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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破碎的燈泡又亮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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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城江東區明逸洞新東亞公寓101號樓602室。

3月7日下午5點,陽光依然燦爛。儘管間或吹起的風還夾雜著絲絲寒意,但所有植物都已經悄悄忙碌起來,準備把藏在樹皮下的新芽推到空氣中去。

喻寧帶著一束黃色的小蒼蘭和一籃水果來到貞美姐姐家。同一條路,他留學期間回國的時候走過一次,那已經是7年前的事了。他看上去表情很自然,其實心裡緊張得不得了,後背的肌肉緊繃著。

「請進!」

替他開門的善美語氣有點兒生硬。

父親去世後,作為貞美在世上惟一的親人,善美承擔了照顧妹妹的責任,到現在已經一年半了。無人訴說的疲倦和聽天由命的態度令她的臉色和體態看上去都比實際年齡要老。

喻寧擔心被貞美拒之門外,故意到了公寓樓下,才在傳達室打了電話。

客廳裡有兩個孩子在玩耍,一男一女,都六七歲的樣子,彼此至多相差一歲。善美叫孩子們回房間玩電子遊戲。

房子看上去有一百多平米,三室兩廳,客廳的一面牆上掛著一張放大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應該就是這個家的男主人,背景是英國白金漢宮和騎馬的皇家衛隊。聽載佑說,善美的丈夫在外務部當公務員,去年被派到駐英國大使館工作,獨自一個人赴任去了。

「進去吧!」

善美說要去泡茶,示意喻寧自己開門進去。

喻寧敲了敲門,聽到貞美簡短地應了一聲,那讓自己魂牽夢縈的聲音依然如故,一時間喻寧的耳邊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作響。曾經一度,自己對那聲音的反應是多麼熱烈啊!面前的門緊閉著,跨過這道門,如同跨過一個世紀,握著門把的手劇烈地抖動著。

該以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她呢?頭一句話說什麼呢?兩個星期以來,他夜夜無眠,在床上輾轉反側,苦悶,痛苦,思量再三。

他開啟門,踏進去一步,頓時感覺唇乾舌燥。

啊……貞美!長時間蒙在心裡那面鐘上的霧氣似乎一下子散盡了,她……貞美仰面躺在窗邊的床上,清亮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哈,喻寧,你更帥了!好久不見了。」

貞美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喻寧內心鬆了一口氣。

貞美躺在單人床上,頭髮剪得很短,臉上有著陽光般燦爛的笑。薄棉被下面蓋著的身體看上去比以前瘦了些,眼睛更明亮也更深沉了。或許因為背光的原因,臉上有白色的光點在跳躍。

喻寧微笑著走過去。

你……真的在這裡!一個小時就能抵達,卻讓我花了7年的時間,走過遙遠的……心靈的地平線。

喻寧看著貞美,說話都不連貫了:

「嗯……你也……更漂亮了。」

「哈哈!我呀,天生麗質嘛。喻寧,你先別坐,轉一圈我看看,像時裝模特那樣。」

貞美的睫毛極輕微地抖動著。剛才,她也緊張極了,不知所措,但在聽到敲門聲的那一刻,她迅速控制住了自己內心奔湧的激情。

「嗯?轉一圈?」

「是啊,這件大衣很合身,乍一看,還以為你是《殺手裡昂》裡的讓·雷諾呢!嗯,再來點兒肌肉,蓄上鬍子就更像了。」

「是稱讚吧?」

「當然了。你變得比我想象的帥多了。」

善美在客廳裡放的音樂傳進貞美的房間。

那是一首鋼琴曲,叫做《諾言》,是電影《鋼琴課》裡邁克爾·尼曼演奏的原聲帶,旋律充滿激情,又不失細膩,如泣如訴。傳進來的音量不大不小。

貞美大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同時在心裡無聲地喊著:

他……他來了!真的,朝思暮想的那個人來了,風度翩翩地來了。多年前的那個男孩,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男人了,來到我面前。啊,真的不是夢吧?真的不是春天裡的一場夢吧?

就在剛才,姐姐善美告訴她喻寧在樓下傳達室裡的時候,貞美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辦?讓不讓他上來?」姐姐問。

「這個嘛……他就在下面?」

一知道喻寧就在6層樓下面,離自己不到20米,貞美突然真切地感覺到了他的存在,勢不可擋。她心裡地動山搖,電閃雷鳴,眼前彷彿有一樹繁花在風中飄落、飛舞。

「他……到了樓下?那就見一面吧。」

「你……沒事兒嗎?」

「姐姐你真是的,這有什麼啊?」

「我有點兒怕。」

「怕什麼?因為我嗎?不會有事兒的,我這副樣子,不可能變得更好,也不可能變得更糟。本來只是擔心喻寧承受不了,現在他既然找上門來了,想必也做好心理準備了。看來他剛知道事實真相,這樣的話,我們總該給他個機會跟我告別才公平是不是?我想逃也沒法逃,再說又不是犯人,逃什麼?叫他上來吧!我也想看看他變成什麼樣了。」

善美出去後,貞美緊緊咬住嘴唇。

真想照照鏡子!

我居然會有這種想法!是不是像植物一樣過了這麼久,我也變成淑女了?

她接連做了幾次深呼吸,仍忍不住抖個不停。

就像以前那樣見一面吧!無論如何這一面都是要見的。

悲傷、驚訝、悔恨、思念,所有這些情緒都藏到內心深處,關得嚴嚴實實。不要失態,要像卓別林一樣輕鬆地走過時間!躺在床上的7年裡,自己不是已經像修士一樣修習了控制感情的方法了嗎?

迄今為止,貞美一直努力適應躺在床上的生活,應該說她適應得很不錯。父親去世後那段時間,她曾在絕望中徘徊了很久,但還是慢慢恢復了寧靜平和,對生活產生了更強烈的愛。雖然連累了姐姐,給姐姐增添了很多辛勞,但姐姐的確是愛自己的,為自己提供了儘可能好的條件。對生活的每一天,貞美都充滿感激。

喻寧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前。

貞美點了點頭。

「聽說你當了客座教授,還是特級待遇的建築設計師呢!」

「這有什麼好說的,我就是學這個的呀。」

「我可是最近才聽說的,還在電視上看到了你。」

「嗯?這麼說,載佑來的時候,從來都沒告訴過你我的情況?太過分了!」

「喻寧,你特有的語氣一點兒都沒變,真是久違了!」

喻寧定了定神,環顧四周。

屋子十四五平米大小,並沒有尋常癱瘓在床的人房間裡常有的那種氣味,看上去整潔大方,牆上貼著米色的桌布,窗戶周圍嵌著白邊,電視和錄影機上方分別掛著卓別林和巴哈的照片。

卓別林!

貞美看著環顧房間的喻寧,無聲地訴說著。

喻寧,雖然我們都有很多話想說,但還是不要再提了吧!過去的那些事,不說彼此也都清楚。回顧車禍後的那段日子,不外乎淚水伴隨著不眠的日夜,痛苦、彷徨、恐懼、絕望、妥協……現在,那些就如同車窗外的風景,一去不復返了。

現在能見到你,我已經很高興了,就讓我們滿足於現在吧,好不好?你也同意我的看法,是不是?

兩人同時沉默不語,氣氛凝重起來,為了沖淡這種氣氛,他們對視著笑了。貞美容光煥發,臉色幾近透明,雖然她的眼神里有了30歲女人的成熟,但很多表情還跟從前一樣。

她的千言萬語都寫在眼睛裡,短暫的對視讓喻寧讀懂了她的心。

今天太高興了!我從來沒有中止對你的思念。謝謝你讓我進來,也謝謝你這麼平靜地對待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吧?有件事我一定要說清楚:你對我撒這樣的謊,太不應該了!當然我也知道你是為我好,但這件事你的的確確做錯了。沒關係,畢竟以前你沒有足夠的時間瞭解我的心。

喻寧用眼神和微笑回答了貞美的問題,貞美快活得笑出聲來,喻寧也跟著笑起來。

中斷了7年的對話就這樣輕鬆、自然地重新開始了。

「怎麼不叫樸前輩一起來啊?他忙嗎?」

樸載佑?兩個人同時做了個鬼臉。

「別提了,那傢伙太討厭了!要是帶他一起來,情況不是明擺著的嘛,我們倆又該因為你展開情敵大論戰了……不過,現在情況已經變了,那傢伙已經沒資格了,他可是有家室的人。我來之前,他鬧著要跟來,沒辦法,只好把他捆到辦公室的轉椅上,我一個人來了。」

貞美的眼睛誇張地瞪大兩三次,然後笑得眯成了兩條縫。

「喻寧,你怎麼還這麼貧啊?嘴也不生鏽?你現在可不同往日了,是有身份的人,說些文質彬彬的話,才能顯出品位來吧?」

「那可不行,我還是我,跟過去一樣。再說了,貞美,你不也一樣嗎?你的語氣也一點兒都沒變。」

「對了,我就剩這張嘴了。」

「就剩這張嘴」雖然是句玩笑話,但也容易聯想成別的意思。怎麼這麼說!貞美連忙接下去:

「哎呀,也就是說,我的口才和快活勁兒還跟以前一樣,美貌也不輸給任何人,是不是?」

「當然了!」

喻寧順著她的話頭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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