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開撬開炸開!得快!中央控制台快要保不住了!」
「蘇婉怎麼樣?」
我愣了一下:「現在還沒事!」
蔣黎結束通話了電話。一陣密集的槍聲,無數彈孔出現在辦公室的門上,有人一腳踢開了大門,衝進來的都是黑色軍服的特別憲兵,蔣黎衝在最前面。
「怎麼那麼慢?」我跳了起來。
「還有一隻堵在電梯門口,我們出不來。」
「還有一隻?搞定了?」
「一個兄弟把微型汽油彈塞進它嘴裡了。」蔣黎的臉色鐵青。
「毀掉全部的伺服器,」大豬站了起來,」它在讀取硬碟資料。」
蘇婉看見了憲兵們,動了一下,似乎想從觸手和鐵架組成的牢籠裡面衝出來。蔣黎抬眼,和她對了一下眼神。蔣黎揮揮手,蘇婉後退貼在一邊的牆壁上。蔣黎和他的手下同時舉起微衝,對著滿滿幾十架子的伺服器掃射。子彈掀開了外面的鐵皮,洞穿了cpu和硬碟,電線暴露出來,火化四濺,硬碟燈一一熄滅。
那個東西察覺了。它碩大的身體忽然貼了上去,把最後的一部分伺服器擋在了背後,子彈跟著傾瀉在它的身上,可是它根本無所謂。槍聲停息,硝煙瀰漫,空氣中依舊充斥著風扇的嗡嗡聲。
「怎麼辦?」大豬的聲音也在發抖,」我們沒有重武器。」
蔣黎不說話。他突然抄起了我手上的消防斧,矮身衝了出去,衝向中央控制台。
「不要!」我和蘇婉同時喊了出來。
捕食者對於移動目標的敏感度遠遠超過了靜止目標,蔣黎的速度驚人,捕食者的反應也驚人。鞭子一樣的觸鬚抽打過來,連續幾次貼著他身邊擦過。蔣黎是海軍特種兵出身,快得像是一頭豹子,連續地閃過。警報聲淒厲地響了起來,紅光捲過整個大辦公室。
「轟炸倒計時……」二豬喃喃地說。
我和大豬都呆在那裡了。我們這幫人忙著拯救那些資料,完全忘記了最可怕的事情——在我們和這個捕食者奮戰的同時,天空上高懸的那些次級母艦並未離去。它們的主炮依舊在積蓄能量,預備下一輪光流轟炸。
「怎麼辦?」二豬問我和大豬。
我們兩個攤了攤手,現在我們連工作臺都沒有了,一切工作都無從做起。指望第一指揮部和第二指揮部的支援麼?可是仍舊留在那邊的技術員少而又少,精英的技術員們如今有一半縮在這個辦公室的牆角里瑟瑟發抖,還有一半被酸液、觸鬚和」趾甲」永遠地解決掉了。
「它開始脫落了!」大豬指著捕食者。
我們看過去,清清楚楚地看見纏在一部分伺服器上的觸手開始脫落。先是那些絲狀物斷開,然後粉紅色的新生觸手極快地萎縮,最後整個觸手脫離。那些硬碟的綠燈也同時熄滅。
「它快要讀完了。」大豬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對著身後的人們大喊:「撤離!全體撤離!」
他不是指揮員,可是現在所有人聽了他的話都如夢初醒般跳了起來,不顧一切地湧向了緊急通道。可是大豬自己站在那裡沒動,我和二豬愣了一下,也就跟著他站在那裡。整個大辦公室瞬間空了,捕食者的觸鬚還在不斷地脫離,每一次脫離都意味著時間的減少。
我不能肯定,但我相信這玩意兒有飛行能力,它和高懸在天空中的次級母艦也一定有通訊聯絡。它要帶著資訊離開,而後光流會以高得可怕的光壓和那種神秘的、灰化一切物質的能力把我們徹底抹掉。打劫了莊子以後縱一把火,這些外星東西的邏輯和古代的強盜也沒什麼區別。
「我們也走麼?」二豬說。
「沒用的。」大豬不看他,盯著正在角落裡躲避觸鬚的蔣黎,」77樓,電梯被破壞了,從緊急通道撤離無論如何來不及。」
「那你……」我驚得心頭猛跳一下,扭頭看著大豬線條生硬的側臉,他的眼睛深陷在利如刀鋒的眼眶裡,看不出任何表情,我卻感覺到一種沁到骨頭裡的涼氣。
是的,逃也沒用,77樓往下,爬樓梯無論如何都來不及。警報聲越來越淒厲,我們也許只剩下幾分鐘時間。而大豬所謂的」全體撤離」,只是把那些人送上了一條看似有希望的死路。
「我是突發狀態的全權隊長!」大豬死死攥著我的手腕,」別讓太多人干擾我們,把筆記本都拿出來!」
我和二豬各自愣了一下,然後一齊衝到儲物櫃邊,取出了移動工作站。這是一臺筆記本一樣的黑色匣子,鈦金屬的表面,外殼抗酸,全防震結構,足以在零下40度的低溫中工作,我沒有在那麼糟糕的環境下使用過它,不過冬天開啟它的自加熱系統,確實像一個溫暖的手爐。
我們三個手腳麻利地拔下工作臺邊的網路連線線接入移動工作站,這東西的一大好處在於使用了一個既非windows也非linux更不是unix的系統,啟動起來像是閃電橫過那麼快,只可惜不能用它裝帝國時代。我開啟了藍海戰術的能量流監視頁面,二豬則直接進入修復程式,監視資料從我這裡不斷流過,隨著修復程式,泡防禦介面上的高危紅色區塊開始逐漸收縮。
「只要頂住這一波衝擊,他們就有機會逃到樓下去!」大豬卻沒有操作,只是死死盯著他的螢幕,」他們是死是活,看我們夠不夠快。」
「嗯!」我們兩個同聲回答。
快速的鍵盤聲充斥了整個辦公室,螢幕上藍瑩瑩的光照著我們的臉,我們在拼搶每一秒……也許精確到毫秒。額頭剛才好像擦傷了,血流了下來,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用袖子抹去了,火辣辣的疼痛。
「是說我們要死了麼?」二豬操作著鍵盤並不抬頭。
我沒有回答,他應該是在問大豬。大豬說出來的時候我覺得我已經理解了這個戰術,我們也許還有機會平衡一次,擋住一次光流轟炸。但是沒有第二個機會——我們爭取來的幾分鐘足夠那些戰友跑到樓下,但那時我們再想從77樓往下跑,這裡已經沒有人為我們頂住了。
「沒那麼容易死!」大豬緊緊抿著嘴唇。
他忽地站了起來,回身去一個倒塌的儲物櫃裡摸索。一會兒,他提回了三具機械,像是帶著鋼絲滾軸的滑輪組。他一聲不吭地跑到我背後蹲下,掀開我的上衣,扯我的皮帶。
「生死關頭,你到底想幹什麼?」我不回頭,我沒時間回頭。
我聽見咔噠一聲響,一個冰冷的玩意兒扣在我的皮帶上了。
「速降索具,扣在皮帶上,另一端扣在比較可靠的固定物上面,打碎玻璃跳出去,這東西在高速的時候會自動抽緊,降低下降的速度。」大豬說。
「怎麼會有這玩意兒?」
「特殊的安全配置,」大豬轉過去在在(貌似是江大多了一個」在」)二豬腰帶上扣著索具,」專門用於高層建築快速撤離,77樓下去大概只要40秒鐘。學過跳傘吧?記著落地怎麼放你們的腿,否則你的大腿骨會斷掉。」
他扭頭尋找比較可靠的固定物去了,藍海戰術的軟體進度條已經到頭了,系統開始自動抽取不同區塊的能源匯流過來。而高空中那個極度危險的能量高點在監視屏上紅得令人畏懼,帶著血紅色的光暈,像是衰微的星系中一顆即將坍縮成黑洞的晚年恆星。
「30秒倒計時。」有人在我們背後清晰地說。
我渾身哆嗦了一下回頭。隔著密密匝匝的金屬框架,透過無數伺服器的空隙,我看見了蘇婉蒼白的臉。她看了我們一眼,又看著中央控制台的螢幕,她沒有解除中控臺的電流供應,因為那是直線連線到對空雷達網的。只有通過它我們才能精確定位能量高點,確認每一次光流轟炸的時間點。
「29。」她說。
蔣黎被捕食者揮舞的觸手逼在鐵架後的一個角落裡,他雙眼透著血紅,和蘇婉之間被橫著的十幾道觸手阻攔了。他徒勞地舉著那柄消防斧去撥開逼近的觸手,軍裝上沾了星星點點的黃綠色液體,絲絲縷縷冒著白煙,而他腳邊就有一條被斬斷的觸手。這傢伙不愧是特種兵出身,要按評書說,端的一把好膂力,靠著那柄已經沒有刃口的消防斧也能切下一根觸手。可那也是徒勞的,在這個東西面前,我們真的太虛弱。
「能夠頂住麼?」我說。
二豬搖了搖頭。
「28。」蘇婉說。
「撤離!」大豬忽然站了起來,指著我和二豬,」你們撤離!」
可他自己卻左右掃了一眼,衝到一旁的工作臺邊抄起一根脫落的角鐵,掂了掂,猛地衝向了中央控制台的方向。幾乎就在同時蔣黎也動了起來,他把消防斧投擲出去,砸在捕食者的觸鬚上,掏出了手槍對著它漫無目的地射擊。
大豬的角鐵立刻就被觸鬚纏住了,他不是蔣黎那種特種兵出身,身體瘦弱得和一條臘肉差不多,這個結果根本不必想。
捕食者似乎也清楚這兩個對頭之間的差異,只是輕輕地把大豬拋了出去,碩大的身體忽然向著蔣黎彈動。蔣黎剛剛撲上去拾起消防斧砍那些阻擋了蘇婉的觸手時,他的一條腿整個落了下來,鮮血暴濺中,他摔倒在地。大豬像是一條惡狗那樣撲出去,用盡全力把蔣黎拉了回來拋給我。
我衝上去接住蔣黎,大豬說:「帶他走!」
可是怎麼帶他走?一套索具不可能承受兩個人的體重,我們只有三套索具,大豬二豬和我各一套。
我抱著蔣黎,狠狠掐他的大腿想要幫他止血。
「是要幫她搞機票?」我說。
「還能幫誰搞?」蔣黎的嘴唇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和臉色一樣慘白。
「20秒。」蘇婉說。
大豬開始解他自己腰間的索具了,他隔著那些觸手看著蘇婉,蘇婉對他搖了搖頭。
我愣了一下,蔣黎那雙鋼鐵一樣的手忽地抓住了我的肩膀,他單腿站了起來!他一手擲出一隻椅子砸碎了玻璃,同時用力把我推了出去。我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摔了出去,二豬已經站在窗邊,咬牙和我一起躍出。
我滯留在空中的瞬間,蘇婉撲出去撿起蔣黎丟在地下的手槍。
「15秒。」她似乎是這麼說的。
我這一生最後一次看見蘇婉,那一刻她左手握著蔣黎的手槍指向面前碩大的眼睛,扣動了扳機,同時她的右手舉起鐵錘擊碎了防護玻璃,拉下了」d」操作杆。她的神色鎮靜,真是漂亮。
d,damage,destruction,毀滅。
我在空中急速地下墜,看見第三個人被拋了出來,那是大豬瘦瘦的身影。
77樓爆炸的火光飛湧出去,像是這棟大廈在半腰圍著一條火紅的帶子。那個東西終究沒能帶著那些資料逃脫,不知道我們曾經用成捆的手榴彈炸過坦克麼?一群不長腦子的外星驢!
我們落在地面上,不顧一切地往前奔跑。光流轟擊在金茂大廈的樓頂,像是功夫高手的全身骨骼暴響那樣,金茂大廈樓體上下噼啪一陣低鳴。
一又四分之一秒後,這座金屬結構的大廈化成了細灰。在距離我們只有不到十米的地方,它消失了,一點點細微的灰塵飄落,甚至沒有一顆掉下來的螺絲釘砸在我們頭頂。它毀滅了,如一朵花的盛開。
太陽昇起來了。
我們就在距離那個廢墟不到200米的醫護棚外,二豬和我並排坐著。
「你在想什麼?」二豬說。
「你知道那天我想對蘇婉說什麼麼?」我扭頭看他,」我想說我愛你。」
「沒有想到有這麼一齣啊。」二豬說。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低聲說。
回到那個喝醉酒的夜裡……
「蘇婉我……」
我其實記得那一幕,我按著她的肩膀說我有話要對你說。
那是真的,我是想說」我愛你」的,我想這話其實多麼的廉價啊。林瀾你真的需要那麼廉價的一句話麼?那麼ok,隨便找個人就能說。但是那一瞬間像是腦子裡過了電一樣,那句話還是不能出口。然後疲憊眩暈和溫暖一起直衝上頂門,我失去了意識。
蘇婉事後沒有跟我抱怨這件事,我們還一起打了帝國。
現在結束了,不必再玩帝國了,這下子再也平衡不了了。大豬和二豬加起來比我強,他們中任何一個又打不過我。
「江洋你要撐住啊,等我出了麻木盧克,就去踩大豬。」我又聽見了這個聲音。
真笨!麻木盧克是黃金兵,死費錢的!等你出了一隊麻木盧克,人家的長弓手都滿兩隊了……
一個你覺得已經很習慣出現在某個地方的人,你從不太在意她,你可以拿她當練習說愛的靶子,你可以帶著騎兵欺負她家的基地,你可以大聲嘲笑她笨蛋。ok,現在她沒有了,你爽了吧?
我們沉默了很久,二豬忽然抱著頭放聲大哭起來。
我回頭看著遠處,大豬靜靜地站在廢墟前,他在那裡已經站了三個小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