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兩個人才對視了一下,咯咯笑起來。
承宇很清楚美姝為什麼不喜歡醫院,在醫院裡,這樣的對話、這樣的行動根本就不可能。要是在醫院裡,必要時可以插上導尿管,就不會有小便到處流的煩惱了,但也絕對不可能有把這樣的失誤與人生的美好聯絡起來的機會。
美姝印象中的醫院就是那樣的,是一個表情沉鬱,只提供一成不變的醫療措施的地方,是因為病而把身體全部交出去的地方,是一個既沒有歡笑也沒有生活的地方。美姝覺得如果把時間花在那樣的地方實在太可惜了,她不希望那樣地走到人生的盡頭。只要活著,美姝就希望自己過的是真正的生活,而且她堅信,肚子裡的孩子也支援媽媽的這種行動。無論因為什麼原因,把自己從生活的主角降為配角,從能動轉換為被動,都是難以忍受的,極其愚蠢的。
他們只能用辦公室的浴室了,如果是夏天,就可以在井邊用水沖洗,肯定舒服極了。
承宇燒上水,又擔心美姝會感冒,找出煤油暖爐,把浴室裡烤得暖烘烘的,還把幾條溼毛巾鋪在地上,以防美姝赤腳走在瓷磚上滑倒。
他開啟鍋爐的水龍頭,在浴缸裡接了足夠多的溫水,又發現油罐裡的油不多了,擔心洗到一半時鍋爐會停火,就在煤氣爐上用一口大鍋燒了很多水。
最後一項準備工作是把辦公室客廳裡的音響調到調頻音樂節目。
準備工作全部就緒之後,承宇滿意地環顧四周,表情似乎在說:現在全都準備好了,該去帶美姝過來了。他本來很想把美姝抱過來,但美姝那像碗倒過來一樣的肚子需要十二分的小心,所以還是用輪椅推過來了。從門廳那兒開始,承宇用雙手扶住美姝的腋下,走進浴室。
「沒有失望吧?可惜沒能在洗澡水裡灑些香水或玫瑰花,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在這個小村子裡怎麼能指望那種排場呢?啊呀呀!心情真好啊!水溫也剛剛好,好像柔柔地貼到身上的感覺。」
美姝小心地把身體浸到浴缸的水裡。室內滿是水蒸氣,霧濛濛的。美姝心裡暗自慶幸:自己的身體完全是皮包骨頭了,只有肚子鼓出來,好像外星人一樣醜陋,這麼難看的樣子絕對不能清清楚楚地展現在愛人眼前,霧濛濛的正好。
承宇坐在浴缸邊上,把水撩到美姝枯瘦的肩上,替她搓著背。
「看不見呢,把水蒸氣放一放怎麼樣?」
「不用了,這樣就好,跟在霧裡洗澡一樣。」
柔和而溫暖的水、一滴一滴的水珠、順著手指和肩膀流下來的水流、撫摸著自己的身體的愛人的手、那個人急促的呼吸、好似輕輕敲擊地板和牆壁的顫動,正是因為人生中偶爾會出現這樣的瞬間,才讓人體會到活著的美好。
隨著水蒸氣的蒸騰,美姝的蒼白的雙頰和兩耳慢慢有了血色。她只要稍微挪動一下身體,水流就隨著力量的擴散程度微妙地動起來。
美姝摸著自己的肩膀和胸部,觸到似乎要穿透皮膚的骨頭,心情一下子複雜起來,突然覺得觸在自己身上的承宇的手也成了一種負擔。承宇覺察到了美姝的情緒變化,搶在她前面出招了。
「啊哈,原來是這樣的!我現在才知道了。」
「嗯?承宇你說什麼?」
「我還想你的肉都去哪兒了呢,原來都跑到肚子上藏起來了,是想建一座南山吧?」
「噓!」
「嗯?」
「這是一級秘密,怎麼能隨便洩漏呢?」
「是嗎?」
「你沒聽說過‘我的肉全部跑到肚子上去的原因?’‘決不能讓敵人知道我的肚子!’這兩句話嗎?這可是非常有名的話啊。反正,連老鼠和鳥都不能知道。」
「為什麼?」
「我們姝美正在蓋著我的肉做成的被子做夢呢,要是被敵人知道了,說不定它們會把被子搶走呢。」
「啊呀,這怎麼行!有這麼嚴重嗎?」
「嗯。這可是生命的神秘世界裡的特級機密呀。」
在別人的眼裡,在浴室裡玩笑的他們看起來只有十多歲吧。但實際上他們非常明白,只有通過這些玩笑和笑聲,他們才能把親眼確認自己慘不忍睹的身體並將其展示在愛人面前的悲哀和憂鬱化為烏有。
承宇先給美姝洗頭,把洗髮精打出泡沫來,搓在頭髮上,輕柔地按摩完頭皮後用乾淨的水衝落泡沫。承宇的額頭佈滿汗珠,呼吸也急促起來。
「累吧?」
「不累。你呢?」
「我只要待著就行了,有什麼累的。」
「要是有哪兒不舒服,馬上告訴我。」
「嗯。」
美姝把背部對著承宇,用手指摁住酸溜溜的鼻樑。生病的時候,人是不是就希望回到小時候呢?希望能像受到父母保護的小時候那樣撒嬌呢?生活是不是把哀傷、溫馨的夢藏在那種單純之中呢?
……決心跟承宇結婚的時候,我曾經想這樣做呢:要是這個男人撒嬌,我就把他扔到浴缸裡,使勁搓著,替他洗頭髮,突然從頭頂上倒一盆冷水,玩著鬧著把他洗乾淨。可是到現在為止,一次也沒有做過,以後也不可能做了。反過來,我居然在承宇面前成了小女孩!我甚至不能給這個男人安穩的睡眠和休息,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不能處理好。
美姝的眼裡流出兩行淚,但在瀰漫的水蒸氣中,承宇沒有發現。承宇這時正在用搓出香皂泡泡的毛巾替美姝擦拭肩膀和雙臂。
「啊哈,好癢!」
「那也要把雙臂舉起來!」
「多不好意思呀,怎麼能把雙臂舉起來呢!」
「呵,又怎麼了?我說的是雙臂,雙臂!胳膊稍微往上一點……就這麼舉著不就行了嗎?」
「啊嗤嗤!」
「啊嗤嗤?」
「你還不知道嗎?那裡是我最敏感的地帶,別刺激那兒!」
「哇哈,是嗎?那我可更不能放過了。」
「啊!嗨嗨嗨……嗨嗨!千萬不要……不要動那兒。我自己來,承宇你休息一會兒吧。」
「好。哎喲!你在水裡像條魚一樣撲楞楞地跳,我都沒勁了。」
「是吧?還是我力氣大吧?」
美姝臉色緋紅地翹起溼漉漉的嘴唇,承宇突然用自己的唇迎了上去,承宇的舌頭鑽過美姝整齊的牙齒,捲住了她的舌根,他似乎想把自己身體裡充足的時間輸入到美姝的體內,一股熱流非常急切地流入了美姝的嘴裡。
他似乎在說:把我的時間帶走吧,把我的時間帶走吧!
美姝緊緊摟住承宇的脖子,接納著他的唇。
承宇激動起來,心裡激盪起一種希望擁美姝入懷的男人的強烈慾望,他的肌肉變得硬梆梆的了。他們已經幾個月沒有過夫妻生活了。美姝也想擁抱他,想要把深愛的男人帶到身體的深處,永遠不放他出來。但是……美姝感到一陣眩暈。
絕望感像匕首一樣刺著她的心,如果自己是一個健康的女人,就能夠接納他了,熱情地接納他的身體,把他帶入溫馨甜蜜的夢鄉。但是,美姝知道,自己不能那樣做,不但自己受不了,而且會給孩子帶來不可挽回的後果。
「停……停下來!快……快點兒!」
美姝一下子把承宇推開了,她的眼中閃爍著類似憤怒的光,那是內心的不安和對自己的憤怒。
「對不起,美姝!對不起……,你太美了!」
對不起的話應該是自己說才對!美姝趕快用瓢盛了水兜頭澆下,和著淚水從胸前流淌下來,澆了一瓢又一瓢。
承宇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不知道該如何收拾自己造成的這個局面。
「你知道嗎?」
「嗯?」
「運動員給漂亮的教練洗澡還不滿足,居然想要更多,這真是膽大包天!一點兒分寸都沒有!該停時就要停,知道嗎?」
「是啊,是啊!」
「既然知道錯了,就趕快拿熱水來吧,用清水再衝一遍,這個澡就洗完了。」
承宇匆匆忙忙趕去拿煤氣爐上的熱水去了。
事實上,美姝說話都很費力,但如果她表現出累的樣子來,承宇肯定會非常擔心,而面對承宇滿面的憂慮,美姝就會感到更累,她也很不願意聽到「去醫院吧」這樣的話,所以總是用盡全身力氣,跟承宇有說有笑。況且,如果真的沉浸到哀傷的心情裡,可能就一直沉到底,無法脫身了。
承宇雙手各提一桶水走進來,美姝朝著他撒嬌似的說:
「你再犯一次試試,馬上把你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