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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默默無言的身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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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美獨自躺在單人病床上。

車禍後一個星期,4月21日。

她的臉是純白的,風平浪靜,沒有任何表情,像被白色壓路機壓過一樣。她的眼睛偶爾向著天花板眨一下,裡面沒有一絲風。

她臉上的紅潤和肥皂泡般絢麗多彩的感情似乎再也不會復活了。香噴噴的咖啡放在面前的愜意、跟朋友一起開懷大笑、打網球或羽毛球、讀詩或小說時翻動書頁、敲擊鋼琴鍵盤、翻開厚厚的法典、披著黑色法官服站到法庭上,最重要的是跑向心愛的人擁抱他、用手撫摸他的喜悅……所有這一切,所有這些感情,似乎都從貞美的臉上溜走了,那殘酷的失落感似乎把皮膚變成了極細極細的沙漠。這時的貞美已經經受了幾天幾夜感情的劇烈衝擊。

我……活下來了嗎?還是死了?說話啊!無論是誰,快跟我說話啊!自己告訴自己也行,如果有那樣的自信。金貞美!明確告訴我啊……你是好好活著呢,還是生不如死,或者不如索性死去?說個明白啊……不要欺騙,不要猶豫,一個字一個字明明白白說出來!不用別人……就讓自己告訴自己!

她的眼睛裡,突然間波濤洶湧。

火花在跳躍,猛烈的颱風、打落花瓣的暴雨、穿透青瓦屋頂的冰雹、刮斷所有蘆葦的狂風、把岩石變為沙土的烈日、埋沒所有山路的暴雪,種種感情在心裡起起落落,時而把她捲入漩渦,時而把她送上峰頂。對這種破壞的力量,她已經非常熟悉了,心裡早已天塌地陷,變成了一片荒漠。經歷了一小時幾次、一天幾十次這樣的衝擊後,她似乎已經萬念俱灰了。

現實如此殘酷,她卻不得不接受。委屈和憤怒的感情依然帶著敵意和殺氣藏在心底最深處,只有時刻警惕它們的存在,才能避開致命的威脅。

現在,那個撲倒我、撕扯我、咬我、揚揚得意地踏在我身上的陰險兇殘的野獸把頭埋在身體裡睡著了嗎?貞美從未想到人心中的感情居然會那麼猛烈,那麼勢不可擋。

只能挪動頸骨上部的貞美稍稍抬起頭,看著風平浪靜波瀾不驚的自己的身體。雖然遭遇了車禍,但幾乎沒什麼外傷,只有幾處冬青葉子大小的青腫和樹葉邊緣一樣長長的擦傷。

車禍後兩個小時,貞美就醒過來了,感覺像是做了一場短暫的噩夢。夢中她渾身發冷,想點堆火暖和一下,但空中到處都充滿溼氣,無論如何也擦不出火花來,那種可怕、陰沉的寒意如影隨形,擺脫不掉。

恢復意識的時候,貞美知道父親就在身邊低頭看著自己。

「爸……爸!」

「嗯,貞美,醒了啊,感覺怎麼樣?」

「有點兒……迷糊。我……遇到車禍了,是吧?」

嗯,金校長沉重地點了點頭。女兒的眼睛、聲音和表情跟早上沒什麼區別。

但是,剛才主治醫生仔細看了女兒的x光片,看到很多鋒利的骨頭碎片嵌入了神經,他表情沉重地嘆了口氣,只說了一句話:要繼續觀察。

這句話金校長聽在耳中,只覺得更加驚慌害怕。

千萬……神啊!早早離開人世的貞美媽!請保佑我們的貞美!

金校長在心裡一遍遍祈禱,祈禱女兒能順利闖過這一關。他比誰都盼望女兒甦醒,但又十分害怕那一刻的到來。表面上,他裝著若無其事,直視著女兒的眼睛,硬擠出一絲笑容,就像把臉上厚厚的馬糞紙一點兒一點兒弄皺一樣。

「怎……怎麼樣?還好吧?」

「嗯,好像……沒受什麼傷啊。爸,我沒覺得哪兒疼。」

貞美無心地抬了一下頭,連線頭骨和頸椎的部分隨下巴一起抬了起來。

她轉頭看著父親。

「您看看,我的臉也沒受傷吧?是不是?」

「嗯……沒什麼外傷,也沒傷到大腦,嗯……」

「啊!」

貞美分明想抬起手摸自己的臉,但手一動不能動。

「爸……爸,奇怪……」

「嗯,怎麼了?」

「這……不是在做夢吧?我明明想抬起手來著……想拿手摸摸臉,可是,我的手和胳膊……一點兒都不能動!」

一時間貞美感到迷惑不解,稍抬起頭,看著自己的手。

「看呀,我的手老老實實靠在身邊。哦?腿也是一樣……怎麼回事?我現在……被麻醉了嗎?打了什麼特效針嗎?感覺真奇怪……」

「……」

金校長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彷彿血全漏到身體外面去了。醫生曾說過女兒可能會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當時自己覺得簡直是無稽之談,現在居然變成了殘酷的現實,而女兒正在親身體驗這一現實!

「真是的!怎麼回事啊?這麼奇怪,可是好像並不好笑。不管怎麼說……有點兒……那個,像是夢……卻又不是夢,爸爸這麼清楚地在我面前。」

那一瞬間,貞美無法判斷自己所處的情形,感到迷惑不解,像被沉重的錘子狠狠砸了一下。

金校長看著女兒,恨不得閉上眼睛,就此落入死亡的萬丈深淵,心像蝸牛在刀刃上爬行一樣,提心吊膽,無法平靜。千萬!千萬!他在嘴裡重複著。

一臉茫然的貞美又開始動了。嗯,身體的確很奇怪,明明大腦叫後背和肩膀動一下,叫身體蜷起來,但身體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一動不動,壓根兒連動的跡象都沒有,就像被人用強力膠結結實實地粘在了床墊上,又像是上方的空氣粒子有千萬斤重,把身體平平地壓在床上。

這……怎麼了?這……是我的身體嗎?

她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彷彿看到頭髮一根根豎起來在跳舞。如果醒來的時候父親沒有坐在身邊,恐怕貞美會以為自己是到了《格列佛遊記》裡的侏儒國,像螞蟻一樣的小人兒用細得看不見的繩子把自己的四肢緊緊捆了起來,捆得連腳趾都無法隨意動一動。

慢慢地,貞美不再覺得好笑,不安代替了莫名其妙,恐懼在心裡慢慢擴散。爸爸為什麼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貞美突然感到一團怒火在胸中升騰,想大哭一場,想大喊大叫,但她只是抬頭看著從椅子上欠起身來的金校長,微笑著喊道:

「爸!」

「嗯……」

「我現在……沒死吧?是不是?」

「沒有,絕對沒有。你怎麼會死呢?不是在跟爸爸說話嘛。不過,你現在,在車禍中受到震盪,算是後遺症吧,身體和思想暫時可能不太一致,醫生會治好的。」

金校長竭力忍住心頭劇痛。

對他來說,這也是頭一次恐懼到彷彿眼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就連貞美的母親去世的時候也沒這麼怕過。貞美慢慢會明白她的處境,到那時,自己該對她說什麼呢?她已經長大成人了,要瞞也瞞不住,但急著安慰或鼓勵也不合適,一不小心就會對她造成傷害,真的不知如何是好。金校長只覺得痛苦已經把內心烤得焦黑。

但願這一刻能順利通過!

無意識中,金校長雙手握住女兒無力地垂放在床單上的手,似乎想把自己的力量傳給女兒,告訴她自己一直在她身邊。

貞美突然抬起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爸……爸?」

「嗯?」

「爸握著我的手,是不是?」

「是……是啊。」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你受的震盪還沒過去呢,一定是這個原因。」

剎那間,貞美腦海中響起晴天霹靂:爸爸的聲音為什麼發抖?爸爸緊閉成一字的嘴唇為什麼在顫抖?瞬間電閃雷鳴,彷彿劈開了她的大腦和骨髓,眼前一片漆黑。一定是出什麼問題了,而且問題非常大。恐懼無情地揪住了貞美的心,所有的思想、邏輯,全部被什麼東西磨成了粉末。

怎麼回事?我……到底出什麼事了?

彷彿有一條長長的尾巴,無窮無盡的長尾巴,一動不動地掛在脖子下面,取代了自己的身體。

貞美感覺有人用手緊緊攥著她的心臟想殺死她,慌亂和恐懼在心中亂撞,整個人隨時可能像炮彈一樣爆炸。

護士開門走進來說,主治醫生請病人家屬去趟辦公室。

「我去一下,馬上回來。」

金校長後退幾步,掉過頭,跟著護士腳步匆匆地消失在門外。

獨自留下的貞美大口撥出憋在心裡的氣。

眼睛看得到胸部在起伏,卻一點兒都感覺不到。不會的!不會的!貞美使出全身的力氣,想否認眼前的情形。別洩氣!她使勁眨了眨眼睛,晃了晃頭,在心中整理起事情的前因後果來:發生了車禍,一點兒都不痛,雖然奇怪,但還是值得慶幸的,既沒有骨折,也沒有被身上的青腫折磨。

此刻對貞美來說,過於清醒反而是個負擔,她努力想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

……是啊,值得慶幸。可是,怎麼總覺得奇怪呢?脖子以下的身體彷彿是別人的,自己使喚不了。

貞美再一次小心地把意識和行動聯絡起來檢查,肩膀、胳膊、手、手指……抬腿,彎膝蓋,伸展腳背,動腳指頭……

沒有一個動作能順利完成,連動一下手指,動一下腳趾都不行。

啊!怎麼會這樣?簡直要把人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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