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餐會結束了還有舞會,林瀾領跳了第一支舞。當時北大掃盲舞會還在教國標,而林瀾跳的是salsa舞,她領盡了當天活動的全部風頭,好在這兩個班是典型的羅漢班,一個女生都沒有,也沒有人因此妒忌不滿。不過我也明白這一切的用意,就在餐會和舞會中間,便裝的年輕軍人就跟我們在一起聊天說話,他們中多數是女孩,熱鬧的氣氛中她們精緻內斂。我能夠感覺到她們是一個人負責一到兩個學生的溝通,我想軍隊迫切要知道他們培養的這支技術力量是否足以送上戰場。
跟我們說話的是一個圓臉的女孩,後來我知道那是蘇婉。我和蘇婉聊著天,看見林瀾穿過會場,她環顧的時候看見了我,對我笑了一下。
活動結束得很晚,我走出來的時候林瀾正好站在門邊。「我有幾個問題。」我說。「嗯,一路走一路說,我要從小南門走。」
我們兩個並肩溜達,林瀾的鞋跟滴滴答答。「林中尉,國家要我們服役,對我們還是比較突然的,」我抓了抓頭,」軍隊生活我們不瞭解,其實我們裡面很多人是很猶豫的。」
「怕什麼?」
「受限制,不自由。」
「其實從我內心來說,」林瀾斟酌了一下語句,」軍隊肯定是一個框子了,沒有在學校或者在企業裡那麼自由,不過框子也沒什麼,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軍隊裡面你會學會很多。」
「嗯。」
「自由是什麼呢?真的自由,你就飛了,好象世界上只有一個點讓你起飛,你飛到空氣裡,未必能找到路飛回來。」
「嗯。」
「完整的自由沒有過,軍隊的生活慢慢就會習慣的,不是多可怕的事情。」林瀾聳聳肩,」我現在也挺好,可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嗯。」
「你嗯嗯的,到底知道了麼?」她彎下腰去,再仰起頭看著我。她跟我差不多高,而我低著頭,只有這麼她才能看見我的臉。「嗯,我在想吶。」我又看見她那一鉤小頭髮。「那你想你的,喂,小南門還有多遠?我們怎麼像是在原地兜圈子?」林瀾忽然說。
我忽地站住了,前前後後地看,我們溜達著把其他人都丟掉了,正在28樓前的小道上。「哦,那我送你出去。」我說。
我們一路走,我的好奇心終於跳了出來:「你沒去圖書館吧?我在涮鍋那裡看見你了。」
「嗯,沒去啊。」林瀾也很坦白。「凝結的時間,流動的語言,黑色的霧裡,有隱約的光……」又走了一陣子,沒有什麼話,林瀾開始唱歌,寂寂寥寥。
那時候戰爭還沒有開始,天空裡沒有塵埃雲,不會下雨,沒有捕食者。我和林瀾走在北大28樓前的小路上,林瀾唱著一支我不曾聽過的歌,頭頂銀杏樹漆黑如墨,風吹來樹葉嘩嘩地響。
那一年我22歲,林瀾23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給林瀾發了第一條簡訊:「林中尉,我是今天動員大會的江洋,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不知道你有沒有空。」
「嗯,我知道,我記了你的手機號啊,你說。」
「如果我不想參加部隊的分配,有什麼懲罰?」
「你也可以放棄分配,作為後備人員。你的戶口會被留在學校,不能就業,等待緊急徵召令。」
「嗯,我明白了。」
「害怕麼?」
「不,只是忽然間變化太大。」
「有的事還是要你自己想,我幫不上忙,還有問題麼?」
「沒有了,謝謝。」
「那我不陪你聊天了,我在卸妝,晚安,好睡。」
整個一個晚上我都在思考,想一個人的笑容和她畫在玻璃上的線條。
林瀾教會了我一件事,就是其實我根本沒有明白過女人在想什麼。而她是我一生中遇見的第一個女人,我不懂這個女人在想什麼,可是我又真的很想知道。
再次見到林瀾,還是在體育中心。
僅僅過了一夜,體育中心的佈置完全變樣。幾十間半封閉的格子一個挨著一個,填完了申請表的學生們依次進入其中之一,面試完的人直接被軍方的代表從後面請出去,外面排隊的人不知道里面發生的事,而出來的人面無表情。整個場面寂寂無聲,一定是世界上最森嚴的招聘會。
我和林瀾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她已經換上了7488部隊的制式軍服,那是一身簡約貼身的白色套裙,領口上繡著鷹揚起一側羽翼的圖紋,肩章上一槓兩星。
我一頁一頁地翻著7488部隊的軍事服務協議,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這樣厚厚的一疊法律檔案,看了後面忘了前面,根本記不住,而且我差不多決定要簽了。昨天夜裡班裡大家議論了一下,除了去部隊服務就只有考研,要不然就是閒著當後備人員。考研還只能考本專業了,換而言之還是隻能去部隊服務,無非是早晚。而早去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優先選擇北京或者上海。
說到北京上海的時候,我能感覺到我的心裡一頭小野獸蹦達了一下——我記得某個人是7488部隊上海部門的協調員。「喂,你已經看了半個小時了。」
我抬起頭,林瀾正饒有興趣地看著我,手裡玩著一支鉛筆,即使在這樣的場合,她也並不全然像一個軍人。我看了她幾秒鐘,注意到她眉毛下星星碎碎的亮點,那是昨夜她沒有來得及卸乾淨的彩妝。我心裡沉甸甸的分量因為這個小發現有所減輕,我咧咧嘴。「簽了能反悔不?」
「不能。」
「等於賣身契啊。」我低聲嘟噥,其實我知道就算你有豹子膽也不敢跟軍方毀約,不過聽到那麼肯定的回答,依然讓人心裡發涼。「也沒什麼,你要是去公司,簽約了也不能輕易退出。」林瀾聳聳肩膀,笑,」我還是現役呢,我也不能啊!」
我抬頭看著她,她還是笑,後來我才發現她總是這樣,從不因為別人看她就覺得不安,永遠笑得很隨意。她的牙齒白淨目光清澈,反射的光都能晃到我的眼睛,所以我只是看著她耳朵邊那絲淘氣的捲髮,隨著她的笑聲輕輕地震動。最終我垂下目光,點點頭。
她指給我看簽名的地方。
我龍飛鳳舞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筆擱下。林瀾對我笑笑,指向會場一側的出口,我轉身向那邊走去,聽見林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開始接待下一個學生。我雙手抄在口袋裡,吹了吹口哨,儘量想讓這個決定感覺起來輕鬆些。
其實這個遊戲開始的時候,只是因為一句話——你不能退出,我也不能。
手機響了。「木頭木頭!我要木頭!我要造長戟!你睡著了啊?大豬已經快把我家推平了!」蘇婉在話筒裡大喊。
我去看螢幕,蘇婉已經發了無數的對話給我,不過我剛才走神略過去了。
大豬二豬的新戰術大概是先踏平蘇婉,然後大隊合圍我。我給蘇婉送了一千個木頭過去,然後畫了一個方框,把我五個馬廄門口的兩隊遊俠派出去支援她。她的基地處處狼煙,大豬的遊俠正在燒殺。畢竟是女人,到了緊要關頭蘇婉就捨不得那點基業,農民們圍著城堡瘋狂修補,哪邊出一個長戟就上去一個,全是白白送死。長戟對遊俠雖然有優勢,可是一個一個上去,根本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我的滑鼠點過去,兩支鋪天蓋地的遊俠大軍正面衝鋒。而幾乎就在同時,我在地圖上看見了白色的小隊移動過來了,是二豬的部隊。又是大豬二豬的戰術吧,趁我家裡空虛掩殺過來。不過已經晚了,在我的遊俠人口減少的同時,我那十個兵營已經開始不斷地湧出劍勇。當二豬來到我的基地門前時,他將會看見排列整齊的人牆。「反擊反擊!打過長江去!」蘇婉開心起來。
十分鐘後,我的打包機越過了地圖下方的冰河,展開之後砸掉了大豬的城堡,大豬退出遊戲。而蘇婉已經完全緩過勁兒來了,帶著她的輕騎小隊正在滿世界追殺二豬的農民,二豬的基地如今只剩下幾塊燃燒的農田,旁邊站著我大隊的冠軍劍士。遊戲還沒有結束,我想二豬這樣堅強的傢伙一定還在地圖的某個基地開新基地。「二豬你的農民別砍樹了,認輸吧,我這裡還有一隊遊俠!」我發了一條訊息給他。
十秒鐘之後,二豬也退出了。「無敵最寂寞啊!」我扔掉滑鼠,靠在椅背上用力舒展身體,扭得像是《青蛇》裡面的張曼玉。
聊天頻道里面大豬二豬和蘇婉正在打嘴仗,大豬說其實就差一步啊,就差一步啊,我該升了血統的。二豬說江洋的劍勇太狠了,我還以為他還出遊俠呢,派過去三隊長戟,都被他的劍勇稀里嘩啦給切了。蘇婉說哼哼哼哼哼哼哼,你們兩個男人聯合起來欺負我!「再來再來?」大豬說。「不來了,我要睡覺,明兒一整天值班,晚上還被人拉了去卡拉ok。」我說。「喲,卡拉ok?老實交代!有沒有美女?」
「有美女,著名小美女,路依依。」
「是不是你上次說的那個家裡有游泳池的小美女?」
「我是說一個巨大的浴缸,怎麼這就變成游泳池了?」
「申請去看美女!」大豬說。「報名報名,我也要去!」二豬跟著起鬨。「好!同去同去!明兒晚上八點武寧路長壽路口的那個上海歌城!」我手橫揮而過,大開大闔,像是指揮萬馬千軍。「有沒有帥哥?」蘇婉說。「二豬就是帥哥。」
「白眼,看膩了。」
我退出了聊天頻道。
我拿起手機,想了想,發了一條簡訊:「你睡了沒?」
「還沒。」
「我是想問你那束花還要不要?」
「要不你明兒帶給我吧,我把錢給你。」
「免了,我自己插來看看吧。」
「也好啊。」
「你在幹什麼?」
「在數數。」
「數數?」
「失眠了,看了一會兒書,又吃了點東西,還是睡不著,沒辦法,只好數數,我剛才已經數到一千多了。」
「要不要衝點奶粉?」
戰爭時期,新鮮牛奶這種近乎夢幻的東西就不必想了,但是對於軍官和嬰兒還是有限量的奶粉供應。「不用了,我數著數就睡著了。」
「晚安。」
「晚安。」
起而復落的簡訊鈴聲就此停止。我墊了一片菖蒲,把六枝鬱金香一一插在我那個扭股糖一樣的玻璃花瓶中,像是展開的一張灑金扇面。我把整個花瓶放在窗臺上,熄了燈,從花和葉子的空隙裡看了看外面,翻身一頭栽進枕頭裡,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