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值班還不在宿舍裡睡個懶覺?」她掉頭向我走來,」我可累了大半天了。」
她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也許是握得太用力了,她」啊」的一聲喊了出來。
「你幹什麼?」她瞪著握。
「你要結婚了?」
林瀾愣了一下,那一瞬間我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我要從她的眼睛裡面看出東西來,無論是陰謀暴露的不安還是悽悽慘慘的離別,無論是得意洋洋的炫耀還是走上不歸路的遺憾。
可是林瀾都沒有。她的瞳子很深卻並不明亮,像是又一層霧把一切都蓋住了。她側頭避開了我的視線:「訊息傳得那麼快,你都知道了?」
「連說都不說?」
「定得也很急唄,建南他老爹說他已經升到上校了,也31了,該結婚了。建南就帶著戒指來問我可以不可以。」林瀾說,」你別握著我,你手又硬又冷。」
我不說話,也不鬆手。
林瀾皺了皺眉毛,用另一隻手上來想把我的手掰開。我把她另外一隻手也抓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林瀾掙扎了一下,安靜下來。
她忽然發作了,瞪著眼睛對我大喊:「我今年夏天就要結婚了,你到底想要怎麼樣啊?」
「我沒有想要怎麼樣,我只是想問問,」我深深吸了口氣,」真的非要結婚麼?」
這句話要是聽在別人耳朵裡一定以為我是瘋了,不過我已經說了我想說的一切。
「你發神經。」林瀾說。
「我只是想問問!」
「你要問什麼?」林瀾冷笑,」你不是在乎我是不是結婚,只是在乎我跟誰結婚而已!」
她這麼說的時候真的是憤怒了,眼睛瞪得那麼圓,像是一頭髮怒的母豹子。
「你說得對!」
我已經不能示弱了,我那局骰子已經揭開了蓋子,不能再搖下去,現在剩下的只是橫下心看著結果。
「你要我怎麼辦?我是女人!女人啊!你們男人找很多女朋友是風流倜儻,我們女人找很多男人就是淫賤下流了!我有個男朋友他很好,喜歡我要娶我,我也想嫁給他,你要我怎麼辦?」
「很好?什麼叫很好?因為他是石家莊陸軍學院畢業的?因為他是戰鬥英雄?他還是中校?哦,不是,已經是上校了!」
林瀾的臉忽然漲紅了,她的嘴唇哆嗦著,哆嗦著,最後她猛地掙脫了我的雙手推在我胸口上:「你去死吧!」
我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眼前忽然發花,也許是太疲憊了,也許是心律不齊的老毛病又犯了。
「壓dv還是我教你的……」我喃喃地說,感覺像是胸口裡所有的熱量被一下子抽走了,空曠冰涼。
視野裡是雜亂無章的幾何線條,青紫色的一片。我聽見那些遙遠而又接近的聲音:林瀾,請你嫁給楊建南吧……請你嫁給楊建南吧……請你嫁給楊建南吧……我看了那個dv,我知道是林瀾壓制的,是楊建南拍的,林瀾把它壓制成了婚禮的紀念品。
她真是笨,怎麼也記不住那些引數和流程,我只好一次一次地重複,怎麼切時間……調整引數……怎麼合併音軌……最後我說這樣吧,我告訴你步驟一步驟二步驟三,你無須知道每個引數是為什麼這樣調,你只需要一二三四五地做,於是林瀾學會了。
我想她趴在她的工作臺上低聲唸叨著步驟一,步驟二,步驟三……一段一段地切出那些dv的高xdx潮段落,拼接起來,像是天南地北千千萬萬的人同聲說:
林瀾,請你嫁給楊建南吧。
我忽然想起陳凱歌的《致命誘惑》,那是他去好萊塢導演的一部並沒什麼名氣的小片,我在週三的半價檔坐在電影院裡看的。女主角愛上了英俊勇敢的登山運動員要離開她的同居男友,她回到租住的房子,男友——我記得是個庸碌的胖子——正翹著雙腿看球賽。女人下了決心說我要離開你,男人站起來瞪大了眼睛一付不敢相信的樣子。
當他終於明白一切都無法挽回的時候,他咆哮著發作了說你為什麼要離開我你這個婊子你這個愚蠢的女人你欺騙了我,而所有的話在女人面前像是撞上了無形的牆壁。最後他喃喃的說,你為什麼要離開我,iboughtyouthesubwayticketeveryweekend……
iboughtyouthesubwayticketeveryweekend,我幫你買了每週的地鐵票。
是不是太小氣了一些?thesubwayticket,justtheone-dollarsubwayticket……
大豬在他的blog裡說,我最喜歡的三部電影是《搏擊俱樂部》,因為它講述了永存男人心中的憤怒;是《激情歲月》,因為它講述了永存男人心中的飄離:是《離開拉斯維加斯》,因為它講述了永存男人心中的無可奈何。
我本事沒有那麼大,沒有楊建南那麼威風,沒有他那麼細心,沒有他那麼聰明能想到那麼好的辦法去求婚怎麼辦呢?可是……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啊。
真委屈,像是一個小孩。
她使勁瞪著我,唇線扯得緊緊的,像是受了責罵的小女孩,又像是憤怒了。我不知道她是要破口大罵還是要放聲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我說,我還能說什麼呢?
我忽然放大了聲音:「對不起!」
「早點說明白就好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掉頭走了,跑到電梯那邊使勁拍了下行的鍵。
我背後傳來腳步聲,一扭頭,看見林瀾跟著過來,扶著門框站在十米外。
「那我現在對你說,不要再來找我了。」她說得很輕,但是很堅決,我聽不出她話裡的語氣。
輕輕的一句話,像是一粒沙子,落地的聲音,卻像是打雷。我的腦袋裡嗡嗡作響,一種像是從每個血細胞裡伸出來的疲憊正在沿著我的血管流淌,我想坐下去好好休息一下。落幕了,終於落幕了。
我站在那裡,和她對視,電梯來了,」叮」的一聲,我轉過身走了進去。她並沒有跟進來。
我趴在冰冷的櫥窗玻璃了,看那雙帶一點白色絨毛邊的靴子。女店員從東側開始慢慢的關閉整個商場的燈光,陰影慢慢地向著我逼近,她最後來到我的身邊,用飛揚的眼角看著這個酒氣醺醺的人,」喂,別看了,關門了!」
「等會兒……等我……等我站起來。」
她不由分說地把櫥窗的燈光也關了:「快點!看你也是部隊的,小心通知你們領導!」
「部隊的也是人啊,買東西不行啊?」我覺得腦袋真重,快要把脖子壓斷了。
「你買什麼?靴子?5700,就這一雙了,還打八折,你買,你每月多少錢啊?」女店員從鼻孔裡狠狠地噴出氣來。
「幫我包起來。」我把一張卡扔出去,」36的對吧?上次也是你跟我說的吧?」
「信用卡啊?信用卡不給用的了。」女店員捏著卡狐疑。
「不是,儲蓄卡,我存的錢。」我的聲音低落下去,」不過現在想不存了……」
一會兒她提著紙袋出去,塞在我手裡,把卡還給我,讓我在一張小紙上簽字。
「送給女朋友啊?是要結婚麼?」看著我離去,女店員在背後說。
我像是被電了一下,回頭惡狠狠地看她,目光兇險得可以殺死一頭恐龍。
醒來的時候我正躺在錦滄文華酒店11樓自己的房間。聽見我的動靜,首先閃現的是大豬的臉,而後是二豬的。
大豬興奮:「好歹算是醒了,否則你就是指揮部第一個醉死的人了。」
二豬把一份東西塞到我手裡:「來,看看!」
我硬撐著瞪大眼睛,讀著手裡的那張紙。
「尊敬的指揮部各位首長:
「本人江洋,對於日前在指揮部辦公地發生的酒後鬧事行為經過深刻反省,做出如下檢討。
「作為一名服務於國家,服務於人民的解放軍預備役部隊軍官,我沒有深刻理解自己的神聖職責,把個人的情緒凌駕於集體利益和國家安危之上,置組織紀律於不顧,無視領導和同事的信任,闖入泡防禦指揮部大辦公室,高聲喧譁,借酒滋事,毀壞公物,侵害同事……
「在此,我表示深切的檢討和最真摯的歉意,即使用懺悔二字,也無法形容此刻我內心的難過……」
我按住胸口,喉嚨裡」嘔」的一聲。
「不至於真那麼大反應吧?」二豬拍著我的背。
「胃裡的東西沒吐乾淨……不是你寫的這個東西……」我乾嘔了幾下,最終沒吐出來。
這是二豬寫東西的結構章法,大豬是讀書多而不能寫,二豬是一貫情真意切字字刻苦,每次看他的檢討我都覺得這個人從靈魂上厭棄自己,期待一種陽光般的新生,不過下次他該犯錯誤的時候還是照犯不誤。
「我闖入指揮部大辦公室了?」
「沒說的,你一腳踢開大門,一聲大喝——魯智深醉打山門也就跟你堪堪相媲美!」大豬很讚歎的樣子。
「毀壞公物?」
「這個倒是小事,你拿了張皓的茶杯,以為是酒杯,狂灌了一口,像是碎杯為號刀斧手齊出的架勢,一把把人杯子給砸了。」二豬說。
「侵害同事?有麼?我侵害誰了。」
「就差寫性騷擾了。你先跟蘇婉熱烈擁抱,然後按著人家的雙肩非要人家坐下來聽你說一句話,最後我們大家期待了你半天,你沒有說出來就咣地倒下去了。」
「蘇婉……」我頭大起來,要是欺負了張皓還好說,蘇婉那個能嘮叨……
「高聲喧譁這個也算一條啊?」我說。
「問題是你喊的什麼。」大豬悠悠地說。
「我喊的什麼?」
「你說,」二豬低著頭跟背課文似的,」讓林瀾去死吧……」
我呆呆地坐著。
「來,籤個字!」二豬把筆塞到我手裡。
我暈暈乎乎地在檢查上面簽了我的名字,然後一頭栽進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