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恩付出了很多努力,多麼希望能圓滿地結束啊!現在她軟軟地把頭靠在門框上看著阿古用盡全身力量前進的樣子,覺得自己渾身的力氣似乎都被抽光了。屋裡需要幫助的時候,她進屋去幫了一會兒忙,重新回到走廊裡,這時阿古才挪到中心的大門口。
好啊,你走吧!走吧!
英恩轉過身去,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生氣了,過了一會兒,等她重新轉過頭來的時候,阿古的輪椅正慢慢地朝著牆拐了一個90度的大彎,他的面前有兩臺自動售貨機,一臺賣的是清涼飲料,另一臺賣的是熱乎乎的咖啡,阿古把輪椅緊貼到賣咖啡的自動售貨機上。
「哎呀,他到底要做什麼啊?」
英恩匆匆朝著門口走過去,看到阿古把扭曲的雙臂上的手背和手腕撐在輪椅的扶手上,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自動售貨機的方向半欠起身,似乎自殘一樣把額頭嗵嗵地往自動售貨機表面上撞。英恩剛想叫:「你在幹什麼!」但還未出聲,就像被凍住了一樣僵在原地。
吱吱嘎嘎,他的脖子就像出了故障的電風扇的脖子一樣轉了90度,一邊臉向著地面,嘴唇部分努力地要跟投幣口對起來,令人吃驚、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他的牙齒之間咬著一枚兩比索的硬幣。
上帝啊!他該是多麼想喝杯咖啡啊,以至於把一枚硬幣放在嘴裡!
這時英恩才明白他為什麼不肯張開嘴了。
後來他們才知道,那枚硬幣是從早上就被阿古含在嘴裡的,他發現家裡的地面上落了一枚兩比索的硬幣,於是費力地挪動著四肢,好不容易把那枚硬幣含在了嘴裡,因此,早飯和午飯他都沒能吃。
這孩子怎麼突然連飯也不吃了呢?
阿古的媽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擔心得要命,但苦於無法用語言交流,面對這個幾乎不能運用自己身體的兒子的眼睛和心靈,他的媽媽也讀不出他的想法。
阿古為了把這枚硬幣投進投幣口裡,簡直是不要命了,全身的肌肉亂動著,輪椅甚至發出嗒嗒顫抖的聲音。正常人連一秒鐘都不用就能投進去的硬幣,阿古為了投進投幣口,額頭在自動售貨機上咣咣地撞擊了五六次。
這太讓人不忍心了,英恩幾欲上前去替他把硬幣放進去,但還是作罷了,因為她想起了那條原則——殘疾人認為自己能做的事情絕對不要幫助他們。
阿古經過10多分鐘的艱苦奮鬥,終於把那枚硬幣對準了投幣口,用嘴投了進去。
「噹啷啷!」多麼清脆的聲音!
阿古終於滿臉喜色地重新用額頭摁住牛奶咖啡的按鈕,用扭曲的雙手顫抖而緩慢地拿起了咖啡杯,在他後面不遠處看著的英恩搖了搖頭,轉過身向澡堂走去。
「哎!哎嘿哎!」
阿古在叫英恩。
「叫我嗎?」
「哎!」
他用顫抖不已的雙手手腕夾住那杯千辛萬苦才得到的咖啡遞給英恩,杯裡的咖啡灑到外面去了一點兒,這時,英恩看到他的眼睛裡翻湧著歡喜。
「這……這麼說,這……這是給我的?是為我準備的?」
是的。阿古為了給英恩買一杯咖啡,餓了兩頓飯,搞得媽媽心緒不寧,而且在澡堂裡不顧大家的誤會,經過一番艱苦奮鬥,終於買到了這杯咖啡,他希望能給為自己洗了半年澡的英恩一件禮物,想要表達自己喜歡英恩的心意。
英恩接過咖啡杯,哽咽了,因為太感動了,太高興了。英恩感覺到了他深沉的內心。
「謝謝!我會好好喝的。」
當天,英恩終於往韓國打了一個電話,多年之後第一次往韓國打了電話,因為阿古為她買的咖啡溫暖了她的心,她突然非常想聽聽承宇哥的聲音。在詢問了兩個地方之後,英恩才接通了承宇母親的電話。但是,是不是喜悅之後總是伴隨著悲傷呢,她從承宇媽媽那裡得知承宇哥的妻子前年去世了的驚人訊息。
英恩得知了承宇哥的手機號碼,但卻無論如何都沒有勇氣撥通那個電話。一想到承宇哥的生活也遭受了跟自己不相上下的傷害,她的嘴就張不開了,害怕自己在電話裡光顧得哭了。
三個星期後,聖卡洛斯大學附屬醫療中心的澡堂關門了,使用者和服務志願者互相擁抱,互道珍重,相約半年以後再見。英恩現在還記得當時自己把因喜悅和悲傷而發抖的阿古抱在懷裡的時候,他胸中怦怦直跳的聲音和紅彤彤的臉。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也見不到阿古了,阿古的媽媽帶著他搬到了他舅舅所在的杜馬凱泰島,在瓦倫西亞江邊經營以遊客為服務物件的商店的舅舅,為他們準備了一個賣水果的小店。
然而,2000年5月11日,英恩從普佐那裡聽到了一個極其意外的訊息——阿古死了。阿古的媽媽跟普佐聯絡,請普佐去那裡看了看,令人吃驚的是:阿古是因為把一枚兩比索的硬幣含在嘴裡餓死的,近10天沒有吃一口飯,沒喝一口水,直到最後也不肯張開嘴,誰也沒有想到他會把硬幣含在嘴裡。普佐說,他已經把阿古含在嘴裡的那枚硬幣帶回來了,說著就從口袋裡掏出來給英恩看。
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英恩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看到兩比索硬幣的那一瞬間,她的眼前漆黑一片,全身也簌簌地顫抖起來。
阿古……是不是愛著自己呢?他幻想著跟自己再一次見面的日子,是為了再見面的時候能給自己買一杯咖啡,而把硬幣含在嘴裡死去的?
因為思念,因為過於思念了……
是因為在他不能移動的身體裡,心靈因愛情而瘋狂,達到難以承受的程度,所以放棄了生命嗎?真的是這樣的話,放棄生命真的是愚蠢的事情,但是,誰又能斷言說他這樣做就是愚蠢的呢?
英恩幾乎無法呼吸,緊緊地把硬幣攥在手心裡,他的樣子、他的臉浮現在英恩面前,英恩似乎看到了他深沉的內心。
阿古愛著英恩。
阿古因為英恩而死去了。
英恩哭了,放聲痛哭了。一想到那麼思念自己、愛著自己而死去的剛剛20歲的青年,心就像是碎了一樣。他連一句話都不能說,沒有任何辦法表達自己的感情,想到這裡,英恩的心似乎被撕成了一片一片。
這件事讓英恩想了很多。
連自己的生命都肯捨棄的阿古的愛情……
愛情是這麼不顧一切、捨生忘死的東西啊!對於使自己明白了這一點的阿古,英恩感到十二分的歉意,這是一件既令人內疚又滿懷感激的事情。在這個世界上,我也……有願意捨棄生命去愛著的人嗎?有我真心愛著的人嗎?英恩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不停追問自己這個問題。
英恩決心回韓國,雖然暫時還有太多的事情牽絆,難以成行,但明年,一定要回到承宇哥生活的韓國去,英恩下定了決心。承宇哥也是一個人,自己也是一個人,如果能回去的話,真的希望回到從前。
因此,英恩給承宇寄去了兩比索的硬幣,那枚硬幣中有阿古的生命,也有絕對的愛情,英恩把它寄給承宇,是一種決心,也是一種誓言,發誓自己將像阿古那樣愛著承宇哥,決不會再失去承宇哥,也不讓承宇哥失去自己,這是她全部的心願。
承宇對英恩來說是永遠的初戀,即使世界末日降臨,天塌地陷,對英恩來說,這也是不變的真理,正是這一點給了英恩無窮的力量。
初戀就像魔法一樣美麗。
無論生活如何蒙塵,歲月如何流逝,身體和心靈如何遍佈傷痕,初戀依然如舊,朦朧而純潔地留在心裡,等待著。
英思想要回歸自己的初戀。
想都不願再想的那些深深的傷痕,承宇哥之所以遭遇那樣的死別,自己之所以遭遇這樣恐怖的悲劇,是不是因為命運要他們重新……重新……相逢呢?
儘管無比心痛,無比自責,在混亂的苦痛當中,英恩突然產生了這種想法。
如果
如果一幅畫,
可以畫出千言萬語,
為什麼我無法畫下你?
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詞,
描述我認識的你。
如果一張臉,
可以容下千帆競渡,
那麼我將駛往哪裡?
除了你,我別無去處。
只有你,留下來陪我。
當我了無生趣,
是你來到我身邊,
傾盡你的愛。
如果一個女孩可以,
同時身處兩地,
我將伴你左右,
今天明天到永久。
如果地球停止轉動,
慢慢死去,
我會與你共度末日時光。
當世界完結時,
星星會一顆顆熄滅,
你和我就將飛離。
——if
bread的歌,英恩和承宇重逢的那天,英恩入睡前聽到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