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美……姝美……美姝……姝美,是我的名字倒過來唸呀?」
「對了,我希望孩子會像你。孩子在你的身體裡,名字也應該包含在你的名字裡吧。孩子會很漂亮,名字也要漂亮——金姝美。我認為給女孩子起名字的時候還應該考慮這些因素……」
「哪些因素?」
「既然是女孩子,長大以後就成了大姑娘了,是不是?所以,被那些小夥子追著叫的時候就需要有一個很漂亮、有品位的名字。姝美!這個名字中既有你的名字,而且也有品位,是不是?」
「是啊。很好呀,姝美……因為是用我的名字起的,好像有點兒對不起你,但這個名字確實有你說的那種感覺。‘哎……姝美!有時間的話我們一起喝杯茶吧?’這時候我們姝美就揚起下巴,說:‘我沒時間!’‘姝美……姝美!求你跟我見一次面吧!只要你跟我見一面,我願意把我的生命獻給你。要是你同意跟我結婚的話,我會讓你過得舒舒服服的,手不用沾一滴水。’這時候,我們姝美就對他嗤之以鼻,說:‘你想把誰變成黑人嗎?手不沾一滴水的話,怎麼洗臉怎麼洗澡呀?你看錯人了。我要用我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地創造我自己的生活,靠自己的能力立足,我可不是那種坐在那裡等著男人賺錢來養活的女人。你別痴心妄想了,還是去別的地方找找看吧!’一邊說著一邊就嘩地轉過身走開了,這副情景似乎就在我眼前。」
「呵呵呵,可能比這還要厲害呢,要是像你的話!」
「真不知道你是在誇我呢還是在罵我?」
「當然是稱讚了,我不就是喜歡你的這一點嗎!」
「不是因為我頭髮上散發出的菊花香嗎?對了,你聞聞看,還有嗎?」承宇吸了吸鼻子。
「有啊。我的鼻子和你的頭髮恐怕正好頻率相符。」
「這也是天生緣分嗎?」
「當然。世上再也不會有更協調的組合了。」
「不管怎麼說,承宇你的結論總是絕妙透頂。」
他們嘻嘻哈哈地笑了。美姝撫摸著自己的肚子。
「孩子呀,你的名字叫姝美,金姝美!怎麼樣?喜歡嗎?爸爸給你起的。媽媽的名字也在你的名字裡,媽媽很開心。姓當然是爸爸的姓。嗯,你也說好?好,那以後叫你的時候就叫你姝美了,你一定要記住,知道了嗎?」
「孩子喜歡嗎?」
「嗯。」
「果然是母女一體呀,你們之間還有秘密電話線聯絡呢。」
「你不知道嗎?臍帶!我們就是通過這個交流的。」
「你不累嗎?」
「不累,雖然有點兒疲倦,但心情很好。」
「那就好。困了的話就睡吧!」
「好。這裡的夢似乎也是從大海那邊走過來的,撲通撲通嘩啦嘩啦地踩著水走過來。」
美姝閉上眼睛,微微笑著。承宇撫摸著美姝的頭髮,好像擔心美姝太累了,要從她的頭髮裡找出藏在裡面的夢來。美姝閉著眼睛,好像自言自語似的說:
「我好像聽到星星從房頂上流過的聲音。我們來這裡真的來對了,我會健康起來的……承宇……」
「嗯?」
「剛才……我剛才坐在鞦韆上,一個人,啊,不,跟我們姝美一起,姝美睡著了,我一個人看著那些漂亮的教室,想起我上小學時的事兒,小學一年級的事兒。」
「是嗎?」
「嗯。我上的那座小學有很長的歷史了,常青藤覆蓋著建築物的牆壁,那些藤蘿,長得很大很大,形成的樹蔭夏天能遮住整個操場。」
「……」
「可是,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哭的那天。」
「為什麼哭?」
「我們的教室很舊,尤其是木頭的地板非常舊,一年級的孩子們走在上面都會咯吱咯吱響。教室的角落裡有一個比筆筒還大的窟窿,應該是羅王木材質的,到處都有縫隙,鉛筆呀,橡皮呀,書籤等文具都能掉進那個窟窿裡。我的同桌是一個有點兒胖、吊梢眼、看起來很厲害的男孩子。這個壞孩子……那時候我把最喜歡的一個洋娃娃帶到了學校,那是一個綢緞娃娃,有黑緞子一樣的頭髮和山葡萄一樣烏溜溜的黑眼睛,大概二十多釐米長,我每天跟她一起玩,一個被窩裡睡覺,她的名字叫珍妮,明明是個東方娃娃,卻起了個名字叫珍妮,有點兒好笑……但當時這麼叫她,似乎很時髦。」
「美姝呀,困了的話就別說了。」
「還沒那麼困呢,恐怕我的夢還在校門外面徘徊呢……反正,那個同桌把我那麼珍愛的娃娃搶過去扔到了那個可以掉得下筆筒的窟窿裡,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麼壞心眼的孩子,什麼理由都沒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我大聲喊叫著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哭了一會兒,我趴在地上朝那個窟窿裡看了看,地板下面非常深,一開始什麼都看不見,慢慢習慣了下面的黑暗以後,我看到我的娃娃躺在落滿灰的泥地上,還看到有很多塑膠筆筒和鉛筆、筆記本等雜七雜八的東西。我使勁地把手伸進去,但夠不著,於是我又哭了。那樣哭了好長時間,另一個男孩子走過來說他知道一個大洞,能掏出娃娃來,他願意告訴我,我就跟他去了。教室後面有通向地板下面的洞,有狗洞那般大小。在洞口,我看到了我的娃娃。那個男孩子已經走開了,我必須像狗一樣爬進去……直到最後我也沒有勇氣爬進去,因為那裡實在太陰暗潮溼了,又積滿了灰塵,處處都是蜘蛛網,而且,最重要的原因是那裡面有老鼠,很大個頭的一隻老鼠在裡面遊蕩……」
承宇輕輕嘆了口氣。
「那你最終還是沒能把娃娃掏出來吧?」
「嗯。其實以我的個頭是能鑽進那個窟窿裡去的……我最喜愛的娃娃就在三米以外的那邊,躺在黑乎乎的地上……我鼓不起勇氣。於是……於是,我守著那個窟窿一直哭,直到太陽落山。我想回家去,但把我的娃娃留在那裡,自己走回去,怎麼也邁不開步子……傷心極了……非常討厭自己。娃娃好像在不停地對想要回家的我說:‘你……就一個人回家嗎?救救我!’」
一行淚水順著美姝的臉流下來。
「因此,在那個教室,那個我沒能救出來的娃娃躺在地板下被老鼠咬和變髒的教室出入的一年裡,對我來說如同地獄一樣。那時只知道是討厭自己,現在想想,那顯然是因為自責。能夠救出娃娃的人,只有我一個……承宇,你懂我的話嗎?」
「懂。……睡吧。」
「我這就睡,現在……困了。但我決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我決不會再把誰留在黑咕隆咚的地方,自己一個人回到溫暖明亮的家裡了。就這一點來說,姝美……可以放心了,姝美……一定會跟我一起回家的。」
美姝再也沒有說話。
承宇替美姝擦去臉上流下來的淚,把自己的臉貼在美姝的臉上,用胳膊抱住她。
跟美姝在一起的時間是多麼珍貴,雖然悲傷但靈魂得到淨化。這些時間,如果能跟美姝永遠共同擁有多好!承宇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唱催眠曲一樣在美姝的耳邊、對著自己的心輕聲哼唱起來:
「我的眼睛像燈火一樣明亮,照耀著你們,美姝呀,姝美呀,安心地睡吧。我的眼睛可以亮到天明,光是這麼看著你們,就心滿意足了,只要能永遠在旁邊看著你們……
「ificouldsavetimeinabottle,thefirstthingi’dliketodo,istosaveeverydaytillenoughpassesawayjusttospendthemwithyou……」
流行歌曲的優點之一在於瞭解其中含義的人可以對聽的人稍微隱藏一點兒自己的內心,如果不是十分精通流行音樂及其解釋的話,很難聽懂隨著旋律流淌出的歌詞的內容。對著美姝的耳邊唱歌的承宇正是這樣。
在這首深情的歌中,他放入了自己希望永遠跟愛人在一起、希望能抓住無情流逝的時光的焦慮心情。
我們在哪一顆星上見過,
以至如此相互思念
我們在哪一顆星上相互思念過
以至如此相互深愛
我們在哪一顆星上分別
以至如此相互輝映
我們在哪一顆星上入睡
以至如此喚醒黎明
——鄭浩承的《我們在哪一顆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