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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過家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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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颳起來了,該做過冬的泡菜了。」

「做就做唄,有什麼問題嗎?」

這時剛好部隊裡為了準備過冬的泡菜,用卡車運來了很多白菜,堆在炊事班的倉庫裡。

「我自己一個人怎麼做啊?」

「泡菜本來就是女人做的嘛。」

「傻瓜!要挖一個坑埋泡菜罈子才行啊。我是女人,怎麼挖呀?應該身為爸爸的你挖才對。」

「那就我挖好了,要多大?」

於是美仙笑著用兩隻手比畫了一下,永泰點了點頭,在附近找了一根結實的尖頭木棒,勁頭十足地在山坡上挖了起來。

永泰很喜歡美仙,真的相信等自己長成爸爸那麼高後美仙一定會成為自己孩子的媽媽。他努力地挖著,因為想看到美仙睜大眼睛說「哎呀,挖得這麼快啊」的樣子。正一門心思挖著的時候,突然聽見背後傳來美仙的聲音:「挖了多少了?」永泰條件反射地舉起自己手裡緊握著的木棍,上半身猛地轉了過去,只聽「啊」的一聲慘叫穿透了空氣。

原來美仙在附近做了會兒飯,突然想看看他挖的洞怎麼樣了,於是悄悄來到他身後,踮起腳尖把頭伸到了他的肩膀上方,永泰一回手,尖利的木棍正好戳進了她的左眼。

美仙捂著眼睛在地上打起滾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血!血!……」永泰看到了自己手裡握的木棍頭上的血跡,嚇了一大跳,丟下美仙往家裡跑去。

因為這件事,美仙失去了左眼。永泰直到現在也不知道身為大隊長的父親和直屬部下黃中士之間是怎麼了結這件事的,只記得清清楚楚,從那以後,他變得害怕一切,討厭起了成了獨眼龍的美仙。尤其聽一個哥哥說美仙裝了一隻狗眼之後,永泰更是怕得連家門都不敢出了。因為再也見不到像黑葡萄一樣漂亮的美仙的眼睛了,他又害怕又悲傷,偷偷哭了好幾次。待在家裡不願出門的習性直到他手裡有了天文望遠鏡之後才有改變。

第二年,美仙跟著父親黃中士搬到原州的後方部隊去了,是身為大隊長的父親把黃中士調過去的,不知道是因為擔心害怕見到美仙而不敢出門的小兒子,還是因為人員眾多的原州部隊比前方部隊條件更好。

美仙搬家那天的情形,永泰直到現在還歷歷在目。

記得當時黃中士家裡的東西全搬上了搬家公司的貨車,那個小小的女孩被父親黃中士一下子舉到了司機旁邊的位子上,她的一隻眼睛被類似眼罩一樣的東西蒙著,頭始終往大隊長家的方向歪著,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而在相反方向山坡上的戰壕裡,永泰踩著沙袋,正在偷看著她。

美仙直到離開前最後一刻還在盯著大隊長家,出發的時候永泰看見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車開動了,繞過用迷彩網罩起來的裝甲車,載著一車的東西消失了。直到這時,永泰才一屁股坐在戰壕裡的黃土地上,號啕大哭起來。他哭不是因為從那天事故之後一直糾纏著他的那種恐懼,而是因為再也見不到美仙了。永泰一直哭到嗓子都啞了,他明白自己犯了錯誤,卻連認錯的話都沒說一句,始終像老鼠一樣藏在家裡,頓時感覺自己討厭到了極點。

站崗的哨兵安慰沒用,媽媽哄也沒用,甚至父親穿著軍靴使勁跺腳威脅也沒用,他一直哭個不停,像是打算用淚水淹沒這個世界一樣。被拉著手腕帶回屋裡以後,永泰就趴在地上繼續哭。他哭得那麼悲傷,以至於大人們似乎也被震住了,只能束手無策地呆呆看著他哭。

「想你啊!真的非常想你,美仙啊!美仙!」永泰用沙啞的嗓子呼喊著。他自己心裡也覺得已經哭得差不多了,該停下了,但一想起美仙的眼睛受傷了,自己卻連對著那受傷的眼睛吹口氣都沒做到,眼淚就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那次事故後近一年的時間,永泰像是被嚇壞了,一直躲在家裡,而從美仙家搬走之後,他變得更加少言寡語了。上小學之後,每次上美術課,他就畫美仙的臉。低年級的時候,他常常在紙上畫出美仙漂亮的雙眼,然後盯著那隻左眼看,看著看著就流下淚來。

這是他心裡的傷痕,深得永遠也抹不去的傷痕。

這件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已經被埋在了記憶的深處,最近因為雨舒的事,永泰重新翻起了這段記憶。

剛才,他跟漢江邊上綜合醫院的眼科主任見了一面。

從三個月前開始,他每次去漢城辦事總要去見見那位眼科主任,有時甚至專門為了這件事去漢城。

「嗬!您……您的意思是說,要為吳雨舒小姐提供一隻角膜嗎?」

永泰第一次這麼說的時候,眼科主任露出非常吃驚的神情。

「是的。」

「你們訂婚了嗎?」

「沒有。」

雨舒住院的時候他曾來過幾次,還打過幾次電話,主任以為永泰和雨舒至少是訂了婚的未婚夫妻。聽到永泰否定的回答,眼科主任聳了聳肩,露出更加難以理解的表情。即使兩個人訂了婚,要下決心給對方一隻眼睛也是很難的。現在這個社會,即使父母兄弟也很少會做出這樣的決定。而且,不管是什麼關係,一個眼睛健全的人把眼睛移植給其他人,這在法律上是禁止的,因為有可能造成用錢買賣人體器官的行為。

剛開始,眼科主任神情嚴肅地明確告訴永泰這是不可能的,斬釘截鐵地說:「您的意思我聽懂了,您確實是好心,但從法律的角度來說,這種手術是難以成立的。」

那之後,永泰又來找過眼科主任六七次。雨舒搬到蟾江邊上,兩個人朝夕相處,他越來越覺得不能聽任雨舒繼續一個人待在黑暗中了,這種心情越來越急切。

這就是愛情——不期望任何回報,只要能為她做點兒什麼,就急不可待地要去做。

永泰三四個月間一直堅持去找眼科主任,每次都懇切地向他提出請求,於是,第一次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永泰的主任的態度也慢慢有了變化。

今天永泰又去了診室,簡要地說明來意之後,主任緩緩搖著頭長嘆了一口氣。

「抱歉,可以問您從事什麼工作嗎?」

「在天文臺工作。」

「看星星的?」

「是。」

「這樣的話,您不也很需要眼睛嗎?生活上的便利和美觀的需要暫且不提,光是您的職業對眼睛的要求就不允許您那樣做。」

「有一隻眼睛我就夠用了,或許工作起來還更方便呢,看天文望遠鏡的時候,只需要使用右眼,那樣的話就沒必要故意閉上左眼了。」

「嗯……我真服了你的毅力和誠意了,但……不管怎麼說,這件事還是不好辦啊!」

「什麼?血型必須一致嗎?」

「不是,這不是骨髓移植,所以什麼血型沒關係,只要捐贈人的角膜是健康的就行了。我的意思是說,習慣了使用兩隻眼睛的人,突然變成一隻眼睛,會產生很多問題,比如,區分管轄視野的協調能力下降,距離感也需要重新調整,總之會帶來諸多不便。」

「這些問題沒關係,我的雙眼都是健康的,左眼1.2,右眼1.5,這可以算是角膜功能比較好的吧?」

「是的,但……真是的,真讓人為難啊!這種事情如果被外界知道了,很可能造成無法收拾的局面。嗯,對了……你跟吳雨舒小姐商量過了嗎?」

「沒有,我想先把能做手術這件事確定以後……」

「我也說過好幾遍了,這是原則上不允許進行的手術,因為器官移植的立法還在討論中,嗯……真的不想做。」

「大夫,請您就把這件事當做是救人一命吧!」

「嗯……好,真這樣的話,我們就一起想想辦法吧。」

「謝謝,大夫!真的非常感謝!」

「你必須給我籤一份事由說明書和一份備忘錄,這是身為醫生的我要求的最低限度的保證。我考慮到了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對這件事還是沒有斷然拒絕,是因為金永泰先生的真誠和懇切,而且我在德國和美國醫院工作的時候曾碰到過類似的病例,只是不是像你們這樣的戀人關係,是母子關係,那可以稱為母愛的勝利吧?呵呵……真是的!」

「再次對您表示感謝!可是,費用……呢?」

「準備大約二三百萬韓幣就夠了。」

永泰點了點頭,費用比他想像的要低。

「要是做的話,時間大概需要多久?必須住院嗎?兩個人都?」

「出於安全上的考慮,最好在醫院裡住一個星期,當然,根據需要,有的人手術後可以馬上回家去靜養,這並不是涉及範圍很廣的複雜手術。」

主任臉色稍微有些陰鬱,他站起來說道:

「您雖然說已經決定了,但還是再三慎重考慮為好,畢竟,人的事情誰都不能斷定。要是考慮後依然決定要做,就請跟吳雨舒小姐商量之後一起來。這件事絕不可以外洩,這是我作決定的基本前提。」

世界上沒有簡單的事情,現在器官的黑市交易非常猖獗,所以醫生的態度是可以理解的。

永泰一邊想著醫生看自己的那種沉重而憂慮的眼神,一邊支付了高速公路費,開出了驪州收費口。

永泰從知道雨舒雙目失明那時起,就隱隱約約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

要是人只有一隻眼睛,根本無計可施的話,或許心情還會比較輕鬆。但人有兩隻眼睛,既然有兩隻,其中的一隻就可以貢獻給一隻都沒有的所愛的人……當然,這跟兩隻手各攥著一塊糖果,伸開一隻手把糖果送給別人是完全不同層次的問題。

美仙的事像版畫一樣刻在永泰心底,不能說對他做出這個決定沒有影響,但卻不是主要原因。他下定決心,是在深刻認識到自己深愛著雨舒之後。

雨舒這樣一個美麗堅強的女子,如果一輩子生活在黑暗世界中,無論如何都是令人感到非常可惜、非常痛心的。章導演也是這麼想的。

他的家人也許會問他:「你瘋了嗎?」他的朋友也許會問:「真的那麼愛那個女人嗎?」永泰的回答是:「問這些問題的人是因為沒有同樣的經歷才會這麼問的!」

這三四個月間,他不辭辛苦地在漢城和驪州間往返,終於感動了醫生,得到了「一起想想辦法」的承諾,但接下去的事更難,他不知道怎麼對雨舒提這件事,因為他了解雨舒的性格,知道她肯定會一口回絕這個提議的。就算是被禁錮在四面黑暗中的雨舒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會答應,永泰還是覺得難以開口。

「為什麼?為什麼要給我你的眼睛?你是在同情我嗎?別侮辱我了,快打消你的念頭吧!」雨舒要是這樣強烈反對的話,永泰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服她。照常理來說,接受捐贈的人應該嘩嘩地流著眼淚,感動地說著感謝的話,但要把雨舒納入到這幅圖畫中,無論如何都覺得不可能。她的反應更可能是強烈抗議,甚至憤然大罵。

照雨舒的性格,一旦拒絕,就很難回頭再答應。

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哪怕你是一片好心,依然會有一半以上被消滅在萌芽之中,這是一個普遍規律。要做只能一下做成,否則,由於事情的敏感性和重要程度,需要說很多話、花很多時間好好商量,結果大半會出現比預想糟糕的結果,導致事情不了了之。

因此永泰左思右想還是很難對雨舒說明自己的心意,內心一片混亂,有時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個人的感情或幻想裡陷得太深,因而降低了自己分辨事理的能力。用一隻眼睛生活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呢?要是那個女人離開了,自己是不是還能找到結婚的物件呢?雖然父親和大哥已經宣稱跟自己斷絕關係了,但如果以後他們看到了自己的臉,會說什麼呢?真的一隻眼睛對天文觀測沒有影響嗎?萬一剩下的一隻眼睛出現問題的話……那會怎麼樣呢?這樣的想法掠過腦海的時候,恐懼的陰影突然就像小石子一樣骨碌骨碌滾著,最後重重落在心底。

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商量,即使章導演在自己身邊,也是沒法跟他說出口的。

「唉……」

他又長嘆一聲,向右拐去,開上了掛有世宗天文臺箭頭標誌的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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