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利用價值的都該毀滅。
尤其是她。
鈔票……呵……好多的鈔票,堆積如山,一張、兩張、三張、四張、五張……哇!太爽了,眼前的鈔票都是她的,真是太幸福了。
小朋友,快過來,別轉地球儀了,鈔票比較重要,大人沒教過你們成大事、賺大錢嗎?乖乖的過來姊姊身邊,讓我數數你們的綠色衣服。
左邊是一千,右邊是五百,百元小鈔放中間,銅板拿來壓鈔票,免得它生腳逃生去,被不事生產的小人撿了去,千萬別理陌生人。
咦!哪來的龍捲風?敢對她的鈔票下手,真是不知死活。
賞你個汽水炸彈,再來個麵包超人,要不要點道淋了尿的排骨大餐,剛由尿尿小童排出的喔!保證新鮮又夠味,不鹹不要錢。
哇,你還來呀!怎麼老是學不乖,她的錢豈是宵小之徒奪得了,別小看錢精的意志力。
我釘,我釘,我釘釘釘……一千三百零六根銀針全送你喝茶,別再來打擾她的好夢,什麼都好商量,唯獨錢是她的命根子,休想偷走一毛五毛。
嗯哼哼,學乖了吧!誰的錢你都能覬覦,就是她的血汗錢不準碰。
要知盤中米,粒粒皆辛苦。
想要錢自己去賺,別來打她的主意,以為這是夢就想來順手牽羊,她這人外號鐵公雞,小名錢精、錢鼠,不怕死的儘管過來。
啊哈!看我的無影腳……
「咦!怎麼會這樣?她的夢裡全是鈔票,擠都擠不進去。」
不可能發生的事呀!夢是無限大,沒有空間和距離,沒理由漫天飛舞著綠色鈔票。
輕如羽毛的白衣女子再度試著將手探入,忽地一訝又縮了回來,夢居然會咬人,真是太不可思議,它應該是虛無不實的景物才是。
不信邪的宋雲娘奮力闖入,張開嘴正準備食夢,一堆重達千斤的美元突然從天而降,當場砸得她來不及呼救,眼冒金星?
夢,這是夢,不會是真的,鈔票也是假的。
可是壓在她身上的重量實在吃不消,就算是乾硬難消,她還是決定先從眼前這堆吃完,不然她根本無法移動半分。
吃、吃、吃……吃……吃……
天哪!好難嚥得下去,為什麼有人的夢裡全是鈔票,她沒理想抱負嗎?不幻想愛情的美好?
最起碼要有人吧!
「不可能,我一定是在作夢,這是我的惡夢,我要醒過來。」
宋雲娘心驚地望著不斷湧進的鈔票,不知它究竟由何處擲人,她必須不停的吃、不停的吃才能避免被錢淹沒的惡夢。
她甚至開始害怕吃不完的鈔票會生子生孫,代代相傳綿延不止。
不行、不行!她要想辦法衝出夢境,絕不能沉溺無邊的幻夢中,她會被夢吞掉的,成為有史以來死於「食物」的食夢鬼。
啊!有出口,那道光來得正是時候。
沒注意夢為何有缺口的白影拚命掙扎,她必須吃掉眼前的日幣、歐元、英鎊、人民幣,然後才能吃出稍微僅供容身的小縫。
而她累了,肚子發脹,小小的一段路居然遠如千里,宛如大肚婆的她走得很慢,邊走邊吃撐著腰防止跌倒,大腹便便舉步維艱。
好不容易爬出夢境,宋雲娘大口喘著氣,餘悸猶在的撫著胸口發顫,手腳抬不高的癱坐地上,直呼劫後餘生。
「她的夢很可怕吧!幾乎要人困在裡面,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四面八方都是以鈔票築起的牆,進退兩難。」
「是呀!非常恐怖,我沒吃過這麼駭人的夢……」咦!誰在和她說話?
警覺的想起身,但寵大的身軀壓得她步履蹣跚,才走兩步路已氣喘如牛,重心不穩的搖搖晃晃,活像一隻吹氣的白布袋。
她根本無法行動自如的飄浮,沉重的負荷簡直像拖著一座山,一步一頓的走得痛苦,不會流汗的額頭竟然冒出豆大的水滴。
怎麼會這樣,她要如何離開?
「很驚訝吧!她的夢非常與眾不同,不是想吃就吃得下去,你的胃甚至沒有她的夢十分之一大,」嚐到苦了,她也該明白何謂自食惡果。
她的夢,到此為止。
「你……你是……守將?!」驚駭的一退,宋雲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暗中走出一道冷然身影,月亮的柔光打在身上照出剛硬臉龐,像花崗岩—樣堅硬、冰冷,給人神聖不可冒犯的感覺。
幽冷的瞳孔中沒有溫度,漠然而忠於職守,他終究是等到她了。
地府叛逃的鬼魂。
「雲娘,你還想繼續為惡嗎?」她傷害的人不計其數,這罪孽夠深重了?
怔了一下,她發出近乎哭的笑聲。「是惡嗎?我不過是夢的清道夫,讓沉睡的人一夜無夢到天明。」
她不認為是惡,人吃五穀雜糧馬食秣,她吃夢有何過錯,不就是為了裹腹。
「不知醒悟,你有什麼資格侵入別人的夢中。」並且吞了它。
「呵……我為什麼醒悟,你不吃東西嗎?就算神也吃民間供奉的香火。」只要飢餓就要吃,誰管他對或錯。
「但你不是神。」她是陰界的鬼。
最低等的次民。
她悲憤的一笑。「是鬼是神有何不同?我們都無形無體,來去自如。」
「鬼沒自由,你應該很清楚,你不該私自逃出鬼界。」他幫不了她。
真的幫不上忙。
生前做過什麼事,死後下了地府還是得接受審判,評論短暫一生的功過再行賞罰,沒人逃得過最嚴正的判決,即使是九龍天子。
他一生戎馬戰場殺戮無數,原應判處五馬分屍一百年,但因曾在剿亂途中幫萬民治黃河、捐米糧、救助貧困,因此功過相抵奉派戎守鬼門關。
將軍馬前死,黃沙裹戰衣,不管戰績多麼彪炳,終究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
「我為什麼要逃出地府你會不明白嗎?如果你肯多給我一些撫慰,今天我就不會在這裡。」她還是沒辦法不恨他。
「人有人律,鬼有鬼規,徇私枉法,怠忽職守的事我做不出來。」他不能幫她減輕刑期。
而且他得看守鬼門關,無法撥出時間照顧她。
「那麼愛呢?你應該給我的愛到哪去了?」她忍受寂寞,忍受漫無止境的等待,可是她等不到他的愛。
毫無希望的漫長歲月磨蝕她的心,啃食她的魂魄,她只要他來看看她,和她說上兩句話,閒話家常的相互關懷,她要求的真的不多。
可是他一次也沒找過她,每回都是她受完刑罰溜到關口看他,他才勉強地應付她幾句,然後以公務在身趕她離開。
她還不夠卑微,委曲求全嗎?
但換來的是他的大公無私,守職盡責,連為她求句情都不肯,她知道他辦得到,可是他不為她低頭。
因為他不愛她。
擰起眉,他將擦拭得銀亮的長劍置於右掌。「我們現在談的是你所犯下的罪。」
「為什麼不敢談愛呢?我的罪有一半是被你逼出來的。」要是他肯愛她,他們會是受人羨慕的一對。
「好,我承擔一半的罪,你跟我回去領罪。」風朗日將劍指向她咽喉。
沒料到他會爽快承罪的宋雲娘楞了一下,隨即淚流滿面。「你寧可為我扛罪也不願愛我,我就這麼使你厭煩嗎?」
她願承擔所有的罪,只要他愛她。
「不,不是厭煩,而是我無法愛你。」他盡力了,仍是難以圓滿。
明知道這是事實,宋雲娘還是大受打擊地顛了顛,心口破了個大洞似流出黑色液體,早該知道他不愛她了,為何要自取其辱。
她心痛得難以言語,連連退了三步到床邊。床上酣睡的美麗女子笑得那麼幸福,叫她好生嫉妒。
明明只是佈滿鈔票的夢,她怎能無憂的笑著,彷彿全世界最美好的事物全集中在她夢中,誰也搶不走地懷抱美夢。
單純的快樂讓她看了好恨……
「不許傷她!」
戰慄的吼聲止住她撫向上官微笑雪頸的手。「你憐惜她?」
「不。」不只是憐惜。
不?「那麼我殺了她又何妨,反正我揹負的罪孽夠沉了,不在乎多一條。」
「我愛她。」憐惜之外還有寵溺、縱容和無奈,他也只是愛她。
「你愛她——」宋雲娘不信的睜大眼,眼中含著不甘和怨懟。
「是的,我愛她。」他不會讓任何鬼魅傷了她。
「你怎麼可以愛她,你要愛的人是我,我是你的未婚妻!」她得不到的,就順手毀了她吧!
這白嫩的小脖子肯定有不少血,她終於能體會馮聽軒嗜血的快樂了。
她該由哪裡下手呢?
「過去了,人死恩怨了。」記掛前世事只會走不出咫框。
「人死恩怨了?!你倒說得很輕鬆,我為你殉情而死,你怎能負心至此。」不會過去的,只要她魂魄還在,這筆情債永遠不滅。
「人無心豈能負。」她的輕生與他無關,個人業障休關他人。
「好個無心呀!那她呢?你的心忽然冒出來了是不是……」她冷笑地伸出利爪。「你怎麼能愛她,你是個鬼呀!人鬼殊途——」
人鬼殊途?!
表情變得驚惶的風朗日幾乎握不住長劍,人當久了他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事,他不是人。
但是來不及讓他閃神,宋雲娘尖銳的叫聲忽起,她張開的五指由指尖開始潰爛,整雙手臂像融化似滴成黏液,頓時消失。
一胖一瘦的白影守在床的兩側,怒視不知死活的同類。
「啊,你們好吵喔!我的鈔票全飛了。」