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能治好我?」混亂的神智中,亞烈斯聽進去了。
那是難以置信的曙光,混雜著對她隨口保證的輕慢。
「應該可以,並不難……」她思忖著,神情認真的像是篤定。
「並不難?」他的銀眸微瞇,若有所思的盯著她清雅側面。
「先把我的手放開好不好,你捉得我手好痛。」她眼神閃爍,怕一不小心洩漏她半人半巫的特質。
辛愛波從不認為自己是名女巫,她想當個普通人,沒有魔法護身的尋常女孩,不知道世界是多次元的重迭空間,人類是唯一主宰,什麼精靈、妖獸全不存在。
可是她的心太軟了,見不得別人受苦,一看見有人身受病痛折磨,就會忍不住伸出援手,盡一己之力,幫助他們脫離痛苦。
魔藥剛好能從她喜愛的花草中提煉,現成的藥材既可派上用場,她又能細心加以照料,兩相衡量之下並無損失。
其實「金巫書坊」很多怪奇作用的魔藥皆出自她的手,雖然經過老闆惡質的「剝削」,獲利仍是相當可觀,比起辛愛妮當模特兒代言的收入毫不遜色。
她是一流的魔藥製造師,而且屬於高等級,放眼巫、魔兩界,她的天份實屬少見,不少魔法師紛紛向她請益,希望能有她一半的才能。不過呢,她還是比較喜歡種種花、養養花精,若無必要,並不想鎮日埋首在魔藥的調變上,也因此總是讓少賺很多巫幣的書坊老闆扼腕不已。
「用餐了,主子。」
「拿開。」
「二少爺,你怎麼又不吃了,昨晚不是吃得很開心嗎?」害他差點眼淚直流,紅了眼眶。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沒有胃口不行嗎?還輪得到你嘮叨不休。」
「可是……」好不容易才吃下一點東西,為何又耍起脾氣了,難道他煮得不好?
「叫你拿開就拿開,囉唆個什麼勁!」他還沒無用到需要一個廚師來施捨憐憫。
「呃、那我先擱在床邊,二少爺想吃時就拿起刀叉,別折騰自己。」唉,心情好沉重。擱下餐盤,老約翰轉身走出主子房間,但他並未走遠,而是躲在門口偷偷張望,看看一早又不痛快的二少爺是否會拿起餐具。
可是自個兒胖嘟嘟的身體怎麼藏也藏不住,才一躲就洩底了,龐大的影子拖在地上,他看了都頭痛,何況是知覺敏銳的小主人,一聲拉長的「滾"」震得他耳膜快破掉,圓圓的身子驚跳地滾了三圈。
看樣子情況並未改善,還是一樣教人擔憂,他該不該再請大少爺想想辦法?
算了,先去找老婆商量商量,也許她有好法子改變現況,女人的心思比男人細膩,應該能找出癥結所在,加以化解。
「老酒瓶。」
咦?二少爺是在喊他嗎啊「是的,我在。」
好懷念的喊法,從小主人出事以後,他再也沒有喊過他為人津津樂道的外號。
「那個女人還沒睡醒嗎?」亞烈斯的表情平靜得讓人感到心口發毛。
「哪個女人?」他一時沒聯想到主子所指何人,大腦空轉了老半天才恍然大悟地一叫。「啊!是昨兒個來的小姑娘吧?」
「她還在睡?」
搔了搔沒幾根頭髮的後腦勺,老約翰笑得有些不自然。「好像是吧,我沒問。」
他看她很晚才熄燈,大概是住得不習慣,所以也沒讓人喚她起床,想讓她多睡一會兒,養足精神才能應付一天的開始。
畢竟是皮薄肉細的小丫頭,在經過那樣的對待下,難免受到驚嚇,希望她不會像前面幾位照顧者嚇得一走了之。
島上是有不少年輕女孩自告奮勇,藉由貼身照顧擄獲她們戀慕已久的王子,可是他不能造孽呀!明知道二少爺不會看上她們還暗做安排,平白糟蹋了少女芳心。
「貝莉讓她住在哪個房間?」儘管他的問法起人疑竇,但不疑有他的老約翰仍照實回答。
「暫時讓她住在三樓廊底的房間,視野寬廣。」主要是離二少爺最遠,經過昨晚的事,他想還是先分開兩人的好,以免主子夜裡醒來,突然想找個人磨牙。老約翰的憂慮並非多餘,越是古老的家族,不為人知的秘辛越多,藍迪家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嚴禁洩漏,外人不得而知。對於揹負家族世代以來的血緣傳承,亞烈斯是深惡痛絕,他不像其它族人樂於接受與生俱來的能力,反而深受困擾,覺得是至死方休的伽鎖,恨不得立即擺脫。
「好,你可以下去了。」
就這樣?
眼露疑惑的老約翰捉捉耳朵,臨走前仍不忘提醒二少爺多少吃一點,視線移到主子輪椅上的雙腿,一陣鼻酸又湧了上來。
好好的一個人就這麼毀了,換成是他也會不甘心,喪志地斬斷與外界的聯絡,希望全世界都忘了自己的存在。
他邊走邊為自家小主人難過,一路下了樓梯,沒發覺始終在房內轉動的輪椅,這會正嘎吱嘎吱的逐漸遠離房間,消失在長廊的另一端。
亞烈斯的臥房位於二樓東側,他所擁有的「伊諾娜花園」是母親遺留給他的唯二資產,包含他腳下這座小島的產權,也是在她死後繼承而來的。其實他母親所有的一切全留給了他,反而同母所出的親大哥一樣也沒得到,因此這莊園的裡外機關,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在西側倒數第二間的書房裡,有一條兼具升降梯功能的暗道,平時棄而不用,閒置在一面落地銅花鏡後,若無人明說,根本不曉得那是一扇門,在危急時足以躲避或逃走。
「妳有什麼本事治好我的腿?」空口說白話的騙子。
冰冷的輪子輾過保暖的斑點地毯,刺目的光線由窗外射入屋內,俊美的亞烈斯瞇沉著眼,一吋一吋的靠近睡夢中的人兒。
地毯吸收輪子移動的聲音,猶自酣睡的甜美女孩仍不知惡徒闖入,已逼近床邊,銀眸寒冽地盯視她嘴角綻放的甜蜜笑容。
看得出她正作著不願醒來的美夢,黑緞般發亮的髮絲襯著她蜜色肌膚,小小的臉蛋散發寧靜安詳的光華,彷佛天使的雪白羽毛掉落她臉上,帶來人人渴望的幸福。
可那抹恬適的笑卻像一根磨利的尖刺,刺得亞烈斯心口淌血,他抬起厚實大掌,輕而無聲地移向她潔白皓頸,似有若無地貼近溫熱的脈動。「如果妳就這麼死去,應該不會感到痛苦吧,在睡夢中安息,是上帝對妳的仁慈。」她該感謝他的慈悲。
掌心輕輕出力,亞烈斯眼中帶著殘酷笑意,他知道自己有掌握他人死活的力量,只要他收攏五指,用力一指,她平穩的呼吸便會立即停止。
但是他保留她活命的機會,豐華指腹摩孿著細緻頸膚,意外她的膚觸竟是不可思議的柔細,滑如羊脂般,找不到一絲瑕疵。
她很美嗎?
昨夜的印象是模糊的,他看到的是一張女孩的麵皮,水水嫩嫩,不特別突出,唯獨湖綠色瞳眸像含有魔性,吞食所有人目光。
而現在,那雙動人的眸子闔上了,他可以清清楚楚觀察到,少了爭輝的星眸,她的美麗在晨光中展露無遺,宛如碧玉生出的精魄。
「妳想迷惑誰的心,或者是掠奪不該捉在手心的虛無,妳以為妳能玩弄得了誰?」出自惡意地,亞烈斯捏住床上人兒的鼻息,想看她多久會發現房內多了個人。可惜他無聊的惡作劇起不了作用,缺氧的辛愛波丹唇輕啟,以口呼氣,小而可愛的酣聲引人發噱,翻個身照睡不誤。
此舉讓失眠了一整夜的亞烈斯感到憤怒,她的好眠、她的純真,在在反應出他的狼狽和不堪,叫他怎麼痛快地放她獨眠?
「是妳自找的,怨不得我。」
他真的惡劣得無以復加,居然趁人熟睡之際,手指靈活地解開她睡衣上第一顆釦子,而且不停手的繼續往下,直到怕冷的辛愛波因發寒而拉高被子,阻止了他的無法無天。
不過人的劣根性無法根除,他大概玩上癮了,越來越有興趣地擺弄玩偶似的真人,讓她由睡夢中驚醒才更有意思。
「唔……爸。別吵我,去抱你老婆,她暖呼呼的,不會反抗。」睡得香甜的辛愛波趕蚊子似的揮拍,驅走擾人的干擾。
會吵死人的,在辛家只有一個人這般無趣,便是自以為幽默風趣的辛家老爸。偷襲女兒是他諸多樂趣之一,雖然妻子三申五令要他適可而止,可是他仍死性不改,老把女兒當小情人,又親又摟的自得其樂。
「我不是妳父親,我是撒旦。」來迷惑她堅定的心志,使其墮落。
辛愛波咕噥一應。「撒旦大人,你找錯人了,大姊在法國。」
要找美人兒,請往巴黎,她是不起眼的小跳豆。
「我找的人是妳。」玩具一個就夠了。
倒也好笑,她對答如流。「我不在家,夢遊中。」
不知是太累了,還是餓到虛脫,明明還在睡的小女人,雖能感受到有道低沉嗓音始終在耳畔徘徊,可是身體卻拒絕反應,與大腦指令拉鋸著,疲累的不願清醒。
她的神智還渾渾噩噩,似睡似醒地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可以感覺到吵雜,卻無力制止,飄浮在醒與不醒之間。
習慣一早聞到花香而起床的辛愛波賴床了,她以為還待在臺灣的家中,偶爾晏起無關緊要,父親會趁著母親不注意的空檔,偷偷地以魔法為滿園花草澆水、施肥。不想當女巫,卻不排斥魔法帶來的便利,她在矛盾中尋找平衡。
「我給妳三秒鐘醒來,否則後果自負。」亞烈斯的警告隱含被挑動的慾望,沉鬱的目光注視她胸前挺而有型的弧狀線條,闇火叢生。
「…三秒……」怠工的腦子排斥來自外界的指令,朱唇喃喃。
「三、二、一,時間到。」他不信她還睡得著!
輪椅上的男人克服行動上的不便,強而有力的上臂一撐,俯身凝望毫不設防的臉龐,清媚秀雅的嬌嫩映入眼中,一如農婦春耕的田園圖畫,寧和得令人想破壞她臉上知足的笑意。
他在痛苦的深淵中爬行,她卻在空谷裡微笑,地獄的大門為絕望的人開啟,他掉入滾燙的熔岩,她也休想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誰叫她……
給了他一線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