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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卓別林的步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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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美、載佑和喻寧走進鍾路衚衕裡的小劇場,觀看查理·卓別林的電影。前些日子,三個人都在學校圖書館的書堆裡埋了很久,準備期中考試,也替大四的前輩查詢論文資料,迎接學校的秋季學術活動。期中考試終於結束了,今天久別重逢,他們分外高興。

劇場裡空蕩蕩的,沒幾個人。如果不是發燒友,誰會來看這種畫面上白點刷刷像下雨的老片子呢?而且還是無聲的黑白片。

他們來得比較早,離開映還有四五十分鐘時間,就先在後排入口附近坐下了。

喻寧拿出筆記本大小的素描簿,開始給貞美畫像。對他來說,為貞美畫像永遠是最快樂的事。

「今天這傢伙不開口,總算是耳根清淨,實在難得!」載佑瞅著貞美說。

「載佑!」

「嗯?」

「畫畫只用手和眼,我的嘴可是自由的。」

「嗯,你真了不起啊,可以一心二用,簡直是天才——不過,天才通常窮困潦倒,你可要小心!」

喻寧撲哧一笑,不加評論,一門心思捕捉著貞美的一舉一動。

貞美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嘴裡扔著爆米花。載佑從電影院售貨亭買來的爆米花一點兒也不好吃,涼透了不說,咬在嘴裡也沒有那種輕聲碎裂的酥脆,連拿在手裡都覺得潮乎乎的。

「爆米花真糟糕,老往牙上粘。我們給消協打個電話怎麼樣?」

「他們在賣東西的那些傢伙面前肯定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真讓人寒心啊,要是一對戀人一邊吃這種爆米花一邊看電影,待會兒散場的時候肯定要分手。」

貞美邊說邊漫不經心地把爆米花扔向空中張開嘴接,可一次都沒接到。

「幹什麼呢?一點兒社會公德都不講!」

「我喂螞蟻呢,爆米花這麼輕,螞蟻也能輕鬆搬走吧!」

地上鋪的瓷磚裂了,縫隙裡塞滿汙垢,滿地都是餅乾袋、熱狗棒、飲料罐和冰激凌塑膠包裝等垃圾,看上去亂糟糟的。

喻寧抓了兩三個爆米花放進嘴裡,費勁地嚼了幾下,立即拾起貞美先前的話頭,儘管晚了半拍:

「分手的戀人在找到新歡之前不來看電影了,損失的是誰?」

「看看這兒的設施,顯然已經下決心破罐子破摔了,你這個問題,只怕是早就沒人考慮嘍!」

貞美和喻寧漫不經心地把嘴裡的爆米花吞下一半,吐出一半,剩下的全部扔進了垃圾桶。

載佑瞥了喻寧一眼。

「對了,你考得怎麼樣?」

「一般,託福中等水平。」

「什麼考試?」貞美從附近撿起一個飲料罐扔進垃圾桶裡,拍了拍手,瞪圓眼睛問。

「啊,這位老兄參加留學考試了,上週。」

「我不抱什麼希望,競爭率可是108∶1啊!」

「哎呀,真正的百裡挑一啊!」

「通過的話什麼時候走?」

「今年年底。我不是說了嘛,根本就不抱希望,而且,我怎麼能離開貞美你呢?就算是因為載佑我也要留下來守護你。」

聽了喻寧的話,載佑捏起一個掉在坐位上的爆米花,朝他扔過去。爆米花落在筆記本上,喻寧笑著撿起來,放進嘴裡。

「這種傢伙就該先送到軍隊裡去磨鍊磨鍊。最近怎麼沒有強制徵兵呢?一說起服兵役的事,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怎麼了,樸前輩?」

「喻寧那傢伙居然不用服兵役!他是獨子,一脈單傳,三代獨子。貞美你還不知道嗎?」

「哇!這麼說喻寧很金貴啊!真的嗎?」

喻寧就像貴族身份暴露了一樣,做出傲慢又不當一回事的神態,誇張地點著頭說:

「是啊。貞美,你要是嫁給我,就是王后了。」

「別上當,貞美!你也知道吧,獨子的家庭史就是韓國女人的受難史!寡居的婆婆,刻薄的小姑子,簡直是女人的噩夢。」

喻寧的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父親是防爆組的職業軍人,一次執行任務時,他命令部下後退,獨自留下處理險情,結果在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中不幸殉職。

「哈哈哈,我們家跟其他人家可不一樣,我媽媽的理論是:如果結婚以後感覺不幸福,不如索性不結婚,所以,貞美你完全可以放心。」

載佑朝喻寧吐了吐舌頭,說:

「臭小子,算你自圓其說了。當然,伯母是很慈祥的,經營的餐館口味也是一流的,但那是另一回事。貞美,你就是你,決不要受騙上當!我怎麼覺得喻寧這傢伙越來越不明白事理了呢?」

「算了,樸前輩,他不就是因為一時恍惚產生錯覺了嘛,不管他就好了。」

「是啊,貞美你最能分得清輕重緩急了。小子!聽見了嗎?快醒醒,別做夢了!」

打擊完喻寧,載佑帶著快活的表情,窸窸窣窣地從口袋裡掏出電影票,拿到眼皮底下。

「等一下,我的坐位號是……133,貞美,你的呢?」

「看坐位號幹什麼啊?這裡幾乎都是空的。」

「那也還是儘量坐到指定的位子上比較好,要是看著看著來了一個人,說你坐的是他的位子,那多掃興啊!快看看!」

「131號。」

「嗯,好,喻寧,你的呢?」

「嗯?我?135號。」

「哈哈,果然……還是我運氣好。」

這樣的坐位排列讓載佑很得意,自己在中間,右邊是貞美,左邊是喻寧。

喻寧和貞美看透了載佑的心思,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這傢伙單純得簡直有點兒傻,瞧他那快活樣兒,也不想想,只要他不會分身術,一個人怎麼可能獨佔貞美呢?

喻寧心裡嘀咕著。

開映時間到了,他們走向自己的坐位,喻寧迅速繞到前面挨著貞美坐下。

「喂,喻寧,你犯規了!」

「買票的時候你一定要站中間,那時我就知道你的心思了。我們是有文化的人,安安靜靜看電影吧!」

「哼,你一肚子壞水,我算是看透了!」

「這話該誰說啊?你簡直是躺著吐口水,還是吐到自己身上。」

又開始了!又開始了!

貞美伸出雙臂,輕輕挽住他們的胳膊,載佑和喻寧這才受寵若驚地把視線轉向銀幕,看那個戴高帽、拄手杖、留小鬍子的矮個子男人表演。

這部電影是抨擊工業社會體系的,講述了一個窮困無助的工人在工業文明的傳送帶前窘態畢現、笑料百出的故事。

從放映間裡傳出膠片盤轉動的嘩啦聲,聽起來像從水桶裡流出來的水聲,銀幕上自上而下畫出的雨簾跟聲音一起構成了相當和諧的悲歡離合。

「膠片漏雨漏得夠嗆,不打傘也行嗎?」載佑憋不住又說起了俏皮話。

貞美目不轉睛地盯著銀幕,一本正經地堵住了他的話:

「即便如此,這部片子依然有獨特的魅力,現在那些畫面精美、聲音清晰的電影根本沒法比。」

喻寧快活地望著載佑眨了眨眼,載佑吐了吐舌頭,不吱聲了。

看完電影,他們去了附近的快餐店,一人拿著一杯飲料坐了下來,因為貞美說要一起談談對電影的感想。

「看完就得了,幹嗎還談什麼感想!」要是提議的人是載佑和喻寧中的任何一個,另一個肯定會這麼回答,但提議的人是貞美,他們也就順從地一起走進來,對著吸管一個勁兒喝飲料。

「樸前輩覺得怎麼樣,電影?」

「啊哈,卓別林走路的樣子真可愛,像個小企鵝,搖搖擺擺。」

「你這傢伙看的是南極紀錄片嗎?既然欣賞了好電影,就該用讚賞的態度誠心誠意地談談感想,這難道不是年輕人應有的上進行為嗎?」

「那……喻寧,你說說看。」貞美看著喻寧。

喻寧乾咳一聲,翹起二郎腿,抬起下巴,擺出一副慷慨激昂的表情,逗得貞美撲哧一聲笑了,他卻認認真真地開了腔:

「嗯,一句話,卓別林的電影無論看多少遍都不覺得厭煩,這可能是因為他的電影反映了小市民們的苦悶與哀愁,表現了生活精髓的緣故。」

「喲!幹嗎非要故弄玄虛啊?這似乎是你們學校的校風吧?才二十出頭的人,要學會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表達想說的意思,恐怕你還力不從心吧?哈哈!」

「別打岔!我已經是第四次看卓別林的系列作品了,每次都覺得他的確是天才,出手果真不同凡響。」

「怎麼說?」

載佑翹起下巴。

「片中的諷刺入木三分,連歲月也無法損毀其鋒芒,而且舉重若輕,以最輕鬆的形式表現最沉重的生活,整部影片中,這兩種武器運用得揮灑自如。一個窮困潦倒的人,用自己的方式解讀愛情、社會、權力、戰爭和世界,這種獨特的符號我真的很喜歡。」

「嗬,又來了!真深奧啊,那種符號到底是什麼?」

喻寧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接著說下去:

「我覺得啊,人生就像卓別林的步子,步履輕快,像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就這樣走過人世所有的沉重和暴力,雖然比不上在水面上行走的耶穌,但卓別林是用最人性的姿態走過生命旅途的,以喜劇的方式承受悲劇的人生,個子雖小卻強韌無比。不是開玩笑,坦白說,難道這不是很了不起的嗎?看著他,內心不知不覺就被感動了,那種感動要用百萬億噸作為單位來計算。」

「又一位評論家誕生了!」載佑拍著手高聲揶揄道。

貞美像是沒聽到載佑的話,十分真誠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我的想法跟喻寧差不多。似乎只有卓別林,才最完美地用影像解讀了日常生活的悲劇性。無論遇到什麼難關總是面帶笑容的人,比那些隨著感情的起伏時哭時笑的人更強大。他超前地提出了這種理論,他的表達方式現在依然通用,不,現在還沒有人能比得上!」

「是啊,生活依然支離破碎,俗不可耐。」喻寧隨聲附和道。

貞美尊敬卓別林,喜歡卓別林,她的房間裡掛的惟一一張畫片的主人公就是卓別林。對貞美來說,他是偉大的電影人,是時代的巨人。喻寧和載佑本來提議看別的電影的,是貞美硬拉著他們來這個小劇場的。

貞美希望自己儘可能按照他的解讀方法來度過人生,即使泰山壓頂,也能像對待一片羽毛一樣輕鬆;即使面對非常艱難的事情,也能樂觀地處理。因為,那樣才是堅強美麗的人;因為,事物的兩極最終相交於一點。

在這方面,喻寧的想法跟貞美不謀而合。

「對,把悲劇當成輕鬆的喜劇,就是所謂穆罕默德·阿里的戰術,飛的時候像蝴蝶,攻擊的時候像蜜蜂,眼睛在哭,嘴依然在笑,只有大徹大悟的人才會有這麼絕妙的表達。」

「今天喻寧跟我總是能說到一塊兒啊!」

雙手抱在胸前聽他們講話的載佑突然嘿嘿笑了幾聲。

「這是什麼笑聲啊?你嫉妒了嗎?」

「別管他,隨便他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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