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早安》小說信息

23.衝進火裡的男人(第1頁,共2頁)

字體:

1999年2月23日。

貞美被冬天殘留的那抹寒意纏上,感冒了,流鼻涕。

是洗澡太頻繁水汽滲進體內又變成鼻涕流出來了嗎?明明每次都用毛巾仔細擦乾身體,用電吹風吹乾頭髮的啊!真是的!

感冒不嚴重,但她身為孕婦,幾乎不能吃藥,喻寧難免放心不下,隨時捧過一杯熱氣騰騰的大麥茶喂她喝,又不時往壁爐里加幾塊大木頭,把火燒得旺旺的,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懷孕已經6個月了,貞美的肚子凸起很明顯,剛開始像發酵的麵糰一樣圓鼓鼓的,現在則變成尖尖的了。喻寧、貞美和江陵醫院婦產科的大夫們一起投入很多精力,小心地照顧著孩子。這周去醫院時,醫生滿臉喜色,告訴他們胎兒情況已基本穩定,沒必要太擔心了。

貞美還是不時出現呼吸急促的情況,有時甚至感覺肚子上沉沉地壓著一個人,這大多是因為心理緊張的緣故,醫生教給她一種穩定心理和情緒的呼吸法,很多情況她一個人就能處理了。

從昨天開始,感冒的貞美又長了口瘡,吃的也比平時少了很多。

喻寧把一瓣橘子放到貞美嘴邊,她搖搖頭,說待會兒吃。

「有沒有什麼想吃的呢?」

「沒有。」

「好好想想!」

「沒有啊,想起來我再告訴你吧!」

貞美在看國家地理頻道製作的自然紀錄片,題目叫《生活在海洋和陸地分界處的生物》。

「好玩極了,你也過來躺著一起看吧!」

「嗯。」

玻璃牆外的大海一片平靜,灰濛濛的,像是要下場大雪。

電視畫面裡的大海則有著不同的色彩,是豔豔的藍,大概位於赤道附近。直升飛機從高空俯視拍攝,白色的海岸線閃著金光,從遠古時代,那裡就已經是陸地和海洋的分界線了。

紀錄片的主角是那些生活在潮間帶的生物,漲潮時埋進水裡,退潮時露出地面,它們既能在水裡生存,也能在陸上生活,大多附在海邊的岩石上。一年之中90%的時間浸在水裡的有海帶、珊瑚、海膽和綠色海葵,慢慢往陸上走的,有褐藻、紅藻、藤壺、淡菜、絨毛近方蟹、蓴菜、海螺和珍珠貝,還有長著兩根長觸鬚的海蟑螂……

鏡頭集中到藤壺身上,慢慢放大,它們的形狀像一頂小帳篷,大群大群地附著在海邊岩石上,從屋頂的洞口伸出羽毛形狀的觸鬚,過濾海水,捕食水中的浮游生物。

大門外有人摁了一下門鈴,接著傳來用拳頭捶門的聲音。

會是誰呢?掛鐘指著下午4點27分。喻寧穿上衣服,開啟門。

「看你的車在,就知道你在家,我說對了吧!」

是安仁村的村長,50多歲的大嗓門。

他以前來過一次,不知從哪兒聽說喻寧是建築設計師,來請喻寧幫他設計一個家庭旅館。他原本靠一艘小漁船出海捕魚為生,現在大概想利用一下距離旅遊勝地正東津只有兩公里的地理優勢,改賺蜂擁而至的遊客的錢。

他還在自己家的一面牆上開了道門,經營一家小超市,賣的水產品從扇貝、紅蛤、螃蟹到各種做生魚片的活魚,應有盡有。白天他妻子負責,晚上他看門,一天24小時開門納客,顧客既有本村人,也有外地遊客。

「什麼風把村長大人您給吹來了?」

「啊,鄭先生!村裡今天大擺宴席,別人家都是打電話通知,鄭先生的電話號碼我沒記下來,就直接登門邀請了。」

村長說今天早上村裡一個年輕人在山上的一條羊腸小道上發現一頭死野豬,血還沒幹,猜測是野豬們自相殘殺,從懸崖上掉下來摔死的,白得了頭大野豬怎麼也得慶祝一下。

後來才知道,那頭野豬是村裡幾個年輕人下捕獸夾抓來的。安仁村的後山偶爾有野豬群經過,一年一兩次,村裡人捉到野豬,就大擺野豬宴,這已經成了安仁村的習俗了,連派出所的人也睜隻眼閉隻眼。整整一天,全村人興高采烈,大嚼野豬肉,大喝燒酒,比過節還熱鬧。

「哈哈哈,村長,我們就不去了。」

村長擺出一副既然來了就不能白跑一趟的架勢,抓著喻寧的胳膊,非要拉他走。喻寧實在推辭不過,又想起貞美好幾天沒好好吃東西了,去拿點兒野豬肉來,或許她吃了能長點兒勁對抗感冒,於是問貞美:

「我去一會兒可以嗎?」

「嗯,去吧!」

喻寧坐上村長開來的卡車。一路上,村長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自言自語地說夏天想開門營業,春天就得把房子蓋起來。他的心思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意思是說,我讓你嚐了野豬肉味,你也該快點兒給我畫出設計圖來吧?要漂漂亮亮的,對你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

喻寧只好裝做沒聽見。村長的想法從一開始就不對路,嘴裡喊著漂漂亮亮的房子,可拿出來的經費頂多夠蓋所鴿籠或蜂巢的。而且,雖然他說會重重酬謝,但以他的脾氣,喻寧一旦介入了這件事,一定會每天被他拉到工地上問長問短、不得空閒的,那樣無論對貞美,還是對喻寧自己來說,都不是好事。

酒席是在村長家前面擺開的,院子很大,聚集了四五十個村裡人在喝酒吃肉,熱鬧得很。派出所所長也在,水力合作會的會長和幾個看上去像公務員的人佔據了門廊,院子裡鋪著草墊,坐滿婦女小孩、漁民和村裡各種生意人。野豬宴似乎開始沒多久。

猶猶豫豫站著的喻寧被村長連拖帶摁地坐到草墊上。

「來,來,坐下吧!我給你盛滿滿一盤來,吃夠了再走!今天這兒怕是要鬧到天亮。」

喻寧不經意間看到院子一角的楸樹下站著一個老婆婆,看上去很眼熟,原來是住在離自己家最近的那所房子裡的老婆婆。她一個人對著一張矮桌,右手拼命往嘴裡塞肉,兩頰都快撐破了,左手拿著一個盛滿燒酒的啤酒杯,咕嘟咕嘟大口喝著,偶爾抬頭瞥一眼眾人,神情彷彿在說:你們只管鬧吧,我可要趁機把一年的營養一次補足!

喻寧走回家的路上,看到海邊長長的防波堤中部有個女孩在放風箏,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在旁邊看著。

海風很猛,冬天不甘心退走,使出了最後的威風,空氣冷得像把刀子。

兩個孩子似乎吵架了,不知哥哥是要自己玩會兒風箏,還是勸妹妹把線收了回家,反正兩個人扭打在一起。突然,在灰濛濛的天上飛得很高的長尾巴風箏開始忽悠忽悠地向海裡墜落,不知是線軸掉到了地上,還是風箏線被割斷了。

女孩一屁股坐到地上,揉著眼睛大哭起來。

喻寧在山路上繞了一會兒,停下腳步,眺望著落向波濤洶湧的灰色大海的長尾巴風箏。要是風箏落在地面上,哪怕是落在山上,女孩也一定會去撿回來的;但它落在大海上,洶湧的波濤上,就再也不會回到女孩手中了。

風把女孩嗚嗚的哭聲帶到喻寧耳邊。

喻寧眺望遠處的海面,風箏已經蹤跡全無了,不知道是被波浪捲走了,還是距離太遠看不清楚,要不就是魷魚快手快腳地把風箏據為己有了,或是大加吉魚叼著風箏線潛進了水裡。

在大海里、大海深處,魚在放風箏!

多麼傻氣的想法!

女孩無可奈何地放棄了,兩手握拳揉著眼睛,跟在男孩身後走向防波堤入口。

貞美嫌喻寧帶回來的野豬肉有一股難聞的氣味,一口也沒吃。

「外面好像很冷?」

「是啊,樹枝被風吹得呼呼作響,像風中的鐵絲一樣。」

夜漸漸深了,樹木似乎各自搖晃著粗細高低各不相同的身體,尖利地奏響風的琴絃,不,實際上是風在彈撥花草樹木、波濤、人的耳朵和心靈的琴絃。

「剛才新聞裡說要下雪。」

「只有這兒嗎?」

「不,全國都下。」

「看起來很像,你瞧,夜空又黃又紅的,這場雪一定小不了。」

的確,玻璃牆外大海上方的天空泛著奇怪的黃色和淺紅,還有點點白色,以及像錐子眼兒一樣的黑點。

似乎是一場暴風雪來臨的前兆。

不久,天上無數的錐子眼兒裡開始落下白色粉末,落到海面上。

「哇!下雪了!」

「你沒見過下雪嗎?」

「瞧,是鵝毛大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