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再後來他殉職了。」我沉默了一下,沒能接上話,林瀾低頭下去,臉側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眼鏡。
「我參軍,只是因為我想像我爸爸那樣。」她甩了甩頭髮。
「像你爸爸那樣?」
「我知道他死了,再也不會有人在外面找我回家了,也不會有人給我買變形金剛。
我一下子傻了,我不知道,不知道我那樣一天一天地逃學混日子是為了什麼,下一步該做什麼。」林瀾搖搖頭,」所以我上了軍校。
要是我不參軍,也許我會變得很虛榮吧?像是上海街頭到處都能看見的那種女孩,再過些年我就老了,滿臉皺紋地走在菜市場裡面,跟人討論白菜的價錢。
那樣當女人是不是太衰了一點?」
「真搞笑,這些事情我從來都不說的,為什麼要告訴你?」林瀾忽然說。
「當男人也很衰啊,你想想要是你是一個男人,年輕的時候不顧一切地喜歡一個女人,費盡心機要跟她在一起。
要是追到了,看著她漸漸地變老,雞皮鶴髮了,走在菜市場裡面,自己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那麼發瘋地喜歡她。
要是追不到,就更慘,直到她雞皮鶴髮了,還是喜歡她,可是就那樣還是裡自己很遠。
在菜市場裡相遇,老眼裡面恨不得滴下眼淚來,也不能上去拉個手什麼的。」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心裡一動,就這麼說了。
「反正是你們自己的選擇。」
「真實我們自己選的麼?」我反駁,」喜歡誰,有時候是偶然的吧?」
「不知道你們男人怎麼想的。」隔了好久,林瀾幽幽地說,」要是有錢讓你想幹嘛幹嘛,你會做什麼?」
「我?」我捋捋頭髮,」大概去斯德哥爾摩吧,我小時候看見一幅畫,一個巷子兩邊都是高牆,中間一盞那種老式的鐵路燈,一個穿風衣的人靠在牆上,忽然就覺得那地方特別好,想去。」
「你出過國麼?」
「沒,上次大豬二豬他們說一起去緬甸看人妖,結果還沒請假,戰爭就開始了。」
「切!那還去斯德哥爾摩,你以為你詩人啊?」
「想想不行啊?」我把下巴磕在膝蓋上,」聽說那裡靠近海,我就想呆在一個靠海的地方,終年海風吹著,還可以釣魚,陽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遠處小島上要是又哥古代建築什麼的就完美了。」
「扯!斯德哥爾摩那裡靠近波羅的海,一年有半年下雨,你地理沒學好吧?會考你也能過?」
「只是想想,沒那麼嚴重吧?何況我這樣什麼時候才能混到有錢讓我想幹嘛就幹嘛?」
「你為什麼喜歡海?」
「你玩過ff8沒?」
「沒有。」
「ff8裡面有個城市就是那樣的,靠著大海,只要登高就能看見一片藍色,遠遠的看不到邊。
那裡面設計了工業廢墟,廢墟里殘留著一個巨大的吊車,巨長的吊臂一直伸到海里去。
總有一個老頭拿著魚竿坐在吊臂的頂頭釣魚,腳下一片都是海水;一條很長的看海站橋,橋頭每逢沒風的時候掛綠旗,有風的時候掛紅旗,老頭就趕緊收竿跑掉。
我那時候玩到這個城市就賴著不走,轉悠來轉悠去,真羨慕那個老頭,那種城市要是真的有就好了。」我神往起來。
「你真懶散。」林瀾一唏。
「這還不是最懶散的。
我小時候寫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
我那時的理想是去我們家旁邊的逍遙津公園當那個哈哈鏡廳看大門的,我就真的寫了,結果老師當場朗讀了我的作文,全班都笑我,笑了差不多一個學期。」
「你故意的吧?」
「才不是,你聽過三毛的故事麼?三毛小時候寫作文說我想當個撿破爛的,一邊曬曬太陽一邊看看垃圾堆裡有沒有別人扔下的好東西。
老師說這不行,三毛就改了,說我想當個小販。
老師說這勉強還像個樣子。
三毛說這樣我一邊賣賣東西曬曬太陽,順帶還可以看看旁邊的垃圾堆裡有沒有別人扔下的好東西。」林瀾愣了一下,」噗嗤」笑了出來,」服了你了,說個笑話都說得這麼冷。」
「什麼笑話?那是我偶像啊!」
「為什麼想當看門的?」
「因為那樣想什麼時候看哈哈鏡就可以什麼時候看啊。
真奇怪,小時候就是喜歡看哈哈鏡,不過逍遙津公園裡面也真是沒什麼可玩的。」
「你看哈哈鏡去了,誰幫你看門?」
「下班以後去看啊,想看拉長的就看拉長的,想看壓扁的就看壓扁的。」
「聽著也夠無聊的。」
「其實現在想起來,一個人在空蕩蕩的鏡廓裡面看哈哈鏡,真實蠻詭異的。
不過那時候喜歡亂七八糟的想,沒事就看閒書,幻想自己怎麼怎麼樣,光怪陸離的。」我聳聳肩,」小時候就是這樣,看周圍,恨不得它能夠再好玩一點,再奇怪一點。
可是現在好多事都想不明白,就不覺得奇怪的事情會好玩了。」
「你小時候是不是那種不太合群,很寂寞的小孩?」
「有點吧,後來上了大學就好了。」
「你現在還是小孩子。」林瀾下了斷語。
「小孩就小孩。」我賭了一下氣。
「小時候真好啊,想到什麼就是什麼,什麼都不怕……」林瀾看了我一眼,輕輕地說。
我沒有看懂她的眼神,她很快地把頭轉了過去。
「林瀾,你害怕麼?」我忽然說。
「怎麼忽然這麼問?」
「剛好想起來而已。」
「當然害怕啊……」林瀾輕輕地說。
我想起那首歌的歌詞來:可是透過你的雙眼,我看不清世界。
兩個人的手機忽然都響了起來,我掏出手機一看:「837:請各部門原地預備,隨時等待命令,有小規模空襲出現。」
「837」是低階別的空襲警報,接到警報的操作員不必立刻趕回所在部門報告,但是必須原地待命。
看來如大豬所說,今夜上空的形勢真的吃緊,不過目前看起來還不太嚴重。
我看了一眼背後的監視器,機械臂對於內部電路的檢查已經終結,正在斷開接駁緩緩地推出來。
我快速地掃了一下幾個頁面的資料,皺了皺眉毛。
「怎麼了?」
「看不出毛病來,所有資料看起來都是正常的,可是湊在一起就是不對,波動常數問題很大。」
「看那裡看那裡!」林瀾忽然扯著我的胳膊,用力指著天空。
我跟著她抬起頭,看見一道刺眼的紫光再距離我們大約一兩公里的距離上和泡防禦介面相撞了,迅速爆開的巨大紫色光斑分裂開來,沿著光滑的介面向著四周流動,像是一注水澆在倒扣的鍋底上,飛快地流向四面八方。
而我們頭頂那片和泡防禦發生器接觸的地方就像是一個凹陷,那些紫色的光芒水一樣傾注進來,和發生器上部隱隱的白灼光輝接觸,一瞬間爆發出紫色極光般的絢麗。
林瀾蹦了起來,緊緊拉著我的手,揮動著另外一隻胳膊。
「是這樣的啊!」她讚歎著。
我沒有說話,看見紫光映在她的臉上,她的臉輝然如同玉石,眸子中流動著一種異樣的神采,像是看見天國的孩子。
「很多年以後,孩子會記得這個時代的。
再沒什麼時代天空這麼美了,紫色的流星落下來,紫色的大麗花盛開、破碎,它的花瓣像是紫色的水向著四面八方奔流,熄滅的時候像是燭火在強風來的一瞬間,如果那時候人類還存在的話……」林瀾輕聲說著,慢慢低頭,她長長的睫毛壓著,眸子裡有流動的光,像是就要流淌出來。
這個瞬間,林瀾身上有種讓人窒息的美麗,她距離我只有30釐米,而她是一個影子,站在天邊極遙遠的地方。
我想起她問我的話:是否你也曾是一個孩子,不合群,寂寞地在一個角落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我垂下眼睛,可是已經晚了。
大豬說的對,你知道有些東西你看了會後悔,因為看了你就無法遺忘。
「我們走吧。」林瀾放開了我的手,很自然。
「嗯。」我落後一步。
「你把頭髮拉直會好看一點。」我忽然說。
「哦……」林瀾捻了捻耳邊那一縷捲髮,」等我有空……也許下週有假。」夜色很深,車停得很遠,路很長,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也很長。
林瀾的鞋跟敲打著地面,遠處隱隱傳來回聲。
她哼著我不知道的歌,我把手抄在衣兜裡跟在後面,低著頭亦步亦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