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找到黎明之前,清晨不會到來;
在葉子找到香氣之前,花兒不會到來;
在快樂找到悲傷之前,愛情也不會到來。
晚上9點,現代百貨商場完全關門了。
顧客像退潮一樣離開之後,從地下到七層的大商場每一層都是燈火通明,孩子丟了的二層服裝部,商場特聘的兩名警察、包括保安部負責人在內的三名職員和短短幾小時已經筋疲力盡了的秀卿,還有抱著又怕又累睡著了的震哲的敏卿,個個面容憔悴地坐在椅子上。
附近派出所來的警察已經回去了,走之前只是叮囑她們等丈夫一來就去派出所報案。
承字到了以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雖然這裡四處陳列著各種色彩華麗的漂亮衣服,但對承宇來說,卻好像有生以來第一次站在如此荒涼的一個空間裡,四周一片廢墟,如同墳墓一般。在他附近明明有不少人,但都一言不發,守著死一般的沉默。除了偶爾傳來鄭在國妻子和妻妹哭泣的聲音,所有的一切都給人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就像是站在剛打完仗的戰場上,所有的東西都被戰爭破壞了,粉碎了。
承宇並沒有加入到沉默的隊伍中,他一個人瘋了似的翻遍了二層女裝部的每一個角落,呼喊著姝美的名字。他的聲音是那麼悲愴,聞者無不為之動容。
丟失了孩子的悲傷,不管是媽媽還是爸爸,都是一樣的。承宇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孩子哭泣的聲音好像一直在他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擺脫不了的耳鳴一樣。
二層找完之後,他又去一層翻了個遍,接著去地下,又重新回到二層和三層翻找。在東翻西找的過程中,碰倒很多陳列的商品,有的從架子上掉了下來。兩名男職員似乎覺得不能任由他這樣下去了,於是在他要上四層時攔住了他,鄭在國也用雙手抓住了已經失去了理性的他的胳膊:
「金製作人!鎮……鎮靜點兒!」
「躲開!放開我!」
「越是這樣……」
鄭在國說不下去了。
要他冷靜?要他沉著?要他好好分析一下情況?要他先去派出所報案說丟了孩子,然後一起商量對策?無論哪句話,他都說不出口。
過了一會兒,臉色煞白但依然努力保持鎮定的英恩出現了。
英恩一聽到鄭在國說三四個小時沒有找到姝美,大腦中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在菲律賓失去了兩個孩子的噩夢。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絕對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承宇哥的身上!絕對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姝美的身上!
英恩像要瘋了一樣。
儘管她擔心得發抖,但還是努力鎮靜下來,打了一個計程車來到了商場。來的路上,她一直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承宇哥肯定沒法保持鎮靜,如果自己也跟著慌里慌張的話絕對不行,於是竭力穩定心神,讓頭腦保持清醒。
會好的,姝美呀,別擔心!我……阿姨一定會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哪兒,一定不要哭啊!不管怎樣,今天晚上一定找到你,讓爸爸抱著你回家去睡覺。姝美呀,不要害怕!阿姨馬上……一定會找到你。嗯?相信阿姨,一定不要受傷,也不要害怕!姝美呀,不管在哪兒,你都要相信爸爸和阿姨,因為我們絕不會讓你在什麼地方獨自一個人哭泣的。
英恩一路上不停地在嘴裡嘟囔著這些話。
到達商場以後,她首先安慰了一下失魂落魄地坐在二層女裝部的秀卿,聽敏卿簡單地介紹了今天發生的情況,就往三層走去,兩名特聘警察和一名穿著襯衫打著黑色領帶的保安跟在她的後面。
「哥……!」
「……」
眼睛紅紅的承宇朝英恩點了點頭,然後轉過去對那些圍在自己身邊的人冷靜而強硬地說道:
「請讓開!姝美一定不是被綁架的,絕對不是!我知道,姝美就在這座大廈裡面,只是你們沒有找到而已,所以,請讓開!」
「金先生!請冷靜點兒!我們已經從地下到七層找了好幾遍,找遍了所有的地方。」
「那麼,再上面呢,屋頂上呢?」
「七層往上的門是鎖著的。請您鎮靜下來,到我們一層的辦公室去從長計議,慢慢商量對策。」
「請,金先生!顧客到我們商場來,結果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是的,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的,請您放心……先跟我們去辦公室談談吧。」
英恩飛快地把幾種可能的情況在腦子中過了一遍,然後向商場的人問道:
「真的……找的時候沒有漏掉任何一個地方嗎?」
「看看我們疲憊的樣子,你就該知道了吧!」
「這裡處處都設定了監視用的攝像鏡頭吧?」
看到她銳利的眼神,聽到她尖銳的問題,商場的人似乎露出了驚懼的神色。
「怎麼了?不是嗎?像這麼高階的商場如果不安裝監視用的攝像鏡頭,似乎有點兒說不過去,往外走的所有門上當然都安裝著監視攝像鏡頭吧?我們就先檢查一下錄影帶吧……萬一誰帶著姝美出去了,那肯定會在畫面上顯示出來的,不是嗎?」
「是啊!對啊!」
鄭在國連聲稱是。兩名特聘警察似乎難以開口似的,都盯著保安負責人看,英恩和承宇、鄭在國銳利的眼神都射向他們:
「為什麼不回答我們?攝像鏡頭有什麼問題嗎?」
「嗯……我……其實是這樣的,因為系統故障,攝像鏡頭沒有啟動,負責安裝的公司說明天就會派大規模的檢修小組過來檢查線路……我們一直在等著……真的對不起!」
真有這麼巧,所有的事情都湊在了一起。商場方面的人互相交換著眼神:一旦對方提出訴訟,公司方面肯定不能洗脫責任,這一事實現在已經很清楚了。他們的表情變得更加陰沉。
承宇似乎有點兒頭暈,往前蹣跚著走了幾步,坐在扶梯的臺階上,張開兩隻大手抱住了頭。
他的臉上一絲血色也沒有,心裡卻好似著了火一樣,痛苦焦灼的火熊熊燃燒,發著藍光,炙烤著心臟,把所有的血液都耗盡了,連呼吸都無法正常進行,只能急促而不規則地喘著氣。
到……到底這孩子現在在哪兒?不會在哭吧?一邊叫著爸爸,爸爸,在什麼地方……
獨自一人把沒有媽媽的孩子養大的一天天在他的腦海裡像走馬燈似的飛旋而過。
抱在自己懷裡餵奶;孩子睡著了翻了個身;開始呀呀學語;臉上露出散發著甜甜的牛奶味兒的微笑;好像吃了酸漿果一樣嘻嘻笑的聲音;走出第一步時拍著手的歡呼;孩子生病的時候整夜看護孩子又驚慌又傷心忍不住的哭泣;晚上好幾次爬起來喂哭泣的孩子喝牛奶;眨著惺忪睡眼抱著、揹著孩子哄她睡覺;給孩子換尿布、洗澡擦乾抹上痱子粉;每天早上給孩子洗臉,每次給孩子換衣服的時候她都高興得直拍手……姝美……這麼好的姝美現在不知道去哪兒了,找不到了,承宇一想到這裡,心就痛如刀絞,恨不得馬上打碎窗戶跳出去。
如果找不到姝美的話,我也會死的,因為思念那孩子,肯定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了。一想到那孩子現在正在什麼地方哭著找爸爸,真是比瘋了還難受一千倍、一萬倍。如果不能回到過去跟孩子一起的生活,即使活下去,也跟活在地獄裡沒什麼兩樣,連一分鐘也不可能正常生活了。
承宇腦海裡盡是這些想法,胸膛和頭都像要爆炸了一樣,咬牙堅持著。
可是,這孩子到底……到底在哪兒能找到呢?要真是被綁架了,那倒好了,綁匪如果要錢的話,自己會懷著一片感激之情,立刻把房子賣了,車賣丁,拿出所有的積蓄,主動找上門去,把自己的全部財產送給他們。哪怕除了身上穿的一套衣服之外一無所有,只要能好好地找回姝美,那點財產和錢之類的東西根本不是問題;哪怕要自己當場死去,也會覺得幸福萬分。
可是,真正令人瘋狂和無計可施的情況是……如果不知道什麼人……今天下午到商場來的一個人真的抱著姝美消失在街上了的話……那個壞人怎麼會知道姝美對我的意義呢,怎麼會知道姝美對我而言是多麼重要的呢,他也不會覺得有必要知道,如果是一個偷偷帶走別人視若珍寶的可愛孩子的利己而邪惡的人的話,到底……去哪兒……才能找到這個人呢?他也不會主動跟我聯絡,也不可能跟我聯絡,
越想下去,越覺得快要發瘋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絕望像毒氣一樣充斥在承宇吸人的空氣裡,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了。
「請……」
扶梯的臺階上面,三名女店員正低頭看著坐在扶梯中間的承字,她們是從五層沿著已經停了的扶梯走下來的。承宇把自己沉得好似千斤重的屁股往旁邊挪了挪,女店員們一個接一個地從他旁邊走了下去。
「請等一下!」
已經在腦子裡把情況冷靜而深入地分析了好幾遍的英恩,叫住了正要從二層走下去的女店員。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在幾層上班的?」
「五層。」
「五層的話,賣的是……」
「嬰幼兒用品。」
「哦,是嗎?」
女店員們也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今天下午在二層女裝部丟了孩子的事情已經在商場裡傳得沸沸揚揚了。
「我有一個問題,請問,今天……五層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沒有,我們沒看見,要是看見了的話肯定早就說了,怎麼會讓您這麼幹著急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無論有什麼事,請告訴我!難道那一層今天沒有一件跟平時不一樣的事情發生嗎?」
聽到英恩的問題,女店員們莫名其妙地抬頭看著她。承宇還是抱著頭坐在那裡,但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人家不都已經說沒看見了嘛,你還問這麼無聊的問題幹什麼。
「遺憾的是……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對不起。」
兩名女店員留下這樣的回答之後就轉過身去,一個臉圓圓的女孩猶豫著,沒有馬上轉身走開,吞吞吐吐地說:
「嗯……要說跟平時不一樣的……倒是有一件,想告訴您又怕是無關緊要的事,反而讓您心情更不好了。」
「是什麼?不管是什麼事,請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