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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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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降落的位置。

我咬了咬牙,對準了中信泰富的樓頂。飛機著地的瞬間真讓人激動得要流淚,老路並不曾教過我垂直降落。我踩著進氣艙口跳了下去,真是慶幸中信泰富有這樣的平頂,如果跟恆隆廣場一樣頂著大燈箱,我就真的完蛋了。

我現在發瘋一樣狂奔在中信泰富廣場30層的走道里,我的身邊是捂著頭奔逃的人們,有的時候我和人流混在一起,有的時候我們是去向兩個相反的方向。我按著林瀾的辦公桌氣喘吁吁,那裡沒有人,散落著幾張白紙。

那些鬆鬆散散的筆跡是林瀾的,有的寫著」故將別語惱佳人」,有的寫著」人生若只如初見」。剩下的空間裡盡是些散落的線條,你這樣看是一匹奔跑的馬,那樣看是一隻抓屁股的猴子,再看去只是那年在涮鍋店裡的小野獸。

我的氣喘不上來了,我看著那隻小野獸說你怎麼還在這裡……你不是已經走了麼?

樓裡面越來越空了,我看見無數的面孔在我面前一閃而過,有的認識,有的面熟,可是沒有人對我說哪怕一句話。有人縮在走道的角落裡嗚嗚地哭泣,看來已經有人完全地絕望了。他們一直依賴的防空警報喇叭這次完全沉默,軍隊切斷了所有聯絡。沒有辦法,這樣的一次行動來不及疏散和引導。

我還是發力狂奔。

中信泰富廣場真是大啊,這邊的長青藤書店,那邊的sprcoffee,一樓的kenzo,五樓的poshlife,九樓的戰備資料室,十一樓的總聯絡部,二十三樓的後勤總指揮部,三十樓的泡防禦第一總控制室……我要撐不住了,可是哪裡都沒有林瀾。

最後我趴在電梯門上,覺得心就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

電梯停住,門自動開啟。我又一次看見了31樓的廢墟。像是落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我使勁衝出去,我已經忍不住了,我放聲大喊說林瀾你在哪裡?

林瀾林瀾林瀾林瀾林瀾林瀾林瀾……

一個人影忽地從柱子後面出現。我狂喜得想要撲上去擁抱她,可又想要這麼躺下去永遠休息。

可是僅僅是一秒,我忽然剎住了腳步。那是個扛著上校軍銜的男人,我熟悉他的臉,也熟悉他的凌厲目光。兩個男人相對著微微喘息,都沒有說話。

「林瀾在哪裡?」我們忽然吼出的是同一句話。

楊建南的聲音遠比我的聲音低沉威嚴,我在聲勢上吃了虧。他的神色中隱隱透著猙獰,逼上了一步。我沒有含糊,從飛行服後拔出了手槍。在這個只有憲兵可以持武器的城市裡,楊建南也不會有槍,而我有。老大把這柄槍塞在我手裡,說上級授權你對任何阻礙s計劃實施的人使用武力!

「小子,我沒時間也沒心情!別跟我玩!現在你玩不起!」我舔著牙齒,槍口紋絲不動。

空間被我們兩個的喘息聲填滿,楊建南真是一個令人敬畏的人,他停下了腳步,看著我的槍口,沒有一點畏懼的神色。

「上海陸沉計劃!你們還是啟動了。」

我點了點頭。

「沒有辦法停止了麼?」

「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只是負責泡防禦圈扁平化的人,剩下的41個a級軍官已經在啟動整個城市的下陷。」

「會死很多人。」

「如果你那時候不開炮我們本可以扛更久一些。」

「s計劃根本就不該被擬定!為什麼要為了那些誰也沒見過的阿爾法文明死那麼多人?」楊建南的聲音撕裂。

「我不知道,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像是被針刺了一下,我不想繼續這種談話了,端著槍緩緩撤向電梯口。

我在背後按了電梯按鈕,門緩緩開啟。

「你是來找她的?」楊建南說。

「廢話。」

「她喜歡你麼?」

「我不知道!」我開始煩躁了,」你他媽的不要廢話了!」

「原來你也不知道……」楊建南低低地說。

電梯門合攏,我在下降的加速度中半跪在地板上大口地喘息。電梯門再次開啟,我看見了一樓的商場,裡面空蕩蕩的幾乎已經沒有人了,玻璃門外是亂潮一樣哭喊著蜂擁著的人。

我把手槍藏回飛行服裡,衝出了大門。我想林瀾或許就在這些人裡,可她不知道我在找她。我大聲地喊她的名字,可是沒有人能聽得見。

回答一聲啊,我是來救你的!回答我啊……不然你就真的要死了。

血彷彿全部湧上了頭頂,我喊不動了。該死的心律不齊,這個時候又發作了。我靠在牆邊看著那些流動的人,大口調整著呼吸。稍微好了一些,我又往前邁了幾步,這時候一個被人群丟擲來的人重重地撞在我懷裡。

「你……你……你……」我像是看見了鬼,」你不是應該和你爹媽一起飛去蘭州了麼?」

我又一次撞上了路依依。

「什麼……什麼蘭州?」路依依瞪大了本來已經很大的眼睛,裡面滿是小動物般的驚恐。她茫然地看了我足有五秒鐘,然後衝上來使勁抱住我的脖子,哭得全身顫抖,」你昨天晚上手機為什麼關機?」

我搖晃著她:「你不是已經去蘭州了麼?」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他們把我關在家裡不讓我出門,我跳窗出來,在糖糖宿舍裡睡的……」

見鬼!今天下午的最後一班穿梭機,市委的全部高層和家屬離開。這個丫頭真是太任性了。

「你東跑西跑幹什麼啊?」我苦著臉看她,她嗚嗚嗚地哭著,眼淚鼻涕粘了我一手。

「我……我去買東西……我去買東西了……怎麼了?到底怎麼了?我們要死了?」

她手裡的紙袋落下去,裡面的盒子也撞開了,滾出來的是那條銀絲緞面的gucci領帶。我腦袋裡嗡地作響。真見鬼,為什麼我老嗎要在該死的7月17號把我生下來?我要是晚生半個月這個丫頭可能已經在蘭州了。

沒事!沒事!不要怕!」我捧住她的臉,」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路依依抬頭看我。

「那個怎麼說的來著?不要死,要好好活著。」我拍了拍路依依的臉蛋。

她看著我,不哭了,臉上滿是迷惑。

我抱過她,重重地吻在她的嘴唇上,用力大得像是用牙齒嗑開一瓶啤酒的瓶蓋。路依依愣了一下,忽然緊緊地摟住我,把臉死死地貼在我飛行服的胸口。

我們從中信泰富廣場的頂樓出口鑽出來。

我驚訝地發現這裡還有一個人,他穿著清潔工的制服,正拿著一把扳子敲打我那架鷂的坐艙蓋。他雙眼通紅,透著隱隱約約的瘋狂。

「你幹什麼?!」我大吼。

「我要離開這個地方,我要離開這個地方,你們把我們都害死了!你們幹了什麼?」他繼續砸著坐艙蓋,聲音響得令人恐懼。

我從腰帶上拔了槍,依依死死抱著我的胳膊把臉埋在我胸口。再他再次舉起扳子的時候,我手裡的槍轟響,子彈洞穿他的肩頭把他整個人推了下去。

「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你們當兵的,不殺我們留下我們也是死!」他在地上滾了幾滾,對著我們淒厲地喊。

「已經死了很多人了,可是該做的事要做完……和是不是當兵的沒有關係。」我把飛行服上的急救盒扔給他。

我是在看見路依依和那條銀色領帶的時候忽然明白了這件事的。你可以偶爾發個瘋,但是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你只是個小人物,難得能夠做件大事,要珍惜這個機會。死一個人並不重要,自己死了也不重要,可是有些事情不能逃避,樹要發芽人要長大啊。

我扶著路依依登上進氣口,自己首先坐了進去。

「沒有我的位子啊。」路依依說。

「怎麼沒位置?」我用力拉了她的胳膊,讓她坐在我的膝蓋上,」我留了這個位置給你。」

我從座艙下取出備用的飛行頭盔套在她頭上,捏了捏她的臉蛋。路依依笑笑,我也笑笑,為她拉下了面罩。我想多虧你是個不算太高的女孩,要是換了一個人,真要頂著機艙蓋了。

飛機在巨大的風壓中緩緩上升,我俯視著下面開始崩潰的城市,人來人往。

上海人口真是多啊,1800萬人。對不起,林瀾,在這1800萬人裡我找不到你……

我把操縱桿前推,動力全開,鷂輕輕一震轉為平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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