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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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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來了。

秋天能有著什麼顏色呢?

有人說春天是百合花盛開的季節,它象徵純潔、活潑的綠,在一陣含笑的微風中盪漾,訴說著滿山遍野的燦爛,不肯留白。

香荷搖曳是熱情的夏,靜謐中不忘嬉鬧,一遍又一遍的逗弄水面下的魚兒,唯一的紅是它的名字。

雁過也,雪冬來臨了,它用傲立的梅姿妝點銀色大地,那一抹白寧靜又祥和,彷彿萬物皆歸於塵上,只待明春髮根萌芽。

四季少了秋會是何種光景?

他們說秋天孤芳自賞,他們說秋天的藝術家氣味太濃厚,他們說秋天才高氣傲,他們說秋天是一攤死水,活在封閉的泥沼裡。

但是——

他們都愛秋天,並深深為秋天著迷。

在秋的染色下,恬靜的深濃化成蕭颯的枯黃,老農的臉上帶著歲月的滄桑,一筆一劃勾勒出他對上她的執著和不悔,深深撼動都會人剛硬的冷漠。

老樹下依著兒童三三兩兩,轉著陀螺打紙牌,斜陽輕照鋪滿水泥地的曬稻場,一把把金黃、飽實的稻穗便是生命的起源。

終於,一根彩筆找到秋天的顏色。

「半生緣」畫展中展出一幅幅動人又寫實的畫作,畫壇才女又再度推出令人歎為觀止的作品,引起蜂擁的人潮佔領展覽現場,不錯過任何精采的感動。

三合院的老樹已經凋零,孤單的婦人坐在門前摘著豌豆,慵懶的大黃狗躺在腳邊休憩,但她的眼卻望向遠方,落寞而無依地似在期盼什麼。

故事沒有結局,畫中圍牆外的產業道路上有輛小轎車逐漸駛近,載著一車的禮物和年輕夫婦,發上繫著蝴蝶結的小女孩開心的笑著。

藝術是沒有價格的,每一幅畫下空白的價目欄正等著填上有緣人的名字,不問富或貧。

上百張的畫品之中以風景畫居多,其次是靜態的田園風光,素描和油彩佔了大半空間,栩栩如生的吸引每一個目光。

名為「半生緣」,真正的佳作在迴廊的最底處,那裡排著十數張主角相同的人物畫,或站,或坐,或遠眺,一筆一畫都讓人看出深情。

那是一對上了年紀的半百男女,學者氣質的溫雅男子舉著梳子為恬靜的婦人梳髮,動作輕柔含著無限情意,一梳一梳地梳著百年好合,恩愛到自首。

半生倩綠化為深深的憐惜和執著,印證著真愛的存在,無語的凝視正是幸福的最終結論,柔和的光芒畫出兩人的深情不渝。

這是用半輩子的情累積成的堡壘,誰也無法闖入,更容不得介入愛渝恆長的深情之中,除了秋天。

沒人知道秋天的長相如何,但是他們為她感動。

那幅人高的「半生緣」讓所有人都落淚,回首以往的種種不免汗顏,他們哽咽的想起自己的最愛和錯過,紅潤的眼眶是愧悔和感動,心口波動地想尋找畫作上相知相惜的半生情緣。

「哼!半生緣,好個半生的緣分,這份深情是用刨骨去肉的無情所換來,你愛得能安心嗎?」

高腳杯在手心捏碎,四溢的鮮紅甜釀如血般滴落,一滴一滴都像人類心口切開的淚,瞬間暈化開成為一幅妖豔的圖畫。

那是仇,那是恨,那是用生命招來的絕望,輕慢的人生在等待中孤寂。

他怎能笑得那麼安詳和自然,毫無一絲愧疚地為妻子以外的女子梳髮,神情一如年輕時儒雅,只是多了一絲令人刺眼的溫柔表情。

負心的人該有報應,他憑什麼擁有幸福和安適,恍若不曾有過任何不愉快的事,未經波折一路上順順暢暢,慈目祥和如同大智慧者。

建築在妻兒痛苦上的快樂也配稱愛嗎?

早該出現了,這些年他把自己隱藏得太好了,幾乎是在人間蒸發了,原來他還是離不開那塊土地,以及那個拆散一家和樂的女人。

愛是什麼東西,他要摧毀它。

盯著全球矚目的國際畫壇新聞,神色譏誚的冷峻男子只有冷笑,近乎殘酷的邪肆目光大膽而張狂,一條猙獰的疤痕由額角斜向耳後,深得無法用科技抹去。

中文字幕配上日文發音,畫面清晰的螢光幕報導著臺灣畫壇盛事,引起空前回響的「半生緣」畫展正盛大展出,為期一個月。

口齒流利的女記者播報相關事宜,除了幾幅以人物為主角的畫作不出售外,其餘公開競價,以畫評內容為主選擇買主。

也就是說不是價格高者得,而是懂畫、識貨者才有幸收藏,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可以藉此收購新銳畫家秋天的作品,不限定是有錢人。

風雅之物得有心人鑑賞,並非市儈之物得以評論,寧讓好畫掛茅屋,不令金碧輝煌汙其色。

所以有人說從不露面的畫壇女子過於高傲,自命清高,不屑流於金錢財富之奴,是個愛擺譜的神秘客,因此她在外界的褒貶不一。

不過她的畫在市場上的價格極高,不少買不到畫的富商名人會以旁門左道的方式獲得,使得她的身價節節上漲,居高不下的惹來更多的注目。

「啊!社長,你手受傷了。」

訓練有素的優稚女子在短暫的驚呼下立即上前,單膝一屈的掏出素雅的手絹輕輕一拭,以為會有傷口的掌心只是虛驚一場,看似鮮紅的液體原來是精醇的紅酒。

就像一個精明的秘書該有的舉止,她馬上喚來清潔人員進行清理,並以專業素養冷靜的處理,有條不紊地在短短數分鐘內恢復原本的潔淨。

當然上司手中的酒漬已然清除,換上半滿的紅酒注入冰塊,似乎什麼事也沒發生,她神速的機動性有如上了晶片的機器人,一分一秒計算得恰到好處。

菅野千鶴是京大畢業的高材生,主修經濟學,副修鋼琴,是紫乃會社多年來少見的美女秘書,而且擁有耐人尋味的智慧。

聽說她是紫乃家大老指定的眼線,用意是監視中日混血的新社長,以免他一人壯大搶走大半的權力,將董事會架空形同虛設。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相信只有她最清楚。

「德國科技總裁來電下個月將來日一趟,希望和社長商討在日設廠一事,美國太空總署研究專員也將在九月中旬親自赴日,測驗我們新開發的產品是否適用於太空梭,還有英國方面寄邀請函邀請社長……」

迷人的嗓音不斷響起,清嫩而果決地下拖泥帶水,一一詳述該由上司決定的政策,不越權地將資料整理妥當以茲查閱。

她的能力不容忽視,高視闊步表現出專業上的優越,令一般高階主管望塵莫及。

但是,她也是女人,容易患上女人的通病。

「社長,以上的報告不知你有何指示?」菅野千鶴的完美只有一個缺點,那就是她愛上不該愛的人。

「推掉。」

「嘎?什麼?!」她聽錯了吧!「社長,可否請你明確再指示一次?」

表情冷如冰原的男子射出冷厲冰芒。「需要我換一個秘書嗎?對於不敬業的工作人員隨時可以撤換。」

紫乃龍之介的眼注視著電視畫面上的簡介,看似無情的聽著女畫家秋天的生平描述,嘴角微勾起危險的冷意,似乎多了些嘲弄的興味。

他永遠也無法忘記那個鋼琴師也姓秋,那年他的母親帶著他親自上飯店和她談判,並強橫威脅地要她離開日本不得破壞他們一家的幸福。

但是她只說了一句話就打敗了心高氣傲的母親,她說:愛若控制得了就不是愛,人離開了心還在。

果然如她所言,當日她便退了房取消演奏會回臺灣,而他的父親卻像瘋了似大街小巷的找人,不肯停止地凌虐自己的雙腿,直到紫乃家的保鏢將他劈暈並囚禁為止。

人是在眼前心卻不在了,他的眼始終望向遠方,沒有回過頭看一眼守候在身後的妻小。

是她的女兒吧!一個同樣擁有藝術天份的畫家,她沒繼續留在音樂界發展真是可惜了,不然她會知道向紫乃家挑戰的下場。

「是的,社長,是我逾矩了。」沒有一句怨言,她進退得體服膺他每個要求。

很少有人能做到沒有自我,她是少見的案例,所以能一待三年跟著上司升遷為機要秘書。

斜睨了一眼,紫乃龍之介看的是她身後的一幅畫。「幫我訂張到臺灣的機票。」

一聽到敏感的字眼,面無表情的菅野千鶴浮起猶豫的神色。「我怕老夫人不高興。」

臺灣兩字在紫乃會社內是一大禁忌,公司經營方面從不和臺灣合作,主因是老夫人強烈的反對;以及……一個不能對外透露的秘密。

他們憎恨臺灣。

「妳是為我做事還是她的傳聲筒?」她的意願不在他考量之內。

她略微一頓的開口,「我不希望社長和老夫人因為此事而失和。」

即使他已掌握了大權,但老夫人的影響力仍然不小,大部份的老臣舊將仍聽命於她,對於董事會的改革佔有多數優勢。

「妳不希望?」紫乃龍之介冷笑地將一枝筆折斷。「妳是什麼身份敢教訓我,我的家務事需要妳插手嗎?」

「我不是……」語一噤,菅野千鶴眼露苦澀地咽回到口的勸告。「我是你的私人秘書,有必要提醒你此事的嚴重性。」

基於一位秘書的職責。她這麼告訴自己。

不妄想,不作不符實際的夢,現實是殘酷而無情的,仰望的星子不是平凡如她能摘下的。

「做好妳份內的事少多嘴,我不想費事地再找個新秘書。」怎麼才能弄到那張不出售的畫?

看著特意放大的畫面,眼裡只有恨意的紫乃龍之介陰沉著臉,他想用一把火燒燬畫中深情對望的主角,他們不該擁有幸福。

秋天,是近冬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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