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校長背對著載佑,用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叫他。
「……是,伯父。」
「有件事要拜託你。」
「伯父請說!」
金校長想起了貞美的男朋友鄭喻寧。
「希望你不要告訴喻寧這件事,絕對不要。」
「啊?」
「為什麼?爸爸,貞美變成這樣,喻寧也有責任啊!當時……當時,如果不是他打電話來,也許不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呢!」
「善美!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們不要責怪別人。那孩子難道預料得到這樣的事情嗎?越是責怪別人,貞美、我,還有你就會越累。喻寧……不能知道這件事,他必須走完他正在走的路。就算他明天回來,情況能有什麼改善嗎?要真是那樣,我也會毫不遲疑地叫他回來的,馬上!」
善美用力搖頭。
「爸!喻寧跟貞美相愛,他可能成為貞美復原的動力。現在貞美多絕望啊,心裡一定怕得要命,也許會尋死呢,多可怕啊!她會死的!難道我們不應該阻止她嗎?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緊緊抓住啊!」
「是啊,伯父,還是先告訴喻寧……」
載佑想的跟善美一樣。
「不,不能那麼做。我瞭解我的女兒,雖然她受的打擊太大,現在說不出話來,但我相信,她的想法絕對跟我一樣。」
「爸!愛情是什麼啊?對方遇到困難的時候跟她在一起克服困難,這才是愛情啊。現在,就現在,我們還是趕快跟他聯絡吧!讓我們聯絡吧!」
「喻寧也一定願意我們告訴他。」
載佑用懇求的語氣支援善美的意見。
金校長皺起眉頭,緊閉著嘴,思索了一會兒。
「不,不行。我比你們生活經驗豐富,我知道,有些事是沒有辦法的,無論誰都幫不上忙。有時候,這種幫助反而會讓對方感覺更加悲慘,挫折感更強。貞美必須獨自闖過這個難關,就連我這個父親,其實也幫不上忙,只能在旁邊守著她而已。」
「……」
「爸爸……」
金校長不容反駁。
「這次就聽我的吧!喻寧這個年輕人將來是國家的棟樑,等他完成學業,總有一天會回來獨當一面的,我們能把這樣一個人的未來毀了嗎?載佑!聽明白了嗎?貞美也一定會理解我的意思的,完全理解,她是比誰都聰明堅強的。」
金校長說完,把臉轉向窗外,流下兩行熱淚。
屋子裡一片沉默。金校長對人生理解的深度令載佑不由自主低下了頭。
「明白了,伯父。」
「一定要遵守這個約定,你也回去吧!」
「不,我……」
「我明白你的心意。貞美對現在的情況已經有所覺察了,接下去恐怕會失去理智地哭喊,短時間內,誰也不會見的。那孩子很快就會平靜下來的,會闖過這個難關的,我對她有信心。等貞美的情緒穩定下來,我會通知你的。在那之前,不,之後也一樣,好好完成你自己的學業,那是你能為她做的惟一的事,其他的一切都交給我們吧!這件事一定不要告訴喻寧,我知道這不容易,但你一定要藏在心裡。」
「是……」
載佑緊咬著嘴唇,走出醫生辦公室,在貞美的病房門口停了一下,走了過去。
雖然當時因為貞美愛上了喻寧,他退出了,但直到現在,貞美還是惟一令他一見鍾情的女孩。
我……我……什麼都不能為你做啊!像狂暴的命運前面的一枝蠟燭,人是這麼弱小,這麼無力!是啊,直到現在,我還是不能相信,為什麼這樣的事一定……一定要發生在貞美你……你身上!
他沒有坐電梯,推開非常通道的門,從三樓沿著樓梯一步一步走向一樓。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他停下腳步,把頭頂在牆上,哭了起來。
當初把貞美交給喻寧,是真心為她的幸福著想,因為他們兩個人太相配了。有時候,載佑想象著貞美和喻寧結婚時自己做司儀的情景,心裡就充滿說不出的快樂。新娘入場的時候,自己會怎麼說呢?
光臨現場的各位嘉賓!我真愛的女孩正在走進來,現在我要把這個女孩親手交給一個世界上最可惡的人,就是他,從我手裡奪走了她。看,站在那邊的新郎!您是不是覺得他儀表堂堂,氣度不凡?說實話,在我眼裡,他是個極其令人討厭的傢伙。但是,是的……您一定覺得奇怪,我怎麼會站在這個司儀的位置上呢?您知道那首著名的詩吧:把金達萊花灑在你離去的每個腳印上。說的正是我現在的心情!既然不得不把這個世界上最聰明最漂亮的新娘交給那個可惡的朋友,我就要站在這個位置上,把心中的怒火化為朵朵金達萊,灑滿現場,公告天下。那傢伙,請各位好好看看他那一臉得意的神情,是不是幸福得臉都要漲破了?您再看看新娘,看看燦爛美麗的新娘的微笑,看看那雙充滿智慧的明亮的眸子!萬一,那個新郎敢害得新娘美麗的臉頰上落下眼淚,哪怕只是一滴,我就要把那傢伙揍扁!這是我今天在各位面前鄭重許下的莊嚴誓言。啊,請千萬原諒我的無禮!
可能有的客人會皺眉、交頭接耳,甚至有人不高興地喊叫,有人會氣勢洶洶地把他從司儀的位置上拉開,但載佑還是希望能以那種真誠的態度祝賀兩個朋友終成眷屬。他相信,那天的主角喻寧和貞美完全能理解自己的心情。
但是,就連自己這麼單純的心願現在也化成了泡影。
啊,啊……殘酷瘋狂的命運啊!
載佑把頭頂在牆上,用拳頭擊打牆壁,無聲地流著眼淚,試圖把硬要從牙縫裡鑽出來、爆發出來的怒吼和悲傷一點一點地嚥下去。
他靠在牆上,一直滑下去,坐到地上。心涼透了。他用雙臂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裡面,情不自禁號啕大哭起來,像從心裡摘下深綠的葉子一樣疼痛,像把一棵樹整個折斷一樣悲傷。
壞傢伙!瘋子!好好學習就是了,打什麼電話呀!有病!你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心裡挺舒服的吧?
一想到喻寧知道了貞美的情況後瘋狂痛苦的樣子,載佑心裡的悲痛又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活著……居然是這麼虛無!像一團煙霧!
一切都毀了。人生的幸福就是一幅拼圖,有幾塊是任何人都不能缺少的,其中最重要的不就是健全的身體嗎?能走、能跑、能擁抱對方、能把cd放到cd機裡、能煮咖啡、能開車去旅行、能抱著對方的脖子親吻、能點亮蠟燭準備晚餐、能舉起酒杯乾杯、能坐在桌子前翻開書、能開啟電腦的健康的身體!
貞美的拼圖卻永遠也拼不完整了。
健康,有錢你也買不到,像在深山裡挖人參一樣找也找不到,哪怕潛到海底也找不回來。健康真的十分珍貴,是人類生活最重要的基礎,是生活的本質。人的身體如果是一臺機器多好啊,哪個部件壞了就修理一下,實在不能用了就換一個。
載佑今生再也沒機會站到婚禮司儀的位置上了,曾令自己夜不成眠的初戀再也無法懷著美好的心情追憶了。人生,怎麼能這麼荒唐!太氣憤了,太恐怖了!他的肩膀劇烈抖動著,坐在樓梯間裡把腦袋埋在膝蓋上抽泣著……直到醫院高牆上的格子窗變得像惡魔的瞳孔和牙齒一樣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