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搭積木?」大豬說。
「是啊,而且推測說阿爾法文明同樣也只是一套積木而已……」
「只是兩個人的打架是不是?大家拆散了腦細胞,你打我我打你。」二豬說。
「是啊,最高程度的社會規則,莫過於所有單位都是絕對隸屬於某個母體的,它們甚至不算單個個體,所以它們必須服從母體。這就要求它們不能有絕對的自我意識,甚至不能有太高的智商,這是我們之所以可以和它們對抗到現在的原因。可是如果母體需要,所有的思維單位集合,又是遠遠超過我們智慧的超級智慧生物。這是生物發展的霸王強權道路啊,相比起來人的模式真的是太老土了。」
「老大你說了這麼多,我們還能有機會逃出去麼?」我的手依舊在鍵盤上高速操作,92。15%,我們接近成功了。但是我不知道這些捕食者會不會再留時間給我們。
我覺得脊背上一塊冰冷冷的東西滑了下去。就在這個瞬間,那艘巨大的次級母艦睜開了眼睛。
就是從偵察型捕食者那裡遺傳來的巨大眼睛,綠色的,有著和人一樣的眼瞳。在我們面前睜開的時候,就像一面碩大無朋的鏡子掛在我們的前方。而事實上同時睜開的眼睛至少有12只,呈放射狀排列著。
它的凝聚已經成形了,或者說,它醒來了。
我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這個東西正在看我們。是它引我們到這裡來的,它要讓我們見證一下德爾塔的神蹟,千萬個單位放棄個體的意識而融合的偉大過程。我不敢想象若是融合成那艘巨大的滯空母艦,在一片茫茫的宇宙空間裡該是何等恢弘可怕的帶有哥特風格的場景。
我的指尖發麻,我想起中國古代有攝心術的傳說,我感覺自己在一種巨大的威壓下被捕獲了。
「全速下降!」將軍的聲音高亢犀利,像針一樣刺破我的恐懼。
沒有機會猶豫,四架鷂像海鳥衝向大海捕食潛游的魚群那樣,向著正下方垂直加速降落。以這種推重比只有0。78的戰鬥機而言,這是最快的逃離方式。領隊的是將軍,18道煙跡在他的機翼下完全展開,18枚對空導彈全部被他一次性放了出去。巨大的彈幕分佈在上千平方米的一個大圓上,正下方產生了劇烈的爆炸。
這也是捕食者最薄弱的地方,那些東西都忙著盤旋上升和在上空打轉。我們衝了出去。
「已經驚動它們了!」我大喊。
「廢話!人家連凝聚的神蹟都給你看了,你以為人家沒有注意你?祭神的臺子都擺出來了,你以為你是什麼?不會是貴客吧?人家缺的是祭品!」老傢伙把這話惡狠狠地咬在牙齒縫裡。
巨大的捕食者群裡,立刻分出一支小隊,大約有20只,追蹤在我們背後。我想我們並未被看得很重要,不過20只也足夠解決我們這四架可憐的小小鳥了。
「繼續平衡!」將軍在頻道里吼叫,」我擋住它們!」
「灰鷹四號,你沒有導彈儲備了,我跟你一起執行阻攔任務。」二豬的聲音平靜中帶有攝人的氣焰。
「明白!」將軍事實上也沒有選擇。
我和大豬還在瘋狂地逃離戰場,將軍和二豬已經減速滯後。我從後視監視器裡看見二豬也放出了彈幕,我們誰都知道機炮沒有用,地獄犬三聯裝是我們唯一的武器。二豬一次放出了九枚,同時他和將軍的座機一個拉起仰角,一個俯衝,上下脫離戰鬥。
彈幕和接近的捕食者群正面衝撞,同時有三隻捕食者被擊中。老路說得沒錯,二豬是我們中最天才的飛行員。他不是用腦袋飛行的,純粹是用手指和腳丫子自帶的神經系統。
96。45%,成功就在眼前了。大豬那邊還在平衡最後一個巨大的缺口,我在為一些小的缺口做掃尾工作。
「它們衝過來了!」路依依忽然喊。
「開啟控制台前面的艙蓋,下面那個紅色的按鍵,那是導彈!」
「導彈怎麼用?」
「還是跟《模擬飛行2005》一樣!」
我掃了一眼雷達,將軍和二豬的佯攻並未阻擋整個捕食者小隊。它們再次分開,一部分追獵他們,一部分依舊向著我們高速逼近。我開始有點後悔,以前如果多花一點時間教路依依,也許我們活命的機會就會大一些。可是那個時候,我一般都是在等林瀾的簡訊。
「灰鷹二號!灰鷹四號!呼叫支援!」我不能指望路依依。
「正在向你那邊靠近,」二豬的聲音很冷靜,」如果有命接近你的話……」
我在劇烈的震顫中摸著觸控定位那些小小的缺口,最後一次檢查它們的能量流動密度。真他媽的煩!我的手指又開始抖了,控制不住地抖。
機身突然微微振動了一下。我吃了一驚,這是導彈發射的反應。我抬頭,看見六道煙跡盤旋著從我們的機翼下離開。在空中轉過巨大的弧線,就在我們的正前方,貼近大豬上方的一隻捕食者沒能逃離,被六枚中的四枚正面命中,燃燒著墜落了下去。
「不小心按了兩下……」路依依略表遺憾,」浪費了導彈……」
「這樣都能打中!你真是幸運女神!」我不能不讚嘆。
「你不要亂動!我握不穩我們就掉下去了!」路依依也大喊。
「你的上面!快俯衝!」二豬在頻道里的聲音帶著極大的壓迫力。
我抬頭,巨大的黑影在我的頭頂撲下,路依依尖叫著抱住我的脖子,幸好我已經瞬間接過了操縱桿。我全力下壓操縱桿想要避開它,可我不是很有信心我的速度能否和這個東西相比。
機炮曳光彈的路線在我的機翼兩邊閃過,我拼命抬頭去看的時候,二豬的鷂正咆哮著衝向那隻捕食者。捕食者微微遲疑了一下之後反撲,鷂和它瞬間擦過。
就在那個瞬間,像是一柄利刃,整個把二豬的飛機截為兩段!
巨大的火花中,彈出一朵雪白的傘花來。二豬跳傘了。可是跳傘又有什麼用,下面是方圓上百公里的泡防禦圈,落在上面的人只有死路一條。我看著傘花下極小的人影,覺得二豬似乎在對我全力揮舞他的大拇指。
真是個瘋子……
「潘翰田!拉起來!拉起來!」將軍的吼聲在我耳邊振盪。
我轉回去看雷達螢幕的時候才發現大豬的高度已經下降到不足3000米,他幾乎是像一塊隕石那樣栽向了防禦圈表面。後面四隻捕食者以同樣的高速急追。
「拉起來!你瘋了,你會失速的!」我也全力地吼。
「已經失速了,不要多話,繼續接收資料。」大豬的聲音冷靜。
確實,灰鷹一號已經徹底進入了失速的尾旋,如果那些捕食者清楚地球飛行器的這個特徵,就應該知道它們只是在追一個將死的人,而並非這個人在空中玩著高難度的技術動作。
可是我的機載電腦上,已經配平的方程不斷地被傳遞過來,我根本看不清那些滾動的資料……大豬依然在配平。那傢伙真的是耳朵裡沒有平衡棒的,在這樣的狀態下他還能繼續配平方程。
「不要管他了!」將軍說,」執行扁平化!我會掩護你!」
說完這一句後他帶著機炮高速向一隻捕食者俯衝下去。
「老大!我被你感動了!因為你永不放棄!」我說。
「繼續配平!」耳機裡傳來的聲音像是斬鐵。
灰鷹一號落在泡防禦圈表面的那個瞬間,沒有火光,也沒有聲音。我看見他死了,同時我的進度條達到了100%。不知道這樣的死亡大豬是否滿意,我想也許我應該問他要他的部落格的密碼,然後留言給他的讀者們說你們等待的那個人不會再更新了。
我的手不再抖了,我的右手以游標在泡防禦介面圖上定位,左手敲擊著鍵盤開始推進扁平化的程式。一個又一個的方程,行雲流水。就像我的遊俠大軍穿過了冰河,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爭,鐵馬冰河,鐵馬冰河入夢來。光流造成的新缺口一個一個地出現,一個一個地被修復。這張泡麵已經很脆弱了,但是我的修復速度卻高於新破損出現的速度。大豬傳輸過來的修復方程很多都可以套用,他不愧是我們裡面最好的技術員。扁平化的程式已經開始。
可是大豬已經不在了,我要快一點,再快一點!不再有任何人可以依賴,我必須配平,否則下面的人會全部死掉,林瀾也會……如果她還活著。
「上升,全速上升!」將軍說。
我沒有猶豫,我按下了確認按鈕,程式開始做執行前的最後檢測。我像一道利箭直射上天空,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灰鷹四號竭力轉過機頭,又一次向著捕食者群俯衝過去。
「都是老頭子了,何必玩得那麼拼命?」我輕輕地說。
耳機裡傳來微微的雜音,而後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所有頻道關閉。
「s計劃程式編號a0862283,請確認啟動全封閉。」電子的女聲平淡冷靜。
「全封閉程式啟動,密碼998472311,確認密碼998472311,程式執行者中尉江洋,身份程式碼7488000007171042,我是——灰鷹隊長!」我覺得無數的細針在扎我的全身。
現在我是灰鷹隊長了,最後一個灰鷹隊長。
鷂突破了雲層,我看見了陽光,像是被抽去了骨頭那樣軟癱在靠背上。
發動機因為過熱而暫時停車了,鷂失去了全部的動力,像是一隻懸空的巨大十字架。
我看了看腕上的表:西元2008年7月16日17時35分,上海陸沉。
一種久違的輕鬆在身體裡面湧了起來,讓人想要站起來四處溜達,只可惜這裡是小小的飛機座艙。我凝視著外面,雷達上捕食者小隊正在尾隨上來。
「我愛你。」
「你說什麼?」路依依愣了一下。
「聽人說有句話很神奇,我只是想親口說說去感覺一下。」我沒有看她,對著座艙蓋外耀眼的白光,輕輕說了這麼一句。
路依依愣了一會兒,反過身來摟住我的脖子。
我放出了剩下的全部」響尾蛇」,12道煙跡。發動機再次點火,動力全開,鷂在飛馬發動機野獸咆哮般的聲音中以最大的仰角抬起頭來。我按死了機炮擎,向著品字形撲進的三個捕食者對沖過去。
既然結局已經無從改變,那麼我們也毋庸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