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菊花香》小說信息

13. 生命的抉擇(第1頁,共2頁)

字體:

1998年8月29日

美姝像一隻貓一樣縮在沙發裡。

外面突然大雨滂沱,是夏季的雷陣雨,一會兒就停了。美姝把下巴頂在膝蓋上,瞪著眼睛,一動不動。

上週做了胃的內窺鏡檢查,兩天前,活細胞組織檢查的結果也出來了,確信無疑是胃癌了,而且是已經發展了很長時間的胃癌晚期。承宇還什麼都不知道,既不知道美姝懷孕的訊息,也不知道美姝已經胃癌晚期了,他只知道美姝最近身體狀況不太好,打算好好休息幾天。因為美姝嚴嚴實實地封住了靜嵐的嘴。

美姝對靜嵐的所作所為真是又氣又惱,如果不是靜嵐非要拖著她去放射科做檢查,自己就會有一個月,至少幾天的時間,可以充分享受懷孕的喜悅,可以跟丈夫一起狂歡,承宇肯定會抱著自己在屋裡打轉,或者當馬,讓美姝坐在他的背上,馱著她走遍屋裡的每個角落,肯定會在自己的臉上和手腳上印幾百個吻,像灑在臉上的春光,像飄飄灑灑落下的初雪,像櫻花隨風飄落在臉上一樣。

能夠享受那種全身心的喜悅,享受上天的禮物,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可是……

美姝還是像在做噩夢一樣,自己懷孕的喜悅持續了還不到一天,靜嵐證實自己懷孕了之後只是順便做做的胃透視檢查……真是太殘忍和無情了,確認新生命之後馬上就收到了即將死亡的通告!

這樣看來,對美姝來說,從天國到地獄只花了十分鐘,就是喝一杯速溶咖啡的時間,抽一支菸的時間,情況和感情就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好像有誰扔了兩次硬幣,一面是天國的喜悅,另一面是地獄的請柬,而美姝的命運就被人跟扔了兩次的硬幣聯絡到了一起,於是出現了那麼巧合的結果。到底是誰,想要同時欣賞一幕悲劇和一幕喜劇呢?該死的,到底是誰操縱的?神靈離得太遠了,在兩個現場只有美姝和靜嵐。

該死的!我明明說不要做的。

癌症這個怪物襲來的時候,即使已經被偷襲了,也還是暫時不知道的好。把懷上孩子的喜悅擊得粉碎,這對美姝來說如同天塌下來一樣。她從來沒有這麼討厭過靜嵐。

最親密的朋友把一切都毀了!我跟承宇結婚的時候她就掩飾不住地嫉妒,現在我懷孕了,這麼幸福的樣子她怎麼都看不下去,是不是?

對這件事美姝從一開始就對靜嵐滿腔怒火。靜嵐打過好幾次電話來,但美姝根本不想見她,連她的聲音也不想聽。靜嵐很固執地威脅她說,如果不到醫院做檢查就馬上給承宇打電話,美姝這才做了組織檢查。結果不出所料,情況很不好,因為癌症,尤其是胃癌,有些微症狀出現的時候,一般來說已經發展得程度很深了。

癌症專家看了資料以後,把目光投向坐在靜嵐旁邊的美姝,從他的眼神里看不出多少信心來。

「嗯,您還是趕快住院吧!」

「……那,孩子怎麼辦?」

「您是說胎兒吧……」

醫生表情困惑地瞟了靜嵐一眼,然後用手的側面敲起後頸來,給人一種沒有誠意和沒有禮貌的印象。

「我認為,現在夫人您顧不上胎兒了,因為我們懷疑癌細胞已經轉移到其他器官了。」

「啊……您是說要放棄胎兒嗎?」

「還是病人優先吧,誰都是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吧。您恢復健康以後還可以重新懷孕的。當然如果病人的懷孕期已經過了一半或就快分娩了的話,也可以只採用最小劑量的治療,等孩子出生以後再進行徹底治療。」

美姝盡力使自己保持冷靜。

「請您說得明確點兒,以後要接受的具體治療有哪些?是不是能懷著孩子接受治療?」

聽了這話,醫生皺起了眉頭,他有點兒煩了。

「前輩!請給她解釋一下,我這個朋友現在思緒很混亂。」

靜嵐表情複雜地提出請求,這時醫生才無可奈何地用筆在便箋紙上畫出胃的樣子,開始說明:

「現在夫人您所處的階段,當務之急和關鍵是實施外科療法。這裡這樣……這裡,這裡,還有這個部位……首先要把胃切除掉,還要把附屬於癌症病灶器官的淋巴腺也切除……這裡……這裡不要胃,直接連起來。」醫生輕輕蓋上筆帽。

「你最好放棄孩子,切除胃的手術刺激很大,而且還必須根據需要使用抗癌劑,還要用放射線治療,自然流產……是不可避免的。」

「……」

「還是先住院吧。越快越好。」

醫生似乎有什麼約會,不停地看手錶。對美姝來說,醫生的態度太刺眼了,最多也就是約了人一起喝咖啡,談一些無聊的話題,諸如哪個高爾夫球場的球童棒極了,哪個酒家的老闆娘迷死人之類的,現在居然就用這種態度對付站在懸崖邊上的自己。

「先生,請你解釋得再詳細點兒、再明確點兒。你是說,把胃全部切除了也能活下去,是嗎?剛才您不也說有可能轉移到別的臟器上去嗎?」

「美……美姝呀!那是以後的事,我們又何必提前考慮最糟糕的情況呢?」

「我的想法跟許大夫一樣。就夫人您的情況來看,必須首先切開腹部,瞭解裡面的情況之後才能下一個正確的結論。嗯,切開腹部之後,首先要把肉眼能夠看到的原發病灶和轉移病灶完全切除,不留一點兒殘餘。但如果在所有的臟器上都發現了轉移痕跡的話,就只能原樣縫合了。這種情況也時常發生:原以為有必要動手術,結果切開以後才發現根本沒有必要。」

聽了這些話,美姝撲哧笑出聲來。這個人恐怕是把病人的肚子當成了有拉鏈的筆袋了,開啟一次看看,行的話就切除,不行的話就原樣封起來。

「您是說癌也有可能看不到嗎?」

「……是,可能存在肉眼看不見的,這種情況就會引起復發。」

「要是復發了呢?」

「那就得重新剖開肚子切除,這就是二次手術。如果復發第三次的話,那就必須集中使用抗癌劑了。」

「抗癌劑?」

醫生的表情好像在說:連這個問題都要給你解釋嗎?

「簡單地說,您就把抗癌劑想像成毒氣就行了,也就是讓身體裡充滿毒氣。這樣就能殺死可惡的癌細胞的增殖,當然同時也會造成正常細胞的損失。」

「您這麼說,讓我覺得是在我的身體裡打一場化學戰爭,是這樣的嗎?」

「嗯?」

「這麼說,先生您的大概意思就是:雖然結果並不能確定,但這是惟一的方法,所以就試一試,像拉開拉鏈一樣切開肚子,把要拿出來的東西拿出來,再重新封上,要是復發的話,就重新開啟,或者在身體裡放滿毒氣,打一場化學戰爭。對不對?」

「嗯……嗯!」

美姝猛地站起來。

「美……美姝!你怎麼了?」

「結果不就是說您什麼都不能保證嗎?對不對?請坦白地回答我的問題!是不是?」

「……是這樣的……」

「不……不!前輩!」

「那麼您就不應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讓我住院吧,至少應該讓我覺得您有治癒我的信心吧。說什麼或許不能治癒,但先住院吧,開啟你的肚子看看再說吧,要是復發了也沒辦法,一句話,就看你的運氣了。您,作為一位醫生,您覺得可以用這種語氣說話嗎?」

靜嵐慌了。

「前輩,對不起!請您理解一下這孩子的心情。美姝呀,別鬧了!何必這麼無禮呢。」

「何必!為什麼不應該?治療癌症病人的醫生至少應該讓病人產生信任感吧,因為病人心裡本來就很不安,又悽慘又恐懼。可是這個人,好像自己是無償施捨似的,反正自己死不了,似乎能殺我也能救我似的,眼睛瞪在頭頂上,一副滑頭滑腦的表情。」

「我要出去了。」

那個醫生又吃驚又惱怒,臉都紅了,他對靜嵐吐出這麼一句話,就匆忙站起來,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覽表大步向門口走去。美姝對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道:

「要是這樣的話,誰不能當醫生呀!我也能,我也能!」

「那您就隨便吧!」

醫生扔下一句話,怒氣衝衝地開啟門出去了。靜嵐抓住氣得直喘氣的美姝的胳膊,讓她坐下。

「你何必這麼做呢?這樣由著自己性子可不行,那個前輩可是有名的癌症專家,是這方面的權威。」

「權威真了不起,隨便說說這些話,就算是給人看病了,那我也能做得到。一點兒都不給病人信心,對病人也沒有責任心,年齡最多也就四十五六歲,專家又怎麼著?簡直不是人嘛!不是人!骯髒的傢伙!」

美姝心裡充滿了憤怒和受辱感,渾身發抖,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她合了一下眼睛,又重新睜開,短短的時間內,心裡已經起了幾次感情的暴風雨,很難打起精神來。她沒有去想為什麼會這樣,也沒有想過這種殘酷的命運為什麼會輪到自己頭上。

美姝沒有照顧自己的身體,這是事實。要是不想得胃癌的話,就得接受無比痛苦的內窺鏡檢查,三十多歲的時候兩年檢查一次,四十多歲的時候一年檢查一次,這樣才不會像美姝那樣。雖然不能阻止胃癌的發病,但可以及早發現,百分之八九十可以治癒。

美姝認識幾個人,他們一發現症狀馬上住院治療:一個是大學前輩的父親,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劇作家,還有母親高中時的好朋友景玉阿姨。三個人都是在醫院的病床上去世的,皮包著骨頭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一刻都不能去外面透透氣,像試驗動物一樣經歷了各種各樣的痛苦之後去世的。

景玉阿姨手術之後情況有所好轉,本以為能活下去了呢,但過了不久就又復發了,在昏迷狀態中像植物人一樣拖了三個月之後,家人們一致同意取掉她的人工呼吸器。不知景玉阿姨承受了多麼大的痛苦,聽說她總是向著家人用眼神看看天,又點點頭。換個角度想一想,景玉阿姨在自然狀態中或許還能多活幾年呢。這可倒好,好幾次剖開肚子,實行組織檢查,把病人折騰得完全不成樣子,白白花了很多錢,讓病人受了地獄一樣的痛苦之後才去世了。這些都是美姝的母親聽景玉阿姨的家人說的,她曾經告訴過美姝。

有了各種各樣的經驗之後,美姝對癌症醫院和癌症專家非常不信任。不是現代醫學的水平問題,而是醫生和醫院對待病人的態度,讓人覺得他們根本沒有誠意,這給病人和病人的家屬造成了極壞的影響,在他們的心中留下傷痕。

靜嵐輕輕拍著美姝的背,安慰她,美姝慢慢平靜下來,用手絹擦去眼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在十幾歲二十幾歲的時候,美姝把死亡看得很輕。她覺得,反正活著就是一個走向死亡的過程,即使這個時間提前了,又有什麼大問題呢。她還曾經說過,即使在電影拍攝現場倒地身亡也沒有什麼遺憾,反而是一種幸福。在重新遇到承宇、跟他結婚之前,支撐著美姝在現實生活中掙扎的就是這樣一種精神力量。

但一旦死亡通告降臨到自己頭上,憤怒和悲傷、動搖和複雜的心情、不安和恐懼一齊湧上心頭,繼而,隨著時間的流逝,美姝慢慢獲得了鎮靜下來的力量。

首先必須儘快做一個決定。美姝可以選擇的只有兩條路中的一條:是住進醫院開始治病還是拒絕病床有尊嚴地活到最後一刻。在做出選擇的過程中,最讓美姝不能理清頭緒的是胎兒和丈夫承宇。

這段時間,美姝曾去過好幾個地方諮詢:癌症已經到了這個程度的話,醫療的力量實際上能起到多大的作用?真的只能放棄胎兒嗎?如果開始治病,治癒的可能性有多大?接受治療的話,還能活多久?延長生命有多大可能性?拒絕醫療行為全靠自己支撐的話,能支撐多久?會有多少痛苦?那樣……是不是能生下孩子來?孩子會健康嗎?

困惑的……驚訝的……對美姝急切的疑問,對站在選擇的岔路口的美姝,沒有人能給出一個確切的回答,沒有人給她信任感。這麼多的醫院,製作了這麼多的尖端醫療器械,關於癌症的無數理論和學說不停地公之於世,可是,對於癌症患者來說,它們還是那麼無能為力,這就是現代醫學。所有的回答清一色是推測或諸如「那個問題誰也不知道」之類的回答,還有幾個專家用語氣暗示過,就美姝現在的情況來說,現代醫學已很難取得好的結果。

確切地說,那些醫生本人對癌症也不甚瞭然,卻眾口一詞地說:「總不能就這麼死掉吧?只要您決定跟癌症戰鬥,醫院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幫助您。是輸是贏,最終承受結果的還是您本人,您必須早做決定,這樣您才能跟我們的醫護人員齊心協力,共同跟癌細胞戰鬥。」

他們連敵人是什麼樣的都不瞭解,真是一群傻瓜!太令人失望了,就是他們這些人穿著白大褂,趾高氣揚的!

電話鈴響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