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23日
晚秋的雨從前天晚上就開始下了,連著下了兩天。江原道的山上燃燒著的漫山紅葉,被連綿的秋雨澆滅了似的,垂著頭籠罩在雨霧之中。花壇裡那些像雞冠一樣深紅的秋花原本火熱的色彩也接受了秋雨的洗禮,這些花的夢想是成為火花吧。
上午,美姝躺著輸了一瓶液。來到這裡一個星期了,輸液輸過三次,這一次,承宇終於一下子就把針頭插進了美姝的血管裡。昨天吃晚飯的時候,美姝雖然覺得噁心,還是強忍著吃了半碗粥,但今天,剛擱了一勺野菜粥在嘴裡,馬上就吐出來了。用胡蘿蔔、黃瓜、蘋果和獼猴桃混合起來榨的果汁,美姝也只喝了一口,就擺著手說不喝了,懨懨地躺下了。
四天前,美姝和承宇在金黃銀杏樹下厚厚的黃色樹葉鋪成的圓形舞臺上跳了一次舞。
荷塘邊岩石上放著的唱機裡流淌出美姝挑選的極其優美動人的旋律,和著他們踏在黃色銀杏樹葉上發出的悅耳聲音,高大的銀杏樹低頭看著他們,從金黃原野上吹來的風和從海上吹來的海風似乎也在雙雙起舞,環繞在他們周圍。
美姝邁著輕柔的舞步,沉浸在至上的幸福之中。承宇在她的耳邊低語幾句,她快活得大聲笑著。他們沐浴在清爽的晨光中。
他們已經習慣了傳統服裝,傳統服裝的腋下和雙腿之間都很寬鬆,非常舒服。穿著天藍色的承宇和穿著土黃色的美姝跟這裡的環境自然而然地構成一幅和諧的圖畫。
美姝和承宇開啟工作間的門,走了進去,沉睡了很長時間的空氣似乎被驚醒了,眨起了眼睛。美姝把窗戶開啟,讓空氣流通,自己四處看了看,欣賞了一下色彩清雅的陶、瓷器,燒好的泥娃娃、裝飾品等,然後捲起袖子。
「終於可以一展我的高超技藝了!」
「你要轉拉坯機嗎?會很累的。」
美姝繫上大圍裙,防止泥水濺到身上。
「瞧你說的,拉坯機是電動的,只要踩著踏板就會自動旋轉,速度也很容易調節,我只要握住泥,自然而然就成型了。」
「真的嗎……你都到那麼高的境界了嗎?」
「我們比賽吧,看誰做的更好。」
「好啊,比就比。」
美姝插上電動拉坯機插頭的時候,承宇把一塊包在塑膠紙裡溼度適宜的泥放到她身邊,把塑膠紙剝掉,又拿了一桶水過來,然後才開始準備自己的。
要是承宇說了算的話,他寧可讓美姝坐到銀杏樹旁邊的椅子上,或靠在牆上、躺著,怎麼舒服怎麼好,自己就坐在她身邊給她讀有趣的小說聽,或者兩個人一起聽音樂,畢竟美姝好不容易才吃一點點東西,體力已經非常虛弱了。但美姝似乎早就下定決心要來做陶,無論承宇怎麼說,她都不為所動,還堅持說不會很辛苦。
美姝揪下一團泥,放到拉坯機上面,抹上足夠的水,然後用雙手握住,踩動踏板,拉坯機嗡嗡地轉了起來。
承宇在旁邊看著美姝的動作,學著做,但並不像想像的那麼容易,可能是因為手掌對泥性還不習慣的緣故吧,握泥的手的力量和拉坯機的轉速都把握不好。
「手裡的泥滑滑的,感覺不錯吧?」
「是啊。對了,用這些泥能不能做面膜呢?」
「聽說這是從漢城拿來的工廠土,用好幾種土混合起來的,恐怕不能做面膜吧。怎麼了?」
「我想給你做呀,你的皮膚有點兒變粗糙了,而且黑了點兒。」
「噓噓……瞧你,根本不像個做陶的樣子!嚴肅點兒,這可是藝術!你得向那些陶藝家學習,把自己的心和靈魂都融進去!」
被美姝輕言斥責了幾句之後,承宇也開始集中起精神來,但無論他怎麼努力,還是做不好。看別人做的時候,隨著拉坯機的轉動,輕柔地握住泥團,泥罐的雛形就在他們的手底下誕生了,簡直像表演魔術一樣。
但現在承宇真正自己動手做,卻發現只要稍微拉上去一點兒,泥團馬上變得歪歪斜斜或偏向一邊,尤其是把手指放進去掏空的時候,總是調整不好厚度,不是這裡破了,就是那裡漏了。這確實是需要時間、精力加才能的熟練技術。
「不要使勁踩住踏板,拉坯機轉動的速度越快,對熟練技術和感覺的要求就越高。」
「啊呀,你怎麼跟個陶藝老師似的!」
「上次你跟周哲前輩去釣魚的時候京姬前輩教給我的。瞧,我做的是不是還可以?」
確實是。美姝已經做好兩個咖啡杯了,用細鐵絲做的切割泥團的工具切開粘在圓盤上的咖啡杯泥坯的底部,輕柔而敏捷地用雙手捧起來,放到晾乾用的木板上。美姝的表情很嚴肅。
「你打算做幾個?」
「三個,承宇的,我的,還有我們姝美的。」
「孩子也喝咖啡嗎?」
「傻瓜!喝牛奶或者果汁不就得了。」
「呵,那倒是。」
「不好做吧?」
「是啊,我放棄了。這個陶藝,就好像修道的仙人才能達到的境界。我呢,只能滿足於做個凡人了。」
「一開始我也是那樣的呀。」
一無所獲的承宇穿著濺滿泥水的圍裙坐在那兒,看著美姝轉動拉坯機。美姝非常小心地摩挲著泥團,踏板踩一下抬起來,再踩一下又抬起來,全身心都投入到做咖啡杯的事情中去了。承宇突然想起什麼來,嘴角露出笑容。
「美姝,你這個樣子就跟黛米·摩爾一模一樣。」
「嗯?什麼?」
「電影《人鬼情未了》裡,黛米·摩爾不是就像你這樣轉動著拉坯機做陶的嗎?」
「啊哈,是啊,是的,帕特里克·斯威治跟她兩個人演的。」
承宇悄無聲息地走到美姝身後站住了,把雙手從美姝的肩膀上伸過去,輕輕捂在握著泥團的美姝的手上。
「啊呀,幹什麼?……搞壞了!」
「我就是帕特里克·斯威治,你就是黛米·摩爾。」
「嗯?那……你是不是先要脫掉上衣呢?但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像那個男人那麼結實的胸肌呀?」
「那我也脫了怎麼樣?雖然稍微有點兒冷。」
「嘿,你真是什麼都敢說!」
美姝把手抹上水,把塌掉了的泥團重新塑起來。承宇坐在旁邊,看著那團泥像有生命力一樣自個兒塑成型了,不由得輕聲發出讚歎。
「……承宇!」
「嗯?」
「再那樣做一次好不好?」
「嗯?什麼樣?」
「像帕特里克·斯威治那樣。」
「你不是說搞壞了嗎?」
「沒關係!」
「我呀,當然好了!能從後面抱住你,多少次都行。」
承宇重新走到美姝身後,溫柔地捂住美姝的泥手。美姝的睫毛簌簌地抖動著。
真的能那樣多好!像電影裡那樣。她太愛承宇了,真心希望死後能重新回到他的身邊,哪怕只是靈魂,哪怕只是一小會兒。電影《人鬼情未了》裡,他們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似乎就是因為他們一起做陶了。
一切終將化為泥土,生與死、種子與生命、遠古的太陽、原生質等等,全都融在泥土裡。在一起製陶的過程中,相愛的兩個人的能量會通過泥土連線起來,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死後的靈魂才能眷顧自己的戀人,哪怕只是短暫的一刻。
「開心嗎?」
「嗯。」
「你從背後抱住我,你的手跟我的在一起時,我覺得好像在撫摸我們的孩子一樣,那麼柔軟,那麼光滑。我們姝美的皮膚肯定是這樣的。」
「可是……我,腰有點兒疼。」
「好了,謝謝了!」
承宇重新坐回美姝身邊。
「剛才你想什麼了?」
「沒什麼。」
承宇低頭看著做好了的兩個咖啡杯,很粗糙,大小也不均勻,但還是可以當做杯子的。
「這兩個就行了嗎?」
「沒有,稍微幹一點兒之後還要粘上把手。」
美姝繼續轉著拉坯機,這第三個杯子可得拿出最高水平來做到最好,因為是我們的姝美用的。要做得漂亮,厚度均勻,儘可能薄一點兒、可愛一點兒。稍微小一點兒也沒關係吧?是小孩子拿的,就不能太重了。
美姝非常喜歡摩挲泥土的感覺。太古時代,神是不是就是因為這種感覺才用泥造了人呢?這種泥的觸感化為人的五種感覺。
承宇把胳膊肘放在開著窗的窗臺上,撐著下巴。
「天氣真好,去看紅葉正是時候,我們也去賞紅葉,好不好?」
「去哪兒呢?」
「雪嶽山不遠,五臺山也挺近,素琴江溪谷的紅葉據說也是一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