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5日
美姝只花了幾天時間,很快就處理完了電影公司的事情。她跟策劃部長一說,策劃部長就問是否可以把現在公司的整個體系移交給他,他還以為美姝是由於懷了孩子所以打算休息幾年呢,因為美姝曾經透露過這方面的意思。這樣很好,美姝也不希望因為自己個人的原因使十幾名職員失業,所以爽快地採納了策劃部長的提議。
策劃部長提出,最好把辦公室裡滿滿當當的電影資料和檔案、攝影器材、置備用品等,包括正在進行的電影製作專案都留給他,美姝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她嘔心瀝血積累起來的電影公司的名氣和有形無形的業績等品牌資產也都留下來了。策劃部長說會計算出所有費用,列表交給美姝。支付完職員的慰勞金和三個月的工資之後應該還有剩餘,對公司來說,只是美姝離開了,公司的老闆換了,職員們還是可以在原來的辦公室裡做原來的事情,這麼一想,美姝覺得心裡輕鬆了很多。
雖然結束了自己曾決定追求一生的事業,留下了很大的遺憾和空虛感,但這對美姝來說,還是相對容易的事情,她最大的問題是人——在美國的弟弟、公公婆婆、靜嵐等幾位知己,還有一想到就會從心底裡流出淚來的那個叫承宇的男人……
美姝早早地起了床,坐到久違了的化妝臺前。承宇跟美姝一起簡單地吃過早飯,正在收拾旅行包,雖然在屋子裡,他還是戴著太陽鏡和帽子,心情好得不得了,他整個夏天都因為電臺的工作不能休假,眼看夏天就要過去了,昨天他終於得到了四天的假期。
他們決定去束草玩。先去大浦港吃生魚片,然後去拜訪那附近的cds前輩,就住在他們家裡。前輩的名字叫周哲,大學裡學的是統計學,畢業以後當了一陣公務員就辭職了,跟妻子京姬一起搬到江原道,專門製作陶瓷器具。京姬前輩本來就是學陶藝的,但現在,似乎周哲前輩的水平超過了妻子。好幾次通電話的時候,周哲前輩都高聲喊著說,如果他們去玩,一定毫無保留地給他們瞧瞧自己的手藝,看來京姬前輩也並不否認。
去年他們搬進了一所廢棄的學校,據說就在第四號國道邊上,鼻子底下就是大海。前輩夫婦盛情邀請他們,說有七間教室,還有寬敞的運動場和辦公室、宿舍,從漢城過來玩幾天再好也不過了。周哲前輩虎背熊腰,留著絡腮鬍子,長相像胡人一樣,性格也同樣豪爽好客。承宇和美姝跟周哲前輩夫婦都很熟,所以決定去找他們,過一個舒舒服服的假期。
「叫我們馬上來?……是,是,……過了河趙臺就有一個機場休息處,那就快到了?開車朝著束草方向走三十秒,從國道上就能看見一條有橋的路,沿著右邊的路朝著大海方向慢慢走十分鐘,就看得見學校了……對不對?是,是……好啊,我跟美姝商量一下,決定以後馬上給您打電話。嫂子好嗎?泰民和泰賢都長大了吧?……哈哈哈,我早就料到了,只差兩歲的兩個孩子就跟兩臺坦克一樣橫衝直撞吧?知道了。好,我們馬上就出發。好,一會兒見。」
承宇把包都收拾好了,興奮地給周哲前輩打電話,同時也瞭解一下情況。
「怎麼說?」
「嗯,前輩說走韓溪嶺不如走大關嶺快,走大關嶺的話,只有翻越山嶺的時候花的時間多一點兒,接下去走嶺東高速公路,暢通無阻,所以要快得多。」
「這麼說要走江陵那邊了,是不是?那生魚片呢?」
「前輩說生魚片他們也準備好了,還可以自己釣魚上來吃,既然可以不花錢吃個夠,又何必花冤枉錢呢。前輩叫我們直接去他們家,他們會做好準備的。」
「睡的地方會不會不方便呢?」
「前輩說一點都不會不方便。美姝你決定吧,不管走哪一邊,我都無所謂。」
美姝希望能拿出一整天的時間,看著大海,跟承宇安靜地休息一下。但不管是第一天還是最後一天,似乎都沒什麼不同,而且,跟熱心的前輩夫婦在一起的話,可能會更安心,能更自然地說出想說的話。
「承宇你覺得呢?」
「我呀,兩樣都好。」
承宇一邊把魚竿和兩個旅行包放到車後座上,一邊對美姝笑了笑。他一直都是這樣,如果有什麼事情可能引起兩個人的意見不一致,他總是把選擇權交給美姝,他常說,只要能跟美姝一起生活,他的人生目標和目的就全都實現了。但從現在開始,美姝想要更多地尊重他的意見。雖然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決定權,但美姝已經盡情地享用過了,她打算把它還給承宇。
「這次承宇你決定吧。」
「真是怪事。要我說呢,只要跟你在一起,無論去哪兒都好。」
「反正握著方向盤的是你,你就隨便吧。也是啊……不知道周哲前輩夫婦過得怎麼樣?周哲前輩從上大學的時候就特別愛喝酒,恐怕京姬前輩為此上了不少火吧?」
「我聽說,雖然那裡到處都是做生魚片的好材料,可是沒有人陪他喝,所以只能不喝了。這樣的話……我們先去他們家,好嗎?」
「好。」
「哈哈哈,成了!」
承宇咕嘟嚥了一口唾沫。
「啊呀,瞧你,一想起那些,連眼神都發光了。」
「本來嘛,散發著海洋氣息的新鮮的生魚片在向我招手呢,而且還沒有限量,又分文不花……呵呵呵!」
「大叔,你要是這樣的話,恐怕回漢城的時候頭髮都要掉光了。小心點兒!」
「章魚!是啊,要是吃起章魚來就沒完的話,真可能會變成章魚那樣又紅又光的禿頭呢。」
天氣那麼晴朗,承宇和美姝不停地開著玩笑。
車沿著漢江邊的奧林匹克路跑了一段,在河逸立體交叉路口調轉車頭,朝著漢城收費口奔去。要是週末的話,肯定會有很多車排隊,只能慢慢等候通過,幸好今天不是週末,很快就過去了。這時收音機好像知道承宇的心情似的,飄出輕快的《surfingusa》,「沙灘男孩」似乎在大聲喊著:「去玩個痛快吧!好好享受大海吧!」
「哈哈哈,時機把握得真絕了!這首歌可是專門為你播放的呀,是金浩振前輩,美姝你也見過一次吧?帶著黑邊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很精幹的那位。」
「嗯,想起來了。」
「第一首歌就選了這首,他說是專門為去海邊的女導演選的。你知道我為了把握好這個時機費了多少心機嗎?」
「真的嗎?不是你隨便編的嗎?」
「喂,你跟我一起過了這麼久,還不瞭解我嗎?我怎麼會騙你呢?要不要我現在就讓你跟金前輩通一下電話?」
「啊,算了!可是,難道電臺也能像你們這樣用於私人目的嗎?要是被人告發的話,你就該被追究責任了,還要被審查。」
「哎!你太讓我吃驚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話呢。‘沙灘男孩’的歌可是夏天的名曲,夏天播放他們的歌,讓人的心情一下子快活得想飄起來,是功德無量的事呀。誰會那麼不識趣,非要找茬兒呢?最重要的就是播放聽眾們喜歡的歌曲,再附上一些含義深長的話,就像貼上郵票一樣。這絕對不是濫用職權!」
「哼!我才不信呢!承宇你為了得到愛情,不知佔用了多少自己的節目時間,要是別人知道了的話,都該氣暈了!」
「你怎麼這麼說呢?我也是以普通聽眾的身份把自己的故事寄給欄目組,然後堂堂正正地被兼職的學生選中的。而且,你知道我寫的內容多麼受歡迎嗎?想要知道我的地址的明信片每天都能收到二十多張!」
「真的?」
「是啊,我把它們都收藏在電臺壁櫥的盒子裡了,你要想看,我就能拿出證據來。」
「幹嘛要把那些東西藏起來?你想幹什麼?你……是不是……?」
「呵呵呵……你怎麼知道?那些明信片和信中確實不乏熱情和甜蜜的內容。人要有長遠打算,才能有備無患嘛,如果你不要我了,我就馬上跑到那個藏盒子的地方去。」
「跑去幹什麼?」
「這個嘛,當然是瘋狂地打電話啦。你是某某某嗎?你不是說想見我嗎?是呀,我……我被拋棄了。嗚嗚嗚,你說沒關係?你願意拯救我嗎?太感謝了!那,我們在什麼地方見面呢?就這些唄。」
「你在寫小說,小說!什麼時候我得去把那個盒子整個燒掉!」
「那你得帶一個保險櫃大盜去才行啊!門是鎖著的,密碼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你再這麼說,我就把整個電臺給炸了!你知道,我完全有能力弄到炸藥的,只要往忠武路打幾個電話,馬上就會送來足夠讓你們電臺飛上天的炸藥。」
「哎……哎呀!我怎麼沒想到呢!啊呀,不知者不罪,大哥!我一回到漢城就把那個盒子給處理了,請千萬不要動我的飯碗呀!大哥!行嗎?原諒我吧!」
但美姝的表情好像乾麵包一樣硬梆梆的。她知道,承宇剛才說的那些話,什麼把寄給電臺音樂節目的明信片收藏了一年,為了以後再重新欣賞那些有優美的圖畫、故事和詩句的明信片,都是開玩笑的。
但是,她突然覺得心裡堵得慌,這個男人離開了我會怎麼辦呢?現在年齡不過三十一歲,不可能一個人度過一生吧?這麼說,必須把這個男人交給其他的……女人?那個女人將把這個無比純真偶發少年狂的男人擁入自己懷裡,要哄他睡覺,那個女人將成為這個喜歡為我洗腳、喜歡我給他洗臉的男人的新的女人……
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心裡痛得不得了。
「對了,那個姑娘好嗎?名字叫英恩,是吧?我們結婚的時候她說很想參加,你勸她沒必要從那麼遠的地方飛回來,就是那個姑娘。」
「哎,你怎麼啦?明明知道我只是開玩笑而已。」
「我知道,只是突然想起了那個姑娘。」
「她結婚了,我們結婚以後大概一年左右。丈夫是教授,英恩是掛牌醫生,應該過得不錯吧。」
「嗯,這樣啊。看起來你們還經常聯絡呀。」
「去年年底打過一次電話,我不也告訴你了嘛,你當時為了挑選印刷的電影冊子,忙得不可開交。從那以後就沒有聯絡了。」
「你不後悔嗎?那個姑娘,好像婆婆把她當成兒媳的最佳人選呢。又漂亮又年輕,還是個才女,出身也好,還那麼愛你。」
「哎呀,你怎麼了,簡直是辜負大好時光!沒有你我四天也活不了,你明明知道,還平白無故地挑什麼刺兒呀!」
「哈哈哈,好像也不見得吧?」
「美姝,你以為像你這樣頭髮上散發著菊花香的女孩子很多嗎?要知道,一聞到你的香味,我就完全被俘虜了。我不去參加什麼‘世界先生’選拔賽,但要是有‘最愛女人之先生世界大賽’的話,我去參加,一定是冠軍。你跟我一起生活,居然這麼不瞭解我,我真是太傷心了!」
「如果我死了,你必須一個人活下去,知道了吧?但要是承宇你突然死了,我是絕對無法一個人過下去的啦。現在,我也有了一定地位了,周圍的優秀男士多如牛毛呀!」
「哼!我不要聽,我生氣了!你怎麼能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拜託了,別再亂說了,你簡直像個無緣無故使性子的不懂事的孩子。」
「是啊,我好像有點兒過分了,是不是?」
「嗯,你安慰安慰我。」
「嗯?」
「替我按摩一下胸口,剛才因為你說的話,我的心痛得痙攣了!」
美姝用手掌撫摸他的胸膛,他的表情馬上變得天真爛漫起來。美姝的眼睛裡閃著淚花,她趕快掉過頭去,看著車窗外。她越來越深切地體會到生命的匆促,一天一天的日常生活慢慢刻到她的心上,痛入骨髓。以前那麼輕易任其流過的時間,現在看起來是多麼珍貴和急促呀!
烈日下面展開了一幅生動的自然畫卷,真是太美了!好像第一次睜開眼睛看到似的,山上的樹木鬱鬱蔥蔥,充滿生機。
美姝看著窗外的景色,自言自語道:「綠樹如蔭,生機盎然!」
過了註文津就是襄陽了。四號國道路旁立著一塊巨大的石頭,上面刻著地名。
承宇的腳離開油門,踩下剎車,速度慢下來了,他回頭看著美姝問道:「確切地址是哪兒來著?」
美姝翻看手冊。
「襄陽郡……巽陽面祥雲裡……祥雲小學。過了河趙臺之後找到機場休息處就行了,前輩不是說了嗎,站在那兒就能看到廣闊的原野,越過原野往對面看,就能看到防波堤那邊的校舍。」
「好,大概再走二十分鐘就到了。」
「我呀,要去那兒玩陶。」
「瞧你,露出心裡的小算盤了吧?別太貪心了啊!」
「我只要做一個杯子,讓你用一輩子。要畫上菊花,還要在把手下面寫上我的名字。」
「該做兩個吧,一對兒,你和我一起用。」
「不,我只做一個,做了送給承宇你!你不是讓我不要太貪心嗎?」
「哎呀,今天跟你真是說不明白,你隨便吧!」
兩個人這麼你來一句我回一句地鬥著嘴,很快就看到機場休息處了。他們把車停了下來,果然跟前輩夫婦告訴他們的一樣,面前就是廣闊的田野,右邊是大海。視線穿過田野,就看到長長的防波堤那邊是學校的建築物,好像一長列火車,又像一排火柴盒。
「承宇!是那兒!」
「哈,真好找呀!我們是不是到得太快了?」
時間是下午兩點多一點兒。
「要打電話嗎?」
「就在眼前了,還打什麼電話?」
「因為午飯呀,這個時間有點兒不早不晚的。」
「你餓嗎?」
「不餓。你呢?」
「一路上只顧說東說西了,一點也不餓。我們就這麼去看看吧!離海這麼近,一會兒吃點兒生魚片不就可以了嗎?」
「承宇你真是眉飛色舞呀,一說到‘生魚片’這個詞,你簡直口水都流出來了。」
「是嗎?唉,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直率了。」
從機場休息處往束草方向走大概五百米,果然出現了周哲前輩說過的那個岔路口,路上有一座橋。沿著右邊的路慢慢走了大概兩百米,就到了學校大門前。
門旁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手工製造」,底下又用顏料寫著一行小字:陶器、染織。
「染織?」
「不就是把布染上顏色嗎?京姬前輩連這個也學過嗎?我還真不知道!」
「你知道,京姬前輩本來手就特別巧。還記得嗎?我上大學四年級的時候,有一次資深會員聚會,京姬前輩穿著天藍色的改良韓服來的,說那是她親手做的。」
「有這事嗎?」
「但……啊呀,在這裡住真的很好,離海這麼近,交通也方便,空氣清新,還有一個大運動場,可以盡情跑跳玩耍。」
「我也想住在這樣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