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美連忙深呼吸,重新考慮:是不是現在自己躺在全身固定的石膏床上呢?她仔細察看,不過是鋪著白床單的普通病床而已。
這……這樣的話!
貞美的大腦彷彿突然氣化了。難道……難道我?似乎有人不停地扯起白布要把自己蒙在裡面,心臟和胸膛不由分說地猛烈跳動著,顫抖著,全身陣陣痙攣。
不!不!媽媽!幫幫我!幫幫我啊!爸爸!
黑色傳單一樣的紙片不停地從天花板上落下,紛紛揚揚,不但睜開眼睛看得到,閉上眼睛也看得一清二楚。
一定是幻覺!冷靜!貞美,你別……別抖得太厲害了!你,你經歷了什麼事呢?是啊,發生了車禍,車頭像西紅柿一樣被擠癟了,像廢紙一樣皺了起來,道路上灑滿車窗玻璃的碎片。駕車的人,一個是你,另一輛車裡的人呢?
血!鮮紅四溢的血!啊……不!
自己眼下的傷勢慢慢變得清晰了,貞美猛烈地搖起頭來。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絕對不會!不可能!這是現實和無意識之間的一種錯覺,是時空不一致造成的暫時的混亂,是這種混亂造成的表面現象。嗯,是啊,或許是靈肉分離,近距離面對死亡後人可能會經歷的……
你?真的相信嗎?還是寧肯相信?
心底深處有人用黑色的語言提出了一個黑色的問題。
貞美在無意識中拼命否認自己的處境,臉白得像一張紙,一會兒,臉色轉黃,臉頰和睫毛簌簌發抖,接著,臉色又開始泛青。似乎她的臉是插在身上的一朵花,心裡的色彩變幻原封不動地通過脖子傳到臉上,而臉色就像石蕊試紙一樣隨時變化著。
噢!上帝啊!爸爸!這麼說,我動不了了?全身癱瘓了?走不了,也坐不起來,不能翻身,是這樣的嗎?是嗎?不會的,絕對不會!一定是像爸爸說的那樣,有什麼地方暫時出了問題。可是,爸爸……爸爸怎麼不回來呢?是啊,醫生,對了,先得問問醫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問他我現在是不是被施了什麼魔法?是不是打了什麼針,只讓意識清醒?無論如何得讓醫生把我恢復到以前的狀態,就算是有問題,也一定要他向我保證現在的情況是手術或藥物能治好的才行。
貞美的呼吸急促起來。為了緊緊抓住那一線希望,她把眼睛睜到最大,接連深深吸氣。
啊……
雖然說每年都有數十萬人因車禍成為殘疾人,生活遭到永遠無法恢復的傷害,但是……現在,居然輪到了我身上?難道?不會的,但願不是,千萬不要是那樣!我千辛萬苦才走到這一天,我曾經是那麼努力!
呃!怎麼會這樣?這不可能!我又沒有做錯什麼,冤枉啊!明明是對方的錯!就算是我不該開車的時候打電話,但我規規矩矩地走我的路,車速保持60公里,明明是對面那輛車的問題,他開得太快了,一個急剎車越過中央線滑到我這邊來的。
救命啊!救救我!媽媽!天上的媽媽啊!
我並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要受到這麼殘酷的懲罰?媽媽你也很清楚,我從不撒謊,也沒偷過別人的東西,沒在背後說過別人的壞話,沒做過任何對不起別人的事。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一定是我遇到了這樣的事呢?
不公平!天大的冤枉!
什麼啊!這是什麼啊?快放開我,放開我的身體!你到底在幹什麼?放開!放開!從我身上拿走你的手!想殺死我嗎?好吧,我會死的,放開我!
突然,貞美猛烈地晃動起腦袋來,像瘋了一樣。她的喉嚨裡發出尖利的慘叫,那是哭泣,是想從巨大的恐懼中逃離的掙扎。彷彿有人在掐她的脖子,壓她的身體,胸膛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腦海中一片漆黑,如果不瘋狂地大聲喊出來,頭和身體就會炸裂。
救……救命啊!
過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時候,貞美疲倦了,慢慢冷靜下來,而她的臉上,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流出來,很快變得冰涼。
或許還不如死了呢。要是什麼都做不了,連坐都坐不起來的話,倒不如索性變成連意識也沒有的植物人,或者徹底死掉。死,比現在的這種折磨好受百倍。貞美忍不住羨慕起車禍的另一方來,他沒系安全帶,腦袋猛然撞到擋風玻璃上,當場命喪黃泉,那似乎是一種幸運。
而且……喻寧,一想起喻寧,淚水就不由自主地湧進貞美眼裡,哪怕只是想起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微笑、他的聲音,只要想起一點一滴,那記憶就頓時化為淚水,像細細的線一樣順著臉頰流下。
現在該怎麼辦呢?以後該怎麼活下去呢?就這個樣子?一定要這樣活下去嗎?
真殘酷啊!現在連寒戰都打不了!
金校長一直默默守在女兒身邊,即使她掉轉頭不看自己。貞美透明的淚水一刻也不停,血液似乎已經被稀釋得淡到了極點。金校長熱切地盼望著從前那個貞美能回到自己身邊,就算身體的情況無法扭轉,至少可以回覆從前那顆熱情豪爽的心。
儘管身體不聽使喚,貞美還是貞美,她的思想、智慧、勇氣、堅韌和學識,都還是原來的樣子,是沒有改變、也不會改變的。
從現在開始,得清理很多東西,那些青春的雄心、夢想,甚至愛情,全都得放進箱子裡,密封起來,從自己的身體和心裡送走,這是一項極其艱鉅的任務,任誰也無法輕易完成。
活著的感覺是如此真實,意識和思想毫髮無損、活躍依舊,卻在身體的逼迫下不得不放棄那麼多,她該多麼不甘心啊!意識閃爍著光芒,身體卻無能為力,這又是怎樣的幻滅啊!
某個瞬間,貞美不知不覺中把「愛情」這個詞在嘴裡嚼得粉碎,確認異性的愛再也不會來到自己身邊了。就在那一瞬,模糊遠去的喻寧的臉浮現在她眼前。
金校長已經向學校遞了辭呈,打算餘生守在女兒身邊。儘管她的頭腦比誰都清醒,意志比誰都堅強,但四肢被捆住了,就相當於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處處都需要照顧。
得給她餵飯、洗臉、刷牙、換衣服、翻身、還要洗澡、處理大小便、用毛巾擦拭身體、替她擦痱子粉……
突然極端退化的身體,必須接受親人的照顧,貞美意識到了這一點,也意識到自己別無選擇。開始幾天,她尖聲慘叫,發出刺耳的哭聲,咬牙切齒。生活,自己的生活以後只能以這種方式持續下去了,每念及此,心中就充滿絕望。
爸爸,姐姐……讓我死吧!把我隨便扔在什麼地方別管我了!求你們了!
這些話好幾次湧到貞美喉嚨口,最終還是被她費力地嚥了下去,因為她明白,這些話一旦出口只會令親人心如刀絞,肝腸寸斷。
從昨天開始,父親給貞美換尿布。
貞美掉過頭,緊緊閉上眼睛。辭呈已經被批准不再是現職校長的金校長也恨不得閉上眼睛,但沒有掉過頭去。貞美根本感覺不到大小便,照顧她的人只能隨時察看。貞美通過父親彎下的腰和身體的動作,知道父親正抬起自己的身體,在用毛巾擦拭。
貞美靜靜地看著父親用毛巾擦拭自己的胳膊。她把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量都拿出來,才可以坦然面對這一切。
「爸……」
「嗯?」
「沒必要繼續待在醫院裡了吧?醫生不也這麼說的嗎?」
「雖然這樣……」
貞美的眼神和聲音恢復了一些活力。
「回家吧!我不喜歡這兒。」
「真的?」
「嗯。回家那天,爸,能給我買個蛋糕作為回家的紀念嗎?呵呵,香檳酒太鬧騰了,就算了。」
金校長瞪大眼睛。
「蛋糕?」
他重複了一遍女兒的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金校長本以為從此以後,照耀女兒的那些燈泡全部熄滅了,親愛的女兒只能分分秒秒躺在黑暗中了,所以一直放心不下,擔心女兒深陷在那些不死不活的黑色感情中不能自拔。可是,看女兒現在的樣子,她的感情正在慢慢恢復,儘管痊癒還遙遙無期,但那些紅紅綠綠的燈絲已經開始發亮,光明一點一點重新爬上女兒的面頰。
大喜和大悲,這兩種極端的感情在金校長心中交織著,女兒出事以來一直忍在心裡的淚水突然像噴泉一樣奔湧出來。
「別哭,爸……哭吧!想哭就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次,爸爸心裡也能舒服點兒。」
金校長抱著貞美,把自己的臉貼在她臉上。女兒的心居然這麼深沉,這麼堅強!
他不停地撫摸著女兒的臉頰,哭聲像吹過歷經滄桑、久經歲月洗禮的松林的風聲。
沒關係,爸,別哭了,別為我哭泣!我,真是個不孝的孩子。
貞美無聲地說著,把臉頰貼在心碎的父親的臉上,內心充滿對承受了比自己深幾倍的痛苦的老父親的內疚和自責。
對不起,爸爸,對不起!
我……曾經希望有一天,能把我的法官服披在爸爸身上,把我的法官帽戴在爸爸頭上,可是……短短幾天時間,我居然變成了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娃娃」。如果不是爸爸拿起勺子把飯送到我嘴邊,我早就絕食而死了。現在,我不得不活下去,全都是因為爸爸,所以,我真的很恨你,爸爸!可笑吧?但這是我的真實想法,因為在我看來,死比活著更舒服。可是,看到爸爸的兩鬢白髮、憂心忡忡的眼神和表情,我只好放棄那種想法,堅強地活下去,看著爸爸離開這個世界,這是我能為爸爸做的惟一的事。從今以後,我要儘可能、盡最大的努力跟爸爸一起快樂地生活。雖然我笑的時候爸爸還是會心痛,我面無表情的時候爸爸一定心情沉重,儘管如此,我還是要開發我的才智,逗爸爸開心。從懂事後就沒跟爸爸撒嬌了,以後也要撒撒嬌。就這樣,跟爸爸一起日復一日地努力,把家建造成一個兩人的小樂園。姐姐出嫁了,媽媽在天堂裡,爸爸和我應該形成世界上最簡單的家庭,快樂地生活下去。只要爸爸在世一天,我就會努力配合您好好活下去,我發誓!所以,爸爸,不必太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已經沉到了底,以後只能上升了。慢慢習慣之後,陽光會照進心裡,風也會吹進心裡,是不是,爸爸?您瞭解我的這種心情吧?
貞美的臉貼在以淚洗面的父親耳邊,不出聲地說著。
金校長用毛巾替女兒擦乾臉,又擦了擦自己的,兩個人的臉都像剛洗過一樣,容光煥發。
「爸爸的臉真乾淨,還發光呢,這種洗臉方法真神奇,是不是,爸?」
貞美輕聲笑著。
「是啊,我們要不要申請專利?」
「呵,戀人們可以照著做啊!」
金校長這時才感覺呼吸順暢了一點兒,女兒的堅強給了他力量。他朝女兒伸出雙手,熱淚盈眶地說:
「走,孩子!咱們回家!」
貞美歪了歪頭,頑皮地喊:
「好啊,爸爸給我買奶油蛋糕,我們回家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