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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夢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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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已說出口,無論如何是收不回來了,一種放鬆的感覺襲上心頭,這些天的擔驚受怕一瞬間都隨著這句話的出口而消失不見了,我暗自長出了口氣,如釋重負後腦子反倒清晰起來,我心裡迅速地盤算了一下,樣子上卻只是木然地跪在那裡。屋裡的氣氛卻已被我這句話攪得寂靜若死,我只是低著頭,腦中各種念頭電轉。

也不知過了多久,「為什麼?」康熙的聲音突然穿透了我的思緒,聲音不大,其中的意味卻尖利如烙紅的細針般直刺入我心底,我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識抬頭看了這以英明睿智著稱的明君一眼。與他的聲音相反,康熙皇帝的面色尚稱得上平和,手裡握著一串佛珠把玩,只是一雙黑眸深如海底,讓人無法探究其中的真意。像呀……真像,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胤祥的眸子,又彷彿看見了四爺。胤祥、四爺……也不知為什麼,一想起他們,我就會變得鎮定起來,也變得——勇敢起來,各種思緒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我微微笑了笑,淡淡說:「因為我恨。」康熙一怔,忍不住微皺了眉頭。

四周的阿哥們各自驚疑不定地打量著我,如三爺那些個不知情的,或是滿腹的懷疑,或是若有所思,而九爺眼中雖有些驚疑不定,卻仍是面色冷凝,並且暗自做了個眼色給有些毛躁的十爺,讓他穩住陣腳。八爺面沉如水,往日的溫文爾雅已全都消失不見了,嘴角緊抿成一條直線,只是牢牢地盯著我不放,而十四阿哥的臉色卻是蒼白若雪,眼睛裡有著不可置信,也有著些微的驚慌失措,雙拳握得死緊,額頭上一條青筋也爆了起來。眼波流轉間,眾人的表情都已落入我的眼底,一股不可抑制的笑意從我心裡湧了上來,一剎那間,他們的驚慌不定,還有對我會說些什麼那不確定的恐懼,給了我一種他們的前途生命盡在我掌握的感覺,雖然只有一剎那,雖然我為此付出的代價是……

看著耐心等我答案的康熙,我輕聲答道:「皇上知道,自我和胤祥成婚以來,一直一無所出,太子爺一直在勸胤祥納妾,而胤祥也動心了。」我頓了頓,這話半真半假,太子爺確曾幾次勸過胤祥納妾,卻被胤祥巧妙委婉地拒絕了。想到這兒我心裡一暖,嘴裡卻接著說:「我是個高傲的女人,新婚不過數年,丈夫就要納妾,我不能容忍這樣的侮辱發生,所以我恨,恨無中生有的太子,也恨心志不堅、朝三暮四的胤祥,所以我魘咒了太子,又模仿了胤祥的字跡,讓他百口莫辯。」這些話聽起來彷彿是二流言情電視劇中的臺詞,再配上我三流的演技……說完之後我心裡忍不住地苦笑。

屋裡靜了一會兒,康熙皇帝沉聲說:「那為什麼現在又說了出來?」我想了想:「沒什麼,我後悔了而已,從沒想過事情會鬧得這麼大。」說到這兒,我淡淡彎了彎嘴角兒:「皇上也知道的,女人都是頭髮長見識短,想不了太遠的。」康熙也為我這番揶揄的話怔了怔,恐怕他長這麼大,還沒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吧,只是我命都要不保了,還管得了他是誰。要不是他生了這群如狼似虎的兒子,我又怎會被逼得落到這般自尋死路的地步。但驚訝的神色只是從他眼中一滑而過:「來呀,筆墨伺候。」他慢聲說,轉眼間宣紙徽墨就已擺放在了我的面前,我什麼也沒說,提起筆毫不猶豫地寫下了方才從十爺口中聽到的內容。寫完之後我拿起來輕輕吹了吹墨跡,不理一旁愣著的李德全,仔細看了看,還好,這幾年下來胤祥的字我學了有八分像,反正只是要找一個替罪羊,像與不像也沒太大的差別吧,心裡冷笑,轉手把紙張遞給了李德全。

李德全恭敬地捧了上去,康熙皇帝接了過去,在燈影兒下細瞧,阿哥們看看康熙再看看我,面色緊張,可誰也不知道那上面寫了些什麼。「果然不錯……」康熙看了一會兒,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幾個字。八爺他們的臉色我真想給他們拍下來,恐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他們如同白日見鬼般的表情了……

「你們都出去,在庭下候著,若有妄動妄言者,殺無赦。」康熙皇帝突然發話,眾人面面相覷,雖是為了不同的理由而感到憂心惶惑,卻沒人敢違背皇帝的旨意,都魚貫而出,依次退了下去。

屋子裡真的靜默得一聲不聞起來,我低著頭跪在那裡,眼前的一切恍如在夢中,卻忍不住地想,與康熙皇帝單獨面談,雖然話題糟糕至極,可若是有這個機會,不知會有多少史學家蜂擁前來呢,哪怕明知道是送死……胡思亂想之間,屋裡的金自鳴鐘突然「噹噹」敲了十下,我心底一抖,一雙做工精良的鹿皮皂靴停在了我的面前,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當頭罩下,我情不自禁地縮緊了肩膀,捏緊了拳頭,等著那雷霆一擊。

「為什麼?」皇帝的聲音淡淡地從我頭頂飄了下來,與方才一模一樣的問題。我一頓,閉了閉眼,是呀,我剛才那番話,康熙恐怕連半個字都不相信吧,唯一齣乎他意料的,就是我居然把魘鎮的內容一字不錯地寫了出來。

「因為我不想讓胤祥死。」我仰起頭看了康熙皇帝一眼,他揹著手,正目光炯炯地直視著我,聽我這麼說他皺起了眉頭,緊了緊嘴角,卻沒開口。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皇上也許想說,您並無殺胤祥之意,因為您知道這不是他做的。」康熙聞言一愣,眯了眼,彷彿想把我看透似的盯著我不放……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著,手也不可抑制地哆嗦著,卻依然挺直了背脊與他對視,心裡卻想著原來恐懼也可以給人以勇氣。「可是這樣的大事兒,皇上又不可能不處理,就算不殺他,最少也會是圈禁吧。可這樣對胤祥來說,跟讓他死又有什麼分別呢。」我啞聲說道,「方才皇上宣了宗人府進來,就是想這樣做吧。」

康熙定定地看著我,一字不發。我忍不住嚥了口乾沫,只覺得喉嚨如火燒般,強忍著不適,我又說:「皇上也知道這件事兒再追查下去,您失去的就不止是胤祥一個兒子了,可您這樣的決定對胤祥太不公平,他已經沒了額娘,不能再被自己的父親拋棄了……」康熙聞言臉色一僵,嘴角兒硬了一下,就別轉了目光看向承塵。一氣兒說完了那些話,我有些氣喘,頓了頓,「所以,我認了最好,不是嗎?」說完這句話,我筋疲力盡地癱坐在地上,該說的我都說了,康熙願意怎樣就隨他吧。我忍不住抬起手隔著衣物握住了胤祥送我的那個扳指,我盡力了,真的盡力了,你知道嗎,胤祥……

良久,「你為什麼這麼做。」康熙緩緩地問了出來,聲音裡有了兩分柔和,我卻是一怔。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不想讓胤祥去受苦,如果我對他只是書中的瞭解,那對他的遭遇充其量只是幾分憐憫和一些慨嘆罷了。可現在,他的呼吸,他的眼神,他的骨血已經融入了我的生命,我感同身受地看著他痛了一次又一次,又怎能眼睜睜地讓他再次跌入永遠無法自拔的苦痛裡。更何況心裡一直隱隱覺得,自己本就不該存在,我已經改變了胤祥生命中的太多,好的或不好的,那如果用我的消失,換來他的平安,應該還算得上是一件很划算的買賣吧……想到這兒,忍不住苦笑了出來。

一轉眼間突然發現康熙皇帝正在默默地看著我,我強笑了笑,低聲說:「胤祥做了能為我做的一切,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康熙一怔,用手指揉了揉額頭,輕嘆了一口氣:「那你有沒有想過,胤祥知道了這件事後又要如何自處呢。」心臟一陣痙攣,一股溼意迅即湧上了眼眶,我用力閉上了眼睛,過了會兒我抬頭看向康熙:「我的選擇和您一樣。」我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兩—害—相—較—取—其—輕。」

康熙大大地一怔,一抹無奈的蒼白和被人踩到痛處的狼狽從他眼中閃了過去,一瞬間我才感覺到,康熙再英明睿智,他畢竟還是個凡人,是個父親,卻有著太多普通人不用去經受的痛苦選擇。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過了一會兒,恢復正常的康熙淡然地說。我本想搖頭,要是留不住小命,那還有什麼可要求的,可轉念間突然想到一件事,就俯下身去:「是,請皇上不要罪及我的家人,我與他們感情向來淡薄,他們並沒得過我什麼好處,這種壞事兒就不要再扣到他們頭上去了。」說完我重重地磕下一個頭去。別人不說,那個額娘畢竟是真心對我的,雖然她愛的是自己的女兒,而並不是我這個鵲巢鳩佔的冒牌貨,我伏在地上,屋子裡一片靜默……

「來人呀。」康熙突然厲聲呼喝了一聲,李德全應聲而入,「傳侍衛們進來。」

「喳。」李德全忙答應著退了出去,半眼都不敢看我。一陣腳步聲響,德泰憨重的聲音響了起來:「奴才給皇上請安。」康熙來回走了兩步,再看了我一眼,突然轉身回到正中的座位上,低緩卻清晰地說,「將雅拉爾塔氏關入禁室,嚴加看管,回京再審,其間不許任何人接近,聽明白了嗎?!」德泰一怔,卻又被康熙陰沉的語氣嚇倒,忙又打了個千兒:「喳,奴才遵旨」。

德泰一個跨步走到我跟前,卻不好意思生扯我起來,不禁有些手足無措,我微微搖了搖頭,自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謝皇上恩典!」心裡卻忍不住苦笑,謝要殺自己的人,還真是……康熙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衝我揮了揮手。

我轉身隨著德泰向外走去,身前身後都是大內侍衛,門外的眾阿哥和大臣們自然都聽到了剛才康熙皇帝的旨意,八爺愣愣地看著我走了出來,而有些失措的十爺站在他身後,九爺站在陰影兒裡,十四卻是一臉的痛苦,牙齒緊咬著已然失了血色的下唇。見我出來,他跨前一步彷彿想說些什麼,卻被身後的九阿哥一把拽住,我心裡嘆了口氣,不再去看他,只是下意識地隨著侍衛們走著,走在我前面的德泰突然停下了腳步,我恍恍惚惚地差點撞上他。

看他愣愣地停在那裡看著前面,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好痛……我忍不住用手抓緊了胸口,燈火隱約中,四爺如木雕石塑般站在庭院門口,充滿了痛苦和壓抑的眸子正瞬也不瞬地盯著我……

天亮,天黑,這是我對外界唯一的感受了,時間在沉默寂靜裡似乎也有些停頓,讓我有些不知寒暑的感覺。然後從承德被拘禁的閣樓裡,又被移到了眼下坐著的這輛馬車上,唯一的不同就是多了些搖搖晃晃而已。來照顧我的老太監從未開口說過半句話,只是默默地端來飯菜,而後撤走我吃完的空盤兒,甚至是我方便完的馬桶,他也是及時清理。一開始我真是萬分地不好意思,也曾喃喃低語過幾句謝謝,卻從未得到他一點兒回應,直到有一天,我無意間發現他竟是個舌頭被割去的啞巴。

那天我似乎連白天也感受不到了,心就那麼突突地跳著,怎麼用手按著也不行,直到那啞巴太監又進來幫我收拾起居用品,死死地看著他木然的臉,有些混濁的眼,他恍如未覺,收拾完就扎手紮腳地出去了,我的心不再跳了,一股讓人窒息的恐懼卻鎖緊了我的喉嚨。

「咣噹,咣噹」,馬車不急不徐在官道上走著,四周的車窗已被桑皮紙糊嚴實了,我每日衣食住行就在這幾尺見方的馬車裡,對時間的判斷,就只有那老太監撩開簾子的瞬間。我根本看不到外面,眼睛卻下意識地盯著車窗看,腦海中想象著外面是什麼樣的景色,其他人又在做著什麼。

我已經整整十天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了,前五天我還能自說自話,給自己打氣,儘量不讓自己想太多。而自從見了那老太監齊根斷掉的舌根兒,我再也不想說話,每日里只是靜靜地坐在角落裡,讓我吃就吃,讓我睡就睡。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死亡,我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卻依然無法自拔地讓自己向著黑暗的谷底慢慢滑去。

自打那日之後,康熙沒有再召見過我,可飲食起居並不差,與我往日的區別也只是不見天日而已。想到這兒,我情不自禁地摸著胸前垂著的扳指,這是我僅有的安慰了,每當想起馬車停止讓我下車的時候也許就是我生命的終點,我都害怕得想要發瘋,而這枚扳指就是唯一可以證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證據了。還有……就是四爺那痛徹心肺的目光,那天看著四爺的眼睛,不知怎的,我的眼淚就那麼一滴滴地掉了出來,心裡突然湧起的委屈讓我想放聲大哭,可臉上的肌肉卻自作主張地做了個大大的笑容出來。看見我的笑容,四爺一怔,嘴唇兒微微哆嗦著,卻吐不出隻言片語,眼看著他狠狠地咬住了下唇,一絲血珠兒漸漸滲了出來。

那絲血珠和這個扳指兒伴著我度過了這難熬的死亡路程。有時候也會想,那些死刑犯是否也會像我倒數著結束之日的到來。就這麼每日里計算著,吃著,睡著……也許過了今天我就不用再害怕了,今天已經是第十六天了,按照路程的計算,應該到京城了。

馬車的行進變得彎彎繞繞起來,突然停頓了下來,一陣隱隱的人聲響起,我原本歪靠在板壁上,正想坐起身來,門口的簾子突然刷地一下拉開了,光亮猛地射了進來,我忍不住抬起手遮蓋在眼前,閉上的眼中一片金星兒亂跳。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好像有人在翻看檢查著什麼,我勉強撐開了眼看去,一個身影兒正退了出去,又掩好了簾子,衣角兒一閃,一瞬間,我已經看清了這些天來我見到的第二個人,因為太熟悉了,那是禁宮侍衛的服色。

終於到了,如果眼前有個鏡子,我能看見自己臉上的神色,那一定是萬分的古怪吧,因為我自己現在都不知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馬車繼續前行,又走了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的一段路,馬車終於停下了,那個老太監掀起了車簾子,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我下車。一瞬間,我有著想留在車上不動的想法,似乎這樣就能暫時避開眼前可怕的命運,但轉瞬又為自己的幼稚想法搖了搖頭,咬牙往外挪去。這些天不是躺就是坐,兩條腿彷彿已經木了,撐著那老太監的手下車,只覺得他的手乾枯冰涼,一陣寒意順著他的手指直直地爬上我的心臟,我情不自禁地鬆了手,腳接觸地面的一剎那,麻木痠痛的感覺如針刺般湧了上來,我忍不住晃了晃,卻寧願摔倒也不想再去碰觸那個老太監一分一毫。

那老太監也不主動扶我,只是等著我站得穩了,才引著我向前走去。我回頭看看,馬車的另一邊站著十幾個侍衛和太監,卻是人人背向於我,不敢回頭。我苦笑著咧了咧嘴,就一步一挪地跟著在前面等我的老太監向前走去,看看四周宮牆高高,一片陰暗,眼前卻是一條狹長的甬道,黑得看不到頭兒,昏黑中讓我無法辨認這究竟是哪裡,心裡卻莫名地跳了一下。唯一的光亮來自身前老太監手裡的燈火,搖搖曳曳,分外的悽清,腳步聲在黑暗的虛空中迴響著,我的心跳,跳得越發得快了起來,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股越來越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難道……

身前的老太監突然停住了腳步,我探頭看去,一扇有些斑駁的木門正在燈火閃爍中若隱若現,「篤篤」老太監輕輕敲了敲門,幾乎是立即的,木門「吱呀」一聲,緩緩地開啟,一股深沉的氣息飄了出來。老太監示意我進去,我下意識地抓緊了領口兒,兩條腿彷彿踩著棉花似地慢步走了進去,院子裡站了幾個人,我卻無心細看,只是緩慢卻堅定地走到屋子門口,暗自做了個深呼吸,鼓起勇氣向門楣看去……

「原來是叫蘊秀呀。」我喃喃模糊自語,「呵呵……」一股不可抑制的笑意浮了上來,「哈哈,哈哈……」我放聲大笑。與我相處了十六天而面不改色的老太監終於抬起了眼,有些驚慌地看著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一時間,院子裡只有我略帶瘋狂的笑聲迴響著,院子裡的其他人卻是忍不住都倒退了半步。

「咳咳……」笑得太厲害了,我忍不住咳嗽了起來,捂住嘴,讓自己慢慢地平靜下來,氣管兒漸漸通順了起來,終是忍不住又抬頭看了一眼門上,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一抹許久不見的平靜溢滿了我的胸腔,此處雖然漆黑陰森如牢籠,卻讓我感受到了家的距離。我用手搓了搓臉,轉眼看向一旁默然不語的眾人,淡淡地問:「現在要我做什麼?」許久不講話,舌頭有些發硬,聲音聽起來也分外模糊。陰影兒裡閃出個太監,烏漆抹黑的也看不出個形象,只是聲音還算清楚:「您先休息吧。」說完就從腰上掏出了一串兒鑰匙,並快步走到屋門口嘩啦一聲開啟門鎖,閃身進去,不一會兒,屋裡亮了起來,那太監出現在門口,並躬身請我進去。

我也不想多問,就抬腳邁了進去,屋裡倒也還整齊,床褥也是新的,只是隱隱有些黴味兒傳來,不過卻比二十一世紀時的破敗好得太多了,我忍不住苦笑。身後早有兩個小太監,一個沏了壺熱茶來,一個手裡卻端了幾碟子點心,香甜的味道隨風飄了過來。我轉頭看到床前有個書案,就情不自禁地踱了過去,一令宋紙,一方端硯,兩錠徽墨,還有粗細不一幾隻狼毫就那麼整齊地放在案上。我一怔,順手拿起一隻小狼毫在手中端詳,那幾支筆還有硯臺竟是我日常用的,一絲諷刺湧上心頭,轉眼看看一旁恭敬伺候著的領頭太監:「周到呀。」我的譏刺如同灰塵般飄落在那太監肩頭,他以一種拂都不想去拂的態度恭聲回說:「福晉請早些安歇吧,若是有什麼吩咐,請吩咐奴才就是了,奴才賤名王福兒。」說完他看了我一眼。我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只是揮了揮手,他打了個千兒,領著兩個小太監出去了。

我在那兒愣了一會兒,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只是緩緩地坐在了凳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股普洱的味道隨著熱氣緩緩圍繞住了我,我閉著眼,也不想喝,只是單純地感受著手中許久不見的溫暖。

方才竟想去問那太監關於胤祥的訊息,也許是這幾天被關得太久了,腦子都遲鈍了起來,竟想去做一些往日里決不會做的蠢事兒。忍不住向四周看看,窗、牆、梁、柱……我曾跟小春說過,命運只是人們對事情無法解釋的藉口,而根本不會去管那其中的苦痛和悲傷,如果被人說,這就是你的命,那一定是糟得不能再糟的結果。想想當時說這番話的我,一定是語重心長,先知先覺的樣子吧。可看看現在的自己,那時的話簡直就是一個笑話,被命運這隻手撥弄過來又撥弄過去而不自知的卻是自己,可惜小春兒看不到了……想到小春兒我心裡一堵,甩甩頭不再去想,數日前十爺那句「淫亂宮廷」已經說明了太多問題了,我曾盡力去點醒她,可結果依然如此,甚至累及胤祥生命。如果這時小春兒再跟我說一句「這就是我的命」,恐怕我也只有點頭的份兒了。想到胤祥心中卻是一痛,不知他現在在做什麼,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康熙應該是依然囚禁著他吧。若是這時讓他知道我的所作所為和處境……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不敢再想下去。

可能是拘禁得太久,我有些晨昏顛倒,現在一點兒睡意也沒有,仔細想了想,就拿了錠墨,在硯臺裡緩緩地磨著。用狼毫沾滿了墨汁,懸腕於紙,遲遲不能下筆,只覺得心中有著千言萬語,卻字字無法吐露。

「啪」一滴墨汁濃濃地跌在了雪白的宋紙上,濺起點點墨痕,看著斑斑點點的紙張,一股不祥的感覺襲上心頭,我刷地一聲把紙團成一團兒,狠狠地扔了出去,紙團兒輕飄飄地滾落到了角落裡。

定了定心,我決定把我知道的所有好玩的相聲、笑話兒都默寫出來,胤祥最喜歡聽這些,每次聽了都是前仰後合的,那時他的笑容裡沒有一絲陰暗,那是我最喜歡的純粹笑容。想到這兒,我飛快地下筆,彷彿有人在追趕似的,一張又一張地寫著……寫著寫著,心思澎湃,想說的話竟如潮水般傾瀉了出來。我喃喃自語,彷彿胤祥就在紙上與我面面相對,寫到高興處我忍不住笑出聲兒來,寫到艱澀處眼淚也情不自禁地落在紙上,我不管不顧,只是寫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燭火漸漸飄搖暗淡……

「嘩啦……」彷彿是紙張抖動的聲音隱隱傳來,我一頓,剛要動,卻覺得胳膊一陣痠麻,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聲兒,臉上也僵得很,緩緩地抬起頭來,許久不見的日光直射入我的眼底,我忙閉了眼,卻很享受陽光拂面的感覺,原來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閉著眼伸了個懶腰,好久沒睡得這麼熟了,可能是之前因為前途慘淡而心神俱疲,也可能因為發現自己有可能逃過一劫、回到現代而鬆了口氣,反正一夜無夢。身子有些疼,昨晚的睡姿並不好,睜開眼,站起身正想活動活動筋骨兒,卻發現一個人正站在一旁,手裡拿著我昨夜寫的東西……

我怔了怔,心裡還有些糊塗,就這麼與那人對視了一會兒,突然間反應了過來,我一個箭步,劈手奪了那張紙回來,厲聲說:「你來幹嗎?!……」

十四阿哥怔怔地站在窗前,手裡還拿著我的一隻玉杆兒狼毫,就在那兒無意識地捏轉著。對於我的毫不掩飾的敵意,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或嬉笑,或譏諷,臉色似乎變得模糊起來,五官明明就刻劃在臉上清晰可見,卻偏偏給人一種如罩雲霧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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