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哪還有女人討厭比自己小的男人的,你找一個來瞧瞧!」
「什……什麼?」
周哲前輩好像胸口被刺了一刀似的,嘴裡喊著「京……京姬!連……連你也!」就向後倒過去,席間馬上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他們都是很難得的熱心人,周哲前輩和京姬前輩告訴美姝:「需要的話,隨時跟我們聯絡,就可以過來。」京姬前輩甚至勸承宇請個長假,跟美姝一起來。
「啊?這倒是個辦法!這個……我可要認真考慮一下!」
承宇一邊說著一邊堅定地點了點頭,他也發現,在這裡待了幾天,美姝的表情開朗了很多,心情看起來也很不錯。
京姬前輩說明年泰民就要上小學了,之前可能要去日本新宿的哥哥家裡住上幾個月,如果那樣的話,就把鑰匙放到那棵橡樹的石階下面,美姝和承宇可以放心地來住,可以隨便使用辦公室和陶藝工作間。問他們什麼時候走,說還不知道。他們自己也要等那邊的聯絡,寄過來飛機票之後才能走,否則根本不可能去。既然很多事情都還是未知數,再討論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所以這個話題就此結束了。
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寬容大度的成熟女人的京姬前輩轉頭看著美姝說道:
「美姝!你似乎吃得太少了!懷了孩子之後就別再擔心什麼身材問題啦,首先要努力地吃才行。不是害喜吧?」
「是啊,你吃的真的很少啊,再多吃點兒生拌魷魚吧!」
「前輩,我已經吃了很多了。」
「但都已經四個月了,該過了害喜的時候了吧?」
「泰民他爸,你不知道,有的女人直到進了產房還害喜呢,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
「是嗎?喂,承宇!你多吃點兒!要照看害喜害得這麼厲害的妻子,你這個丈夫怎麼也得多吃點兒預備著。」
酒氣微醺的承宇點點頭,嘻嘻地笑著。周哲前輩把承宇的酒杯倒滿酒。
「你怎麼自己偷著樂呢?要當爸爸了那麼高興啊?」
「是啊,其實來這裡的這幾天我好像做夢一樣,一個人坐在那兒都忍不住想笑。現在看美姝的時候,也不看她的臉,而更注意她的肚子了,看看又鼓起來多少了。」
「是嗎?跳個舞怎麼樣?」
「跳嗎?」
「要想跳的話,就乾脆揹著美姝一起跳吧。」
「啊呀,這可有點兒難。我有點兒醉了,要是揹著她跳的時候摔倒了可怎麼辦?美姝可是寶物呀,一點兒也不能出錯。」
「哈哈哈,倒也是。泰民她媽!你就好好唱一段民謠,讓承宇展現一下漂亮的舞姿吧。這方面你可是專家呀!」
「承宇是流行歌曲節目的製作人,不知道能不能跳這種聳肩膀、踢踢踏踏的舞呀。」
但京姬前輩還沒有開始唱歌,承宇已經從坐位上跳起來開始手舞足蹈了。伴著他跳舞的節奏,京姬前輩用筷子敲著鍋碗瓢盆,行雲流水地唱起民謠來。
含著月光一樣柔和的微笑拍著手欣賞承宇舞姿的美姝突然「啊」地慘叫一聲捂住了肚子,肚子痛得就像身體裡的一個器官被針刺被刀割一樣猛烈。
「美……美姝呀!你怎麼了?」
「是不是滯食呀?不至於現在就要住進醫院裡去吧?」
「沒……沒關係。承宇……水……給我拿點兒水!」
美姝臉色蒼白,流著冷汗,從口袋裡掏出藥瓶來,拿了兩粒放到嘴裡,喝了水。看到她這樣,周哲前輩夫婦露出驚訝的表情,似乎在說:這是怎麼回事呀?產婦明明不能亂吃藥的呀。
止痛藥的效力很快,美姝捂著肚子蜷起身體還不到一分鐘,那種世界末日似的疼痛就慢慢消失了。美姝的後背全被冷汗溼透了。
戰爭開始了!壞蛋們宣戰了!
承宇覺得到這個時候也該去休息了,於是帶美姝回到宿舍。美姝的臉驚人的蒼白和憔悴,承宇雖然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心裡有一種莫名的不安。美姝告訴他說已經好了,慢慢靠著牆壁坐下了。
「恐怕是脹氣吧。」
「這麼說是突發脹氣了?為什麼你口袋裡有藥?是誰給你開的藥?吃了也不會對孩子有影響嗎?」
「嗯。我說最近消化不好,老覺得脹脹的,有時候脊椎中間疼,所以靜嵐給我開了點兒藥。吃了沒關係。」
「……是嗎?你最好還是舒舒服服地躺著。」
承宇眼裡滿是憂慮,他站起來鋪好床,弄得軟綿綿舒舒服服的,又拿出能蓋著肚子的薄被子。美姝枕著枕頭剛躺下,承宇就開始給她按摩胳膊和腿。
「真的沒關係嗎?你的臉色可不太好呀,有沒有覺得胸悶?胃痛不痛?要是不舒服的話我們就去醫院,聽說附近有個現代醫院,要去就趕快去,別睡著睡著一下子坐起來,害我嚇一大跳,心都咯噔一下沉下去。」
「我都說沒事了嘛。燈太刺眼了,快關了吧!抱抱我!」
承宇關了燈,躺在美姝旁邊,輕輕抱住她。
剛才真的很害怕,好像腦子裡的哪根弦突然斷了,同時肚子裡猛刺進一顆尖利的牙齒一樣。那種疼痛激起波紋,擴散到全身,把整個身體都擠扁了。美姝一想到這就像打冷戰一樣抖起來。
……現在開始了!
美姝使勁緊緊抱住承宇,承宇好像要拍美姝睡覺,把自己的臉輕輕埋在她胸前,用一隻手不停地輕拍著她的肩膀、輕撫她的頭髮,黑暗溫柔地吞沒了一切。
美姝無聲地流著淚,孩子不知道有多害怕呀。
孩子呀,媽媽會奮勇戰鬥的,你也一定不要害怕呀。相信媽媽吧,不管有什麼事發生,媽媽都會保護你的。
美姝用一隻手輕輕捂在肚子上,輕撫著。
「你又肚子痛嗎?」
「沒有,我怕我們的孩子嚇著了。」
「這樣啊。我替你安慰她,你好好睡吧!」
承宇盤腿坐著,在美姝的肚子上畫著圓圈非常溫柔地撫摸著,同時像唱催眠曲一樣小聲慢慢地說:
「孩子呀,你嚇著了嗎?沒事啦。媽媽有點兒脹氣而已,你趕快睡吧,這樣媽媽才能睡呀。做個甜甜的夢吧,爸爸會在你身邊保護你的。你叫媽媽也快點睡吧!你進入媽媽的肚子裡,爸爸不知道有多高興。真是很神奇啊,你已經什麼都長出來了。你真是又有活力又勇敢呀,一個人做了這麼多。你媽媽也真了不起。美姝呀!睡著了嗎?快點睡吧,你睡了我們的孩子才能睡呀。你們兩個人在夢裡見面吧。說實話,我有點兒嫉妒,因為自己去不了,但一想到美姝你和我們的孩子在同一個身體裡做著同樣的夢,我就覺得滿足得不得了。真的期待太久了。在這個期待的過程中,因為老想見到孩子,心神激盪,所以才會覺得很幸福呀。我非常非常感謝你媽媽。孩子,我們的孩子呀,爸爸也非常非常感謝你。不管怎麼說,早睡早起才能成長為新國家的勁頭十足的好孩子。瞧,媽媽已經睡著了,隨著媽媽的呼吸,我們的寶貝也睡著了……」
1998年9月28日
在祥雲小學舊址度完假回到漢城已經兩個星期了,承宇漸漸發現了問題的嚴重性:美姝只不過吃幾勺飯,可是就連這幾勺飯也都吐出來了;不管承宇買回多少好吃的東西放到美姝嘴裡,她全都吃不下;他還看見過兩次美姝吃靜嵐給她開的藥,美姝的身體也明顯消瘦了。他以為是由於美姝害喜害得特別厲害、特別久,老是吃不好,所以身體消瘦了。
承宇好幾次勸美姝去醫院檢查一下,說要親自帶她去,還為此發了火,但美姝堅持不去。承宇解釋說不是讓她去住院,只是去輸點兒營養液就回來,增強點兒體力,但美姝還是怎麼說都不肯去。
隨著美姝的肚子一天天鼓起來,美姝的身上彷彿同時生出一種像孩子一樣奇怪的、承宇所難以理解的類似固執的東西。她老說漢城的空氣不好,水的味道也發腥,整個人好像被建築物和人給禁錮起來了一樣,漢城真討厭等等的話,總嚷著要跟承宇一起去周哲夫婦生活的地方。
承宇則認為,雖然那裡的環境對孕婦的情緒有好處,前輩夫婦也非常熱情,但畢竟是別人的家,而且還有工作的問題。
「請假不行嗎?妻子懷孕的時候不是可以請假的嗎?或者,索性請上一年病假行不行?」這是美姝的回答。
有時候,美姝會莫名其妙地大發脾氣。
除了靜嵐以外,美姝沒有請任何人幫忙,幾乎是在獨自跟病魔搏鬥。她的肚子已經明顯地鼓了起來,把手放到肚子上的時候,能感覺到隱隱約約的胎動。
這段時間承宇特別忙,他負責的《午夜流行世界》慶祝二十週年,新設了一個通過聽眾投票和流行音樂專家、音樂記者、國內流行音樂家、搖滾歌手投票評選的「流行音樂百佳」欄目,第一期是由歌手們現場演奏和演唱,需要進行不少準備工作。另外,不斷地有外國流行歌手來韓國訪問,需要招待,還要準備對國外的名歌手進行電話訪問。
在忙碌中,九月飛快地過去了。
不知不覺中,秋天來了,樹葉一片片地變黃,或像染上了鮮血一樣變成了豔紅色……所有這一切在面容憔悴地坐在窗邊搖椅上的美姝眼裡,都是悲壯、匆促、恐怖的,她的神經也越來越脆弱。
自己一個人呆在家裡的時候,美姝依靠的既不是丈夫,也不是自己,而是肚子中蠕動的胎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