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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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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不出來,為什麼畫不出來?她的色彩哪去了?為什麼她找不到本來存在的顏色?

心好亂,一片模模糊糊地看不見絲毫光彩,彷彿月光被烏雲遮住了,朦朦朧朧地只瞧見一抹影子,遮遮掩掩地不讓人們看見它的容貌。

不應該會這樣的,打從她拿起畫筆那一刻,她不曾遲疑彷徨過,好象天生就與畫筆分不開,她註定用她短暫的生命揮灑出自己的天空,證明她曾來過世上一遭,並未白活。

可是此時的手卻在顫抖,不肯聽從大腦的指示將筆握穩,任由沾上的顏料滴落地面,暈成她無法流出的淚珠。

早該知道命運是無法更改的,她讓自己小小的出軌了一下,到頭來還是要回到原來的軌道,她的終點站來得比別人早,她沒有資格要求剎那間的交會成為永恆,那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

但知道歸知道,她還是忍不住有了奢望,求那麼一點點光亮在她人生最後一段駐留,滿足她從未有過的圓滿。

大家都說小孩子不懂事,稚齡孩童不會有太多幼時記憶,但是未足月,先天有殘疾的嬰兒被丟棄育幼院門口是何等可悲,她的親生父母因付不出龐大醫療費用而決定捨棄她,那種頓失母親溫暖的恐懼怎能輕易抹去。

口中說不出怨心裡仍怨懟著,她寧可死在母親懷中也不願成為被捨棄的那個,即使後來的父母對她疼愛有加,當她是掌中寶呵護備至,她心中仍有遺憾。

父母不是親生的,朋友間的情感摻有雜質,愛情她只能旁觀不能參與,除了畫以外她什麼都不能擁有,沒有一樣東西確確實實的屬於她。

包括她自己,她的生命是向時間偷來的。

望著一張張揉成團的空白畫紙,秋天抱著頭跌坐地板上,始終不來的繆思女神讓她跌入痛苦深淵,難道她最愛的繪畫也要遺棄她嗎?

心中一痛,她告訴自己不要放棄,日子還不到絕望的地步,她一定還能畫,絕對不會因某個人而沮喪不安,一時的不順心總會過去的,她不該對愛情存有期望,她是個與愛絕緣的病人。

不希望別人同情她而隱瞞病情,可是她因此過得快樂些嗎?

當為圓一個謊而說出更多的謊時,她的人生已經變得不真實了,他對她的好卻成了唯一的真實,實在非常諷刺。

「大胖,我要是畫不出畫來就養不起你,你能忍受我遺棄你嗎?」

不懂人話的虎斑貓舔著自己的毛喵嗚,似在響應她的痛苦。

苦笑的秋天捉緊胸口拚命呼吸,一陣陣的緊縮引起劇烈疼痛,她想起兩年前初聞養父母發生船難時,她的心臟也曾不聽話的停止跳動。

是時候了嗎?

不,她還不想死,就讓她多留幾日吧!

想見他的意念好強烈,壓抑不住的情感讓她的心疼痛欲裂,無法以畫舒解達到潰堤的極限。

求求禰,老天,我從沒求過禰什麼,但這次請禰讓我再見他一面,只要一面我也心滿意足,絕不會貪心的開口說愛他。

只要一面就好。

是誰開啟門,讓她想看都看不清楚朝她走來的人影。

別用急切的聲音吼叫,她的耳朵會受不了的。

咦!是誰碰了她的唇,這苦澀的藥味為什麼那麼熟悉,好象她放在櫃子上的那瓶維他命,是翊青來罵她想不開嗎?還是閒閒又在大吼大叫了?

很想笑,她的嘴角勾了。

「張眼,我命令妳張開眼,沒有我的允許不許沉睡,妳是我的,妳不能違揹我的意思裝傻,我要妳醒來……」

這聲音……這聲音……這聲音非常熟悉,是他來了吧!老天終於肯垂憐她一次,應允她無理的要求,能多活一天也是幸福。

秋天緩緩地張開哀弱的眼睛,藥效在她體內發作了,看來她又撿回一命。

「嗨!大哥!我的『半生緣』不出售,你還是回日本過你的下半生吧!」她不能死在他面前,他會有遺憾的。

自己受過的苦她不想別人也承受。

「去他的半生緣,我說過不準叫我大哥,否則……」

「否則就吻得我喘不過氣來是不是?」她接下話地對他一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語氣一瘂,紫乃龍之介有深切的恐懼,竟不敢實現他的承諾。「妳糟糕得像個鬼。」

「我知道,你說過好多回了,不過你應該照照鏡子,我也看到一隻鬼。」不想他擔心偏是讓他擔心了,是誰忘了鎖畫室的門?

肯定是翊青,她臨走前看了她一眼,意深意遠的要她把握眼前的快樂。

但她這隨時會消失的生命能將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嗎?

不!她做不到。她不要多一個人為她傷心。

「因為被妳嚇的,妳別再告訴我只是輕微的地中海貧血沒什麼大礙,我會先掐死妳。」他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好象她的心跳在他的手中停止。

她的臉色已經不是蒼白可以形容,幾乎如白蠟一般沒有顏色,靜止在她純白的畫紙上找不到一絲色彩。

他很怕她再也醒不過來,深沉的恐懼比當年母親持刀向他揮落,拉著他共焚還要催人魂魄,讓他的心差點跟著停擺。

她不會知道他有多惶恐,像有人掐住他咽喉不讓他吼叫,他每一個聲音都是由心口發出,強烈又執著地將她拉回身邊。

他的臉色真的很白。「本來就沒什麼事,是你太大驚小怪了,連我故意嚇你也看不出來。」

一個謊又一個謊,她已經數不清口中吐出多少讓人不信任的謊言。

「這個玩笑不好笑,妳以為我真相信妳告訴我的是實話?」她的信用完全破產了。

「是實話與否很重要嗎?我現在不好端端地在你面前,一點事也沒有。」秋天裝瀟灑的揚揚手,欲起身轉一圈表示沒事。

但她太高估剛鬧過情緒的心臟,腳一軟跌在厚實的寬胸裡,溫暖的體溫讓她有一度想向他靠攏,誠實的說出她的病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可是她什麼也沒說,任由他抱著貪一時安穩,與死神定下契約的她總能任性個五分鐘吧!

紫乃龍之介在她額上輕落一吻,疼惜地拂過她的發。「能不能別在我面前逞強,那讓我覺得自己很無能,什麼忙也幫不上。」

他一向能輕易掌控他要的一切,但她卻讓他失控了。

秋天笑得很淡,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推開他。「有些事是註定的,不會因人力的強求而改變,你要看開點。」

「我、要、看、開——」他低沉的吼著,橫眉怒眼因她的「安慰」而皆張。

「常常吼叫對身體不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你要節哀順變別想太多,明天的路還是要繼續走下去。」她雙手合掌朝他一拜。

「妳在哀悼自己的喪禮嗎?」青筋浮動的紫乃龍之介氣得把她捉到胸前,惡狠狠的瞪她。

她裝傻的問道:「可以嗎?那我要預約花籃、花圈、花屋,把我葬在花海之中別哭泣,我會變天使回來感謝你的。」

「越說越不象話,妳到底要不要說是什麼病?」他給她最後一次機會。

「你很死心眼喔!非要詛咒我得重病下可,就說是普通的貧血……啊!你要帶我到哪裡,快放我下來……很難看……」不過他的臉色比她更難看。

「醫院。」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救護車的嗚咽聲,生者對亡者的嚎啕聲,打不完的強心針……

「我帶妳到醫院徹底檢查,不信查不出妳真正的病因。」看她能瞞他到幾時。

「不,我不去,別逼我,我不去醫院。」秋天突然掙扎地離開他強硬的懷抱,眼中有著很深的懼意。

「不能不去,我不會任妳再任性下去,妳非去不可。」沒有妥協的餘地。

「不要……我求你,龍之介,不要帶我到醫院,我不要……求你……」一滴晶瑩的淚珠由眼角滑落,她的絕望明顯寫在眼中。

「妳……」哭了?

抹去她無助的淚滴,他的心像刀割似,她是堅強的秋天,為何變得比孩子還要軟弱?

「我真的不能去,我不能,我不能,我……」她會死在醫院裡。

絕望會令人絕望,那是一個生命力逐漸消失的地方,她受夠了。

「那麼告訴我原因,妳生的是什麼病,我再決定要不要通融。」她的病似乎到了無法再縱容的程度,他不能心軟。

「別逼我,不要逼我,你讓我安靜的死去不行嗎?為什麼一定要逼我……」她低聲的哀求著,始終不肯告訴他真相。

紫乃龍之介心一狠地說道:「兩條路讓妳選,一是醫院,一是坦白,我不接受『不』的答案。」

「我……我……」

秋天眼中的明亮消失了,換來灰暗的陰影,她怎能說自己住院住怕了,她二十四歲的生命有一大半在醫院浪費掉了,她死也不去曾囚困她奔放靈魂的豐房,她會窒息而死,再也見不到美麗的天空。

每天不是打針便是吃藥,一連串的檢查,病理解剖,看不完的報告,她覺得自己像實驗室裡的白老鼠,每位醫生、護士見到她的第一句話永遠是:妳今天好不好?

她很想說不好,身體若好又何必住院,可是她怕再被遺棄,所以總是乖巧地點點頭,任由他們在身上插滿管子。

「她固執地不把命當命看;總以為她不說別人就感覺不到她痛得快撕裂開,其實她錯了,我們真的感受得到,她不說我來說吧!」她已經看不下去了,她在走向毀滅。

「翊青,妳別……」不要說,求求妳,別讓我看見他的同情。

趙翊青故意忽略秋天的請求,她辦不到的事就讓別人試試也許有轉機。「秋天的病已到了必須換心的地步,她是先天性心臟病患者,有二十四年病史。」

「先天性……心臟病……」存活率不是很低,她怎麼熬得過?

「她是早產兒心肺發育不健全,就算開刀也拖不了多久,她現在是風中殘燭進入倒數時刻,什麼時候會離開我們不一定,全靠一股微薄的希望強撐著,她在等龍爸和詩月阿姨。」

趙翊青哽咽的噙著眼淚望向淚眼以對的秋天。「如果你能捧著一顆血淋淋的心求她接受,她就有活下來的機會,否則……否則……」

淚如雨下,趙翊青沒法說出殘酷的結局。

其實幾年前秋天有機會接受換心手術,捐贈者是一位車禍腦死的十七歲少女,但她認為自己的心臟還堪使用而拒絕,將獲得重生的機會讓給另一位需要養家活口的中年男子。

她說她不後悔在人生最燦爛時化為煙火瞬間消失,但她們都很清楚她害怕回到醫院治療,再度被迫面對只有單一色彩的牆壁。

只要看過她的畫的人都會讚揚她畫中豐富的明亮,她大膽的採用各種耀眼的色調讓畫看起來不單調,原因不過是她不想被一片純白包圍。

畫是她心靈力量的來源,要不然以她的情況早該住院了,她們極力為她推出畫展是怕留下遺憾。

誠如她自己所言,將死的人有權選擇有尊嚴的死去,她寧可把剩餘的時間用在繪畫上而不是浪費在病床上,她要用她的眼、她的畫筆多看這世界幾眼。

而她們只有尊重她,因為這是她的生命。

「夠了,翊青,不要為難自己,我真的很好;沒有事,我只是不想離開畫室太久,我怕它會寂寞。」不要哭,她要笑著迎接每一天的到來。

大病之後的豁達,秋天的表情很平靜,除了臉色慘白些,看不出受病魔折磨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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