喬晉訕訕地說:「還沒定呢。」

「回去也麻煩,跑那麼老遠,春節又擠,累得很,不過春節回去看看父母也是應該的。」

秧秧回來了,說:「笛子春節要和大雄回家!」那語氣裡的興奮,是要讓喬晉聽見的。

喬晉確實覺得刺耳,就沉默了不再說話,劇場裡又熄了燈。凡鵬卻覺得心裡很是惘然,對芭蕾舞他沒有興趣,心裡突然充滿了對笛子的心疼。

旁邊傳來二土奶聲奶氣的聲音,凡鵬就想起笛子小時候的事情,他突然發現他只有笛子小時候的印象,她是怎樣長大的,他一點都不知道。臺上的表演都恍惚起來,凡鵬一味地掉進了回憶的隧道里,心裡只覺得堵堵的難受。

演出結束時,二土已經睡著了,他每天九點鐘準時睡覺,生物鐘準得很。

從劇場出來,馬路對面的居民樓幾乎都搬空了,凡鵬注意到了那樣蕭條的空洞,突然想起,聽說這一片要拆了,因為劇場外面的廣場要擴大,馬路對面也要統一規劃,不知道笛子她們的房是否也會拆,如果要拆,怎麼安置?然後轉念一想,惠竹也是個大人,會處理好這一切的。這樣想了,心裡也就坦然了,那種覺得對笛子的愧疚,也就暫時平息了。

喬晉靜默地坐在那裡,心裡,卻已經是慌張的了,她好嗎?那個大雄還在她身邊嗎?他已經等不急,想要見到她了。

可是,他要等到明天上課,才能見到她。

汽車在凡鵬家樓下的停車位停了下來,一群人下了車,這時候,大家都覺得疲倦。

喬晉關了車門,看著站在車那邊的凡鵬和李麗說:「伯父!李麗!再見,早點休息!」

凡鵬也有些疲倦地揮了揮手,說:「好,早點回去休息吧,都累了。」

喬晉又對站在自己身邊的秧秧笑了笑,說:「再見!」

秧秧臉上帶著一點撒嬌的笑容,說:「我今天要去我的宿舍,我還有一個畫框需要再刷一遍。」

凡鵬像沒有聽見一樣的,拿了他的外套,把車門一鎖,就往樓上走去。李麗跟在後面,緊走幾步,然後不耐煩地說:「抱抱他,把我手都抱酸了!」

喬晉把目光收回來,正碰到秧秧有些嗔怪有些撒嬌的眼神。

秧秧挽著喬晉的手,慢慢地走著。學校林*****旁邊的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在路燈下面,光禿禿地枯站著,乏味得很。

喬晉看著自己和秧秧的影子在地上,一會兒長,一會兒短,也是乏味得很。

喬晉往秧秧宿舍的那條路走去,被秧秧拉住了,喬晉詫異地回頭,看到秧秧有些怨恨的神情,怨恨,但也無可奈何,卻急著想要證明自己對喬晉是否依舊有吸引力。

喬晉還是那樣一副詫異的表情問:「怎麼了?你不是要去刷畫框嗎?」

秧秧是氣急的,可是,卻隱忍著,覺得十分的憋氣,還是剋制了自己,放軟了聲音說:「騙他們的。」說著,露出一點笑容。

喬晉沉吟著點點頭,跟著轉身往自己的宿舍方向走去。

夜裡十點多了,那座老舊的教工樓還十分熱鬧,有不願意睡覺的小孩,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尖叫著在樓道里奔跑,後面追逐的年輕母親尷尬地意識到,自己的追逐,只是這個小孩的一種樂趣——她是在配合他玩兒呢。還有年輕的夫妻,晚上餓了,就在走廊裡的電爐上煮泡麵吃,喬晉對面的房間依舊是麻將的聲音,和牌時的喧譁聲。

喬晉照例先拿了水壺去樓下接水來燒,秧秧坐在沙發上,聽著他的腳步聲「咚咚咚」的,在樓梯上消失了。她慢慢地環顧四周,一切都顯得十分的冷清和凌亂,沙發上堆放著髒衣服,地板上散落著碟片,茶几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旁邊散落著菸灰,茶几下面,放著幾聽空了的啤酒瓶。在她的記憶裡,他的房間還沒有這樣凌亂過,這凌亂裡透著的失控讓她害怕。她站起來,向隔斷裡面走去,看到床頭的菸灰缸裡,也積滿了菸頭,他在煩惱什麼?

秧秧走了出去,走過昏暗的走廊,去了走廊的盡頭,那裡有個窗戶,可以看到樓下水龍頭那裡的情景——現在他不在她身邊時,她的感覺就是茫然無依,他沒有給她安全感。

她站在窗前,看到昏暗的路燈下,洗衣臺旁的水龍頭大開著,水壺裡的水已經溢了出來。他站在不遠的地方,對著前方的那小片灌木叢,舉在耳邊的手機訊號燈,閃爍著幽綠的光芒。她的心跳失去了節奏,然後向下沉去。可是,又忍不住給他找藉口,是誰碰巧在這個時候給他來了電話,只是個普通的朋友,或者是同事,甚至有可能是家裡人。是啊,家裡人應該來電話問他,春節是否回家過年吧?

電話似乎結束通話了,他還是那樣站在那裡,然後又撥了電話,聽著,只是聽著,或許對方沒有人接吧,他把手機放低了,最後放進了褲兜裡,從他的背影看來,他似乎有些不安。秧秧不想再想,也不想再看,轉身慢慢地走了回去。路上碰到隔壁的年輕老師,那個矮小精幹的年輕人小跑著說:「金秧秧,來了?」

秧秧驚醒樣地抬頭看到他,倉促地把笑容搬出來,說:「啊!來了!」

那人跑走了,樓道里又靜得厲害。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秧秧聽得出來,那是他的聲音,就趕緊走兩步,閃進了房間,坐在沙發上,擺好了從容的笑容,在他進門時,把那笑容展現出來。

在樓道的電爐上燒了水洗漱——生活太不方便了。

秧秧在裡面說:「喬晉,明年的集資建房,咱們集一套吧,這裡生活太不方便了,連洗澡都得去外面。」秧秧說這話時,帶著一點討好的味道,她的愛已經變得有些卑微,因為他是游移的、不確定的、把握不住的。他和她隔著遙遠的距離,她觸不到他。

她已經不自信,從他那裡,她得不到自信,於是就只能從現實的角度去提醒他:他們是最登對的,他們攜起手來,一切都會變得簡單,房子,事業,她的背景可以令她驕傲令他今後的生活輕鬆,現在,她只有這些了,而她已經卑微到只能用這些來吸引他。她恐懼地意識到這點,所以在說這話的時候,她有些發抖。

他吸著煙,含糊地「哦」了一聲,他始終神不守舍。

她從隔開的裡間出來,手裡端著盆,臉上帶著微笑——那微笑也是有點緊張的,她說:「我們應該一次到位,我聽爸說,明年要修的房子有一百三十平方米一套的,有八十幾平方米一套的,我們集一百三的吧,一步到位,免得以後又折騰,錢不夠的話,先向我爸借一點。」她站在那裡說了這一堆話,只覺得丟臉。

她不再說了,端了水出去,劈劈啪啪地跑下樓,一路上,淚水止不住從眼眶裡溢位來。倒了水,站在那裡,只想大哭一場,又怕回去給喬晉看見自己的眼睛紅腫了,覺得尷尬。狠狠地忍,狠狠地忍,然後磨蹭著上樓。

回去,卻看見喬晉開啟了電視,穩穩地坐在那裡,看見她回來了,就說:「你先睡吧,我借了一個碟,明天就要還的,我得把它看了。」說了,還抱歉地笑了笑。

其實,試著再接受秧秧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和結果,這樣,一切都解決了,只是他就是這樣魂不守舍,想笛子,想得厲害。在他的眼裡,她已經遙遠了,很可怕的那種遙遠,她的果決讓他幾乎絕望,也因為她的果決,在他心裡她更完美了,她就是他心目中完美的女人,一直以來希望的那種女人。

剛才去打水時,下了樓,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手機掏了出來,他想聽她的聲音,他需要她給他安慰,他要讓她知道,他愛她,他希望她等他,他現在忌妒得很。可是,她把電話結束通話了,甚至沒有聽完他說的話,他再打了過去,那邊卻始終不接電話了。他的心裡忐忑不安,她會等他嗎?她真的就讓自己躲避到大雄那裡去了?明天,明天是星期一,他就可以看見她了,一個十分漫長的夜晚,漫長得似乎把時間拉長到了永遠。

秧秧要陪喬晉看碟片,她說她也想看這部片子,《大地雄心》。

兩個人沉默地坐在那裡,看上去都看得很認真。其間,喬晉下樓去上洗手間,聽到腳步聲弱了,秧秧把他放在桌上的手機一把抓過來,看通話記錄,看到那樣熟悉的一個座機號碼,只覺得腦袋裡重重的一擊,以前喬晉也是常常打這個號碼的,那個時候他找的是她。秧秧覺得自己的身體開始發軟,呼吸侷促起來,她的擔心,一定是真的。

秧秧顫抖著把手機放下,深深地呼吸,勉強忍住淚,拉直了背,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電視裡定格的畫面,心裡冰涼絕望。

一早他就想要出門,十分的迫切。秧秧還沒有起床,只用胳膊把上半身撐起來,有些嬌媚地問他:「早晨吃什麼?」她微笑著,心裡惶惑不已,她知道,她越是這樣遷就他,她就越是丟掉了當初吸引他的那個自己,但是,她就是回不到以前那個自信也任性的秧秧了。

他去接飲水器裡的水,說:「隨便吧,都沒什麼胃口。」現在除了想趕快到教室去以外,他並不想做別的什麼事。他低頭看錶,還有二十幾分鍾才到上課時間,就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耐住了心情,慢慢地等。

看看時間,他說:「我先走了,我還有課呢。」

「好,去吃點東西再上課。」

「知道。」

他站起來,披上外套就出去了。她聽見他的腳步聲遠了,沒有了,突然乏力地跌倒在床上,壓抑著聲音痛哭起來——他離她太遙遠了。

木樓板上有了稀落的腳步聲,本來每個教室的學生就少,再加上要放假了,還是冬天,美院許多老師都不點名,並且自己在教室的時間也不多,所以按時上課的學生並不多。

有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下來,笛子看著腳下的那一塊地方,沒有表情地吃著手裡的麵包。

昨天他在電話裡急切地說:「笛子,等著我好嗎?不要和大雄在一起,不要氣我!我會處理好的,相信我……」笛子沒有聽完他的話,但那話卻迅猛地燃起笛子欣慰的快樂。電話鈴再響起時,笛子不敢接,她知道自己是沒有意志的,也知道事情必須到此為止。

就這樣吧。

門開了,一陣微風打著旋兒進來,把門口的灰塵也捲起來,又落下去。笛子還是抬頭看了一下,是他。

大雄對喬晉的態度已經緩和,在他看來,對喬晉的態度緩和,就是對笛子的完全信任,對喬晉的態度上,也反映了他的胸襟,這對他來說,是重要的。

大雄勉強地讓自己招呼喬晉:「喬老師!這麼早就來了?吃早飯了嗎?再吃點?」

喬晉把臉上的表情做柔和了,和他們打著招呼——他沒有想到笛子會這樣做,這樣親熱地在教室裡和大雄吃早飯。他寧願相信她是故意氣他的,因為昨天晚上的電話,她想躲他。

他看見她的臉紅了,她騙不了他。而他們也曾經這樣一起吃過早餐和午餐,那堅硬而冰冷的饅頭留在溫暖的記憶裡——她還用手為他擦去嘴邊的饅頭渣,臉上帶著恬靜愉悅的微笑。

他訕笑著在離他們有點遠,又不是很遠的地方坐了下來,並且用手擋了擋大雄遞過來的牛奶和麵包,只說自己已經吃過飯了。然後自己掏出煙來,點燃了,慢慢地吸。

「班上的同學現在都懶了啊。」喬晉找著話說。

「是啊,再幾天就放假了,心早就散了,班上有幾個同學請假先回家了。一個個都等不及了呢。」

「你呢,放假回家嗎?」喬晉漫不經心地問。

大雄很由衷地笑了,說:「今年不回家過年,在笛子家過。」

喬晉不說話了,深深地吸一口煙,然後說:「不能快放假了,考試考過了,就這麼鬆懈了。大雄,從今天開始打考勤,不能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啊。也太沒有組織紀律性了。」

大雄點頭說:「是啊,是啊,真的是有些不像話了。」

說話間,模特來了,兩個十分瘦削的老年男子,穿著厚厚的軍大衣。這星期畫著衣男子,這兩個很有「畫頭」的老人是喬晉上個星期就定好了的。

「大雄,跟我去教具室挑一些靜物。」喬晉站起來,又看了看錶,說:「教具室應該上班了。」

大雄把手裡最後的一塊麵包塞進嘴裡,有些忙慌慌地站起來,又回頭問:「笛子,你去嗎,去挑一些你喜歡畫的東西?」

大雄問的時候,喬晉並不說話,只低了頭往前走。

笛子搖搖頭。

腳步聲漸漸地遠了,笛子放下味同嚼蠟的麵包,深深地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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